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佳禾宫的烛火燃得明亮。
案几上铺着厚厚一叠卷宗,纸页泛黄,边角多处磨损。
苏炙禾指尖抚过纸面上褪色的字迹,眉头紧紧锁着。
暗卫连夜从宗人府、内务府调来了大批旧档,都是近八年间,后宫宫人、低位嫔妃离奇小产、暴病离世的记录。
“这么多。”
她低声叹一句,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楚明姝。
楚明姝指尖捏着一卷案卷,神色冷得近乎漠然。
“八年时间。”
“文令娴在暗处动手,从来没有停过。”
酒湾湾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压抑的愤懑。
【宿主,你看这些记录,表面全部写的是体弱、染疾、意外,可内里全是蹊跷。】
苏炙禾缓缓点头。
卷宗上写得冠冕堂皇。
有的写“偶感风寒,不治身亡”,有的记“不慎失足,伤及胎元”,还有不少,只寥寥几笔,写“身染顽疾,郁郁而终”。
可细看每一桩案子的时间,全都绕不开荣贵妃文令娴的势力范围。
“这些案卷,当年全都被人动过手脚。”
苏炙禾指着其中一页,指尖点在涂改过的墨迹上。
“原始记录被抹掉,只留下修饰过的官样说辞。”
“想要从中找出直接证据,太难。”
楚明姝将手中卷宗放下,抬眸看向立在殿中的暗卫。
“失踪的那名杂役,依旧没有下落”。
暗卫躬身,语气沉重。
“回娘娘。‘’
‘’宫里宫外都搜遍了,暗卫把皇城内外的民宅、废弃别院、城郊荒庙全都排查过。”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苏炙禾心口一沉。
“要么是被彻底灭口,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
“要么,就是被文令娴藏在了某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
“若是已经死了,这一条线索,就彻底断了。”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跳动的声响。
锦莲捧着热茶走进来,将茶杯分别放到二人手边。
“娘娘,小主。”
“宫外传来消息,文氏一族的几位朝臣,今日在朝堂上再度上奏。”
“恳请陛下下旨,就此了结兰贵人一案,不要再大肆翻查旧案,以免惊扰后宫安宁。”
楚明姝凤眸微眯。
“文令娴在栖云殿闭门不出,朝堂上的文家人,倒是十分卖力。”
“一内一外,互相配合。”
苏炙禾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水也没能驱散心底的寒意。
“她这是步步紧逼。”
“一边用流言封住后宫的口,一边借朝堂施压,想逼我们主动收手。”
“若是幼帝迫于朝臣压力,下旨停止彻查,那我们便再无机会。”
忆潇澜年纪尚幼,虽心性正直,可朝堂之上盘根错节,文氏势力庞大。
若是一众官员轮番进言,幼帝难免会被裹挟。
“潇澜那边,我会去见一见。”楚明姝沉声开口。
“我要亲自同他讲清其中利害。”
“但仅仅劝说,远远不够。”
苏炙禾抬眼,目光落在桌上堆起的旧卷宗。
“我们需要实实在在的东西。”
“空口辩驳,抵不过文家朝臣的口舌。”
“只有拿出实打实的旧案证据,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可这些卷宗,都被篡改过。‘’
锦莲忍不住低声开口。
“当年经手的宫人,大多已经亡故。‘’
‘’剩下的,要么畏于文家权势,不敢开口,要么早已被调去偏远之地。”
苏炙禾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一叠卷宗的边角。
“卷宗可以改,记录可以删。”
“可人的记忆,还有遗物,是删不掉的。”
“那些受害之人,总该留下过什么。”
“当年出事的妃嫔、宫人,她们的旧物,贴身物件,有没有留存?”
暗卫上前一步回话。
“回小主,不少人死后,遗物尽数被内务府收走。‘’
‘’一部分焚烧销毁,一部分封存入库。”
“还有一部分,被家人领回原籍。”
“想要一一寻访,工程量极大。而且,文氏耳目遍布,我们的举动,很难完全瞒住栖云殿。”
“我们一动手,文令娴立刻就会察觉。”
苏炙禾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不能大张旗鼓。”
“若是明目张胆去寻访,只会打草惊蛇。‘’
‘’她会抢先一步,销毁所有残存物证。”
楚明姝看向她。
“那你的打算?”
“分两路。”苏炙禾语速放缓,条理分明。
“一路,暗卫乔装成普通差役,悄悄出宫。寻访那些被害者的家眷。”
“不要惊动任何人,暗中打探,寻找幸存者,寻找遗留的信物、旧物。”
“二路,我们要想办法,进入内务府的封存库房。”
“那里还留存着一部分受害者的遗物。”
“但是库房守卫森严,又有文家安插的人看管。”
“贸然闯入,会落人口实。”
楚明姝微微颔首,思索片刻。
“内务府库房,归内宫监管辖。”
“我可以借着清点后宫旧物的由头,下一道旨意。”
“名正言顺,前去库房查验。”
“只是,库房之中,必然有文令娴安插的眼线。”
“我们不能当着他们的面翻找关键物证。”
苏炙禾眸色一动。
“那就做一场戏。”
“表面上只是例行清点,做做样子。暗地里,我们要寻机会,找出那些被刻意压下的物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一名小宫女神色慌张,匆匆跑进来。
“皇后娘娘,苏小主!”
“不好了,浣衣局那边出了事!”
楚明姝神色一凛。
“何事?”
“浣衣局有一位老宫女,名叫柳嬷嬷。”
小宫女气息不稳。
“方才她突然在浣衣局院中,当众哭喊,说八年前,她亲眼见过荣贵妃身边的宫女,往一位才人汤药里动过手脚。”
“这话刚说出口,立刻就被浣衣局管事喝止。”
“消息已经在宫人之间传开了。”
苏炙禾猛地站起身。
“柳嬷嬷?”
“是当年那桩案子的亲历者?”
“正是。”小宫女连忙点头。
“可……可是没过多久,就有栖云殿的人,匆匆赶到浣衣局。”
“要把柳嬷嬷带走,说是要带回栖云殿问话。”
楚明姝眼底寒意翻涌。
“来得好快。”
“我们刚刚才在琢磨寻找旧案的知情人,这边就有人跳出来,栖云殿立刻就动手。”
“他们是怕柳嬷嬷把旧事说出去。”
苏炙禾心头一紧。
“不能让她被带走。”
“一旦落到栖云殿手里,活不过今夜。”
“锦莲,立刻带人,赶去浣衣局。”楚明姝语速急促。
“拦住栖云殿的人,把柳嬷嬷带到佳禾宫来。”
“记住,不要和对方正面撕破脸。就说皇后要问话,需要把人带回此处。”
“是!”锦莲领命,转身快步往外奔去。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苏炙禾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
“这柳嬷嬷,是自己豁出去,还是有人暗中挑唆?”
“若是自己鼓起勇气开口,那便是我们的机会。”
“可也难保,这会不会是文令娴设下的圈套。”
楚明姝走到她身侧,声音低沉。
“深宫之中,敢当众揭发贵妃,需要极大的勇气。”
“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推她出来,试探我们的深浅。”
“无论如何,人必须先握在我们手里。”
“若是柳嬷嬷所言属实,那便是八年来,第一个敢站出来的活口。”
“若是圈套,我们也不能让她落入栖云殿手中,白白送掉性命。”
酒湾湾在脑海里提醒。
【宿主,千万小心!文令娴诡计多端,说不定就是陷阱,千万不要轻易相信柳嬷嬷的说辞!】
苏炙禾闭上眼,稍稍平复心绪。
“我明白。”
“人带到之后,我们要单独审问,仔细分辨真假。”
“不能因为急于寻找证据,就被人牵着鼻子走。”
片刻之后,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锦莲回来了,身后跟着两名侍卫,押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宫女。
柳嬷嬷浑身发抖,衣衫凌乱,脸上带着惊恐,眼眶通红。
她一踏入殿门,便扑通跪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哆嗦。
“皇后娘娘!求娘娘救救老奴!”
“老奴……老奴有话要说!”
苏炙禾俯身,目光落在老嬷嬷脸上。
“柳嬷嬷,你且起来。”
“这里是佳禾宫,有皇后在,栖云殿的人,不敢在这里动手。”
柳嬷嬷却依旧跪在地上,肩膀不停颤抖。
“娘娘,老奴说的都是真话!”
“八年前,已故的云才人,就是被人下了药,才落得一尸两命。”
“老奴当年就在浣衣局当差,夜里去送衣物,亲眼看见,荣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偷偷往药碗里撒东西。”
“事后,那才人没过几日,就小产离世。”
“当年管事压下这件事,不许任何人提起。”
“这么多年,老奴日日夜里都做噩梦。”
“今日听闻兰贵人出事,旧案重提,老奴实在憋不住了。”
苏炙禾静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她观察着柳嬷嬷的神情,看她眼底的恐惧,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掉以轻心。
“你说你亲眼看见。”苏炙禾缓缓开口。
“当年为什么不揭发?”
柳嬷嬷身子一颤,低下头。
“老奴……老奴怕啊。”
“荣贵妃权势滔天,文家势力遍布宫中。”
“若是说了,老奴全家都要遭殃。”
“这么多年,老奴一直把这件事埋在心
底,不敢吐露半个字。”
“今日听闻兰贵人畏罪自尽,旧案就要就此翻篇,老奴才鼓足勇气,想要把真相说出来。”
楚明姝缓步上前,目光沉沉盯着柳嬷嬷。
“你方才在浣衣局当众说出此事。”
“是谁鼓励你开口的?”
柳嬷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惶惑。
“没有谁……是老奴自己,实在良心不安。”
“老奴就是一时冲动,才当众喊出来。”
楚明姝没有继续追问,转头看向暗卫。
“把柳嬷嬷带去偏殿安置。”
“派可靠侍卫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许栖云殿的人接触。”
“饮食汤药,全部由我们这边的宫人经手。”
“不能出半点差错。”
“属下遵命。”暗卫应声,扶着柳嬷嬷起身,往偏殿走去。
殿内重新归于安静。
苏炙禾转过身,眉头紧锁。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话吗?”
楚明姝走到案边,拿起那本记载苏才人的旧卷宗。
卷宗上寥寥几笔,只写“才人染疾,胎元不保”。
“云才人的死,当年疑点重重。”
“只是没有证人,没有物证,只能草草结案。”
“如果柳嬷嬷所言属实,那便是重大突破。”
“但也不能排除,这是文令娴布下的陷阱。”
“故意放出一个知情人,引我们入局。”
苏炙禾点点头。
“她完全做得出来。”
“如果柳嬷嬷是假证人,一旦我们采信她的口供,文令娴就可以反手,污蔑我们构陷贵妃,罗织罪名。”
“到时候,朝堂之上,文氏朝臣便有了借口,更加可以逼迫我们停止查案。”
“所以,柳嬷嬷的口供,不能当作铁证。”
“只能作为线索。”
“我们要去查证她所说的一切。”
“当年苏才人身边的旧人,还有当年的汤药、遗物,都要一一核对。”
就在这时,门外宫人再次通报。
“娘娘,栖云殿来人求见。”
“是文令娴身边的心腹宫女,说是贵妃听闻浣衣局一事,心中不安,想要亲自过来,探望柳嬷嬷。”
苏炙禾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得倒是快。”
“人刚到我们手里,她就迫不及待想要接触。”
楚明姝淡淡开口。
“告诉来人。”
“柳嬷嬷受惊,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本宫已经将人留下问话,待查明事情原委,自会给栖云殿一个交代。”
宫人应声退下去回话。
苏炙禾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现在局面变得更加复杂了。”
“一边是失踪的杂役下落不明。”
“一边是突然冒出来的证人柳嬷嬷,真假难辨。”
“还有朝堂文家步步紧逼,文令娴在暗处虎视眈眈。”
楚明姝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
“前路凶险,可我们已经没有退路。”
“八年血海冤屈,不能就此掩埋。”
“柳嬷嬷的出现,是机遇,也是陷阱。”
“我们要小心分辨,千万不能落入圈套。”
苏炙禾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旧卷宗。
泛黄纸页之上,写满了逝去之人的名字。
“不管柳嬷嬷是真是假。”
“我们依旧要继续追查。”
“库房的遗物,宫外的家眷,都不能停下。”
“就算这是一场局,我们也要撕开这层伪装,找出真正的真相。”
夜色漫过宫墙。
栖云殿之中。
心腹宫女匆匆回来,跪在蒲团之下。
“娘娘,佳禾宫不肯放人。”
“皇后把柳嬷嬷扣下了,说要亲自问话,不许我们靠近。”
文令娴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扣下了?”
“看来,楚明姝和苏炙禾,果然不会轻易上当。”
“柳嬷嬷那老东西,居然敢把旧事翻出来。”
宫女低声道:“娘娘,要不要……想办法,把柳嬷嬷除掉?”
文令娴缓缓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不必。”
“留着她,才更有意思。”
“一个来历不明的老宫人,当众指证我。”
“若是楚明姝采信了她的说辞,便是拿一个无凭无据的老奴口供,来构陷本宫。”
“到时候,朝堂之上,文氏百官便可顺势发难。”
“若是她们不相信柳嬷嬷,那柳嬷嬷就会变成一个疯癫造谣的宫人。”
“无论她们怎么选,都落不到好处。”
“这枚棋子,我就送给她们。”
“看看她们,能不能分辨得清,何为真话,何为圈套。”
窗外寒风呼啸,吹动殿外的帘幔。
佛香依旧袅袅,可佛堂之下,算计已经悄然铺开。
苏炙禾与楚明姝,以为抓住了一线微光。
那位贵妃布下的重重罗网,谁也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