凛冽钟声滚滚不绝,一层一层漫过紫禁城每一片宫瓦。
风雪拍打窗扇,发出砰砰闷响。
佳禾宫大殿之内,烛火疯狂摇曳,将地上血污拖出扭曲长长的影子。
那名负伤的暗卫伏跪在地砖上,肩头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呼吸粗重,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苏炙禾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被困在栖云殿的暗卫,是楚明姝亲手培养,没有宫籍,不见卷宗。
一旦被活捉拷问,所有脏水便会名正言顺扣落下来。
楚明姝站在原地,周身气息冷得像隆冬冻硬的寒冰。
“多少人被扣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却叫周遭空气都跟着凝固。
暗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面,血迹沾染青砖缝隙。
“回娘娘,四人突围未果,尽数遭擒。”
“属下承蒙同伴舍命掩护,才得以拼死逃回报信。”
酒湾湾的声音在苏炙禾脑海里急促炸开。
【完了完了!人落在文令娴手里!他们可以随便编造口供!说咱们是派刺客刺杀贵妃!私闯宫闱蓄意谋害皇亲!】
苏炙禾心口重重一沉。
设想过千万种凶险结局,却依旧被眼下的绝境压得喘不过气。
“他们手里握着活人。”
她抬眼看向楚明姝,嗓音微微发紧。
“只要严刑逼供,什么样的供词,都能逼得出来。”
楚明姝闭了闭眼,片刻再睁开,眼底已经收起所有情绪。
“文令娴不会急着杀人。”
“活口,才是她最锋利的刀。”
殿外脚步纷乱,一名内侍神色惶急奔入殿内。
“娘娘!栖云殿那边,荣贵妃已经命人敲响宫警,遣人飞速奔赴金銮殿,向陛下递状!”
”声称深夜有刺客闯入栖云佛堂,意图加害贵妃性命!”
“丞相文渊听闻钟声,已经带领一众朝臣连夜入宫,此刻正在宫门外求见!”
一波又一波坏消息接踵而至,层层叠叠压过来。
深夜朝臣集体入宫,乃是极重的事态。
苏炙禾深吸一口寒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算得滴水不漏。抓了人,鸣响警钟,连夜召百官入宫,把整件事摆到明面上。”
“今夜,就要定我们的罪。”
楚明姝迈步,大氅下摆扫过地面残血。
“澜儿那边不能被卷进漩涡。”
她转头吩咐身旁内侍。
“速去内殿,护好陛下,紧闭殿门,无论宫外何等喧哗,不许陛下踏出殿门半步。”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觐见。”
“是!奴才遵旨!”
内侍不敢耽搁,躬身快步退出去。
忆潇澜年纪尚幼,纵然聪慧通透,可面对文家铺天盖地的朝堂势力,一旦被裹挟进来,只会沦为对方要挟的筹码。
绝对不能让幼帝卷入这场风暴。
苏炙禾伸手,一把拉住楚明姝的手腕。
“你要去哪?”
“去前殿。”楚明姝回望她,神色沉静,“百官已经入宫,避无可避。”
“可现在局势对我们全盘不利!人在对方手上,我们拿不出半分物证!”
苏炙禾眉头紧锁。
楚明姝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却坚定。
“越是退缩,罪名越是坐实。”
“文令娴布下此局,就是逼我们慌乱回避。”
“我们越是退,朝野便越认定我们心中有鬼。”
她顿了顿。
“我不会任由她随意罗织罪名。真相纵然暂时被掩埋,也不能任人肆意涂抹。”
苏炙禾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躲在佳禾宫内,等于不打自招。
她不再阻拦,只握紧对方手掌。
“我与你一同前去。”
乾清前殿,灯火煌煌,照得满殿如同白昼。
风雪从殿门缝隙灌入,卷起一地寒意。
文渊一身朝服,深夜未卸,立在大殿正中,面色悲愤。
身后跟随十数名文武朝臣,神色肃穆,列队而立。
荣贵妃文令娴并未亲自前来,只派了自己的心腹大宫女跪在殿中,一身衣衫凌乱,眼眶通红,仿佛惊魂未定。
地上还摆放着几件从被俘暗卫身上搜出的夜行短刃。
那大宫女伏地叩首,声声凄切。
“启禀皇后娘娘,诸位大人!”
“昨夜子时,数名黑衣刺客翻墙闯入栖云殿佛堂!手持利刃,意图加害贵妃娘娘!”
“万幸殿内早有护卫埋伏,拼死阻拦,才保住娘娘性命!”
“四名刺客已经当场擒获,羁押在栖云殿廊下,凶器俱在,物证确凿!”
文渊向前踏出一步,朝殿外方向拱手,义愤填膺,声音响彻大殿。
“深宫大内,禁卫森严,竟然出现深夜刺客闯入贵妃正殿行凶的咄咄怪事!”
“刺客从何而来?”
“是谁有能力调动这般身手的死士,夜闯宫苑?此事必须彻查到底!”
一众依附文家的大臣立刻纷纷附和。
“丞相所言极是!深宫行刺,乃是动摇皇家根本的大祸!”
“刺客务必要严加审讯,拷问幕后主使!”
所有人言语之间,没有明说,可矛头隐隐全部指向楚明姝与苏炙禾。
就在群情汹汹之时,脚步声响起。
楚明姝一身皇后朝袍,身姿挺拔,走入大殿。苏炙禾跟在她身侧,神色冷静,不见半分慌乱。
殿内喧嚣的议论声,瞬间低下去大半。
文渊转头看向二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面上依旧是痛心疾首。
“皇后娘娘。”
“今夜栖云殿祸事,娘娘想必已经听闻。”
“刺客夜闯贵妃居所,杀机森森,请皇后下旨严刑审讯刺客,追出幕后主谋!”
楚明姝缓步走到主位之前,并没有立刻落座。
目光淡淡扫过地上摆放的夜行兵刃,又落在跪地哭诉的大宫女身上。
“刺客当场擒获?”
她开口,声音不高,压过殿内纷乱。
“回娘娘,千真万确。”
大宫女垂着头,声音颤抖,“四名刺客尽数活捉,此刻就关押在栖云殿,随时可以押过来当殿审问。”
苏炙禾冷眼望着她。
人在文令娴手中。
所谓审问,不过是按照他们写好的剧本逼出口供。
一旦刺客被押上大殿,当堂说出伪造的供词,说受皇后、苏皇贵妃指使前来刺杀荣贵妃,百口莫辩。
文渊紧盯楚明姝,步步紧逼。
“还请皇后即刻传旨,将人犯带上大殿,当众审讯,还荣贵妃一个公道,给大启朝野一个交代!”
周遭朝臣纷纷附和。
“请娘娘传旨!当众审犯!”
一声声请愿叠在一起,逼向楚明姝。
楚明姝眸光沉静,没有顺着对方的节奏走。
“刺客乃是在栖云殿内拿获,全程皆为荣贵妃麾下侍卫处置。”
“人犯羁押于栖云殿,凶器也由栖云殿保管。”
“从头到尾,没有禁军、没有廷尉府的人到场见证。”
她语调平稳,却字字戳破漏洞。
“未经第三方在场,所有‘口供’,皆可人为炮制。”
“如今直接带上大殿审讯,如何保证供词真实无伪?”
文渊眉头一拧,立刻反驳。
“皇后娘娘!刺客乃是当场搏杀擒下,凶器历历在目,岂能凭空捏造!”
“娘娘此言,莫非是想要袒护幕后元凶?”
“丞相急着定案,反倒显得心中有所偏袒。”
楚明姝冷冷回敬。
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大臣们分成两拨,一部分站文家,少数几位正直老臣,则沉默不语,心中生出几分犹疑。
苏炙禾向前半步,开口出声。
“荣贵妃口称遇刺,可刺客闯入,究竟想要做什么?”
”是刺杀,还是另有所图?”
“栖云殿佛堂之内,传闻设有一处暗格。为何刺客偏偏深夜直奔佛堂那一处位置?”
“还请荣贵妃将佛堂暗格当众开启,让诸位大臣一同查验里面存放何物。”
此话一出,殿内猛地一静。
文渊脸色骤然一变。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种绝境之下,苏炙禾还敢主动提起暗格。
跪地的大宫女
身子微微一颤,强作镇定。
“苏皇贵妃!贵妃娘娘遭逢大难,惊魂未定!佛堂乃是礼佛清净之地,岂可当众肆意翻查!”
“遇刺是实,拿获刺客是实,何必纠缠佛堂陈设!”
苏炙禾寸步不让。
“刺客直奔佛堂,事出蹊跷。不查暗格,只审被你们扣押在手的犯人,所有罪责便任由你们随意编排。”
“如此审案,何来公道二字。”
两方僵持不下。
文家手里握着被俘暗卫这张王牌;可楚明姝、苏炙禾死死咬住“暗格”,不肯落入对方预设好的审判流程。
谁都不肯顺着对方的棋盘落子。
就在大殿争执不休之时,又一名侍卫满身风雪奔进殿内,神色慌张。
“启禀诸位大人!”
“栖云殿那边出事了!”
“关押的四名刺客当中,有一人咬碎藏在齿间的毒囊,当场毒发身死!”
满堂轰然!
文渊脸色大变。
“什么!?”
大宫女伏在地上,也掩饰不住眼底的慌乱。
楚明姝眉峰狠狠一蹙。
被俘暗卫,早就备好自尽毒药。
宁死,也不能落入敌手被严刑拷打,捏造出卖主子的供词。
一名死了,还剩下三个人还在文令娴手里。
文渊迅速稳住心神,再度高声发难。
“畏罪服毒!便是心中有鬼的铁证!足以证明这群刺客身负重大秘密!必须加紧拷问剩余三人!”
苏炙禾心中一沉。
同伴宁死不屈,可剩下三人还在虎狼巢穴。
栖云殿,廊下。
寒风呼啸,飞雪落在铁链枷锁之上。
三名被俘的暗卫带着沉重镣铐跪在雪地,浑身遍布伤痕,衣袍浸透鲜血。
不远处暖阁之内,文令娴端坐在软榻上,褪去方才素净柔弱的伪装。
烛火映出她淡淡含笑的眉眼,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那名报信回来的大宫女站在下方回话。
“娘娘,前殿已经闹开。”
“苏皇贵妃当众要求查验佛堂暗格,被奴婢挡回去了。”
“一名刺客服毒自尽,丞相大人已经借此事,在大殿咬定刺客畏罪心虚。”
文令娴指尖捻着一杯温热的茶汤,轻轻晃动。
“死一个无妨。剩下三个足够。”
“不必真的拷问。”
她轻声吩咐,语气慵懒又残忍。
“伪造一份供词,令侍卫强行按着他们的手画押。”
“写明,受皇后与苏皇贵妃指派,深夜潜入栖云殿,盗取佛堂内的证据不成,便意图行凶灭口。”
“这份画押供状,送到乾清前殿。”
大宫女微微一怔:“若是他们誓死不肯按手印呢?”
文令娴抬眼,笑意冰凉。
“折断他们的指骨。”
“手不能用,便蘸血,按上掌印即可。”
“只要掌印在,满朝文武,谁会细究是不是自愿招供。”
风雪拍打着窗棂。
她筹谋已久,今夜,就要借这份伪造供词,一举扳倒皇后与苏炙禾。
乾清前殿的对峙还在继续。
外面脚步声急促,栖云殿的侍卫捧着一卷沾染血痕的供状大步跨入殿中,高高举起。
“启禀皇后,各位大人!剩余刺客已经招供!此为画押供词!”
猩红的掌印,狰狞地拓在宣纸末尾。
文渊一把接过,当众高声朗读。
“供:我等数人,奉皇后楚氏、苏皇贵妃之命,夜入栖云殿佛堂,意图窃取贵妃手中罪证,事败之后便欲行凶杀害荣贵妃……”
一字一句,重重砸落在大殿每个人耳中。
满殿哗然。
文渊手持供状,回身看向楚明姝,声色俱厉。
“人犯血手印在此!口供确凿!皇后娘娘,事到如今,您还有什么话可说!”
烛火摇曳。
楚明姝望着那一张伪造出来的血供,神色冷若冰霜。
苏炙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对方终于打出了这张致命的王牌。
殿外风雪狂啸,整座大启后宫,仿佛在这一夜,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