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被人从背后抱住,那人将额头抵在她后背上,她感知到一阵湿润的温热,是他在哭。
楚弋淮擦了擦眼泪,淡定的转过身,狠狠扇了季准容一巴掌。“又骗我了是吗?”
她就要走,季准容又抱上来。“滚。”
“楚弋淮,我受伤了,我好疼。”
楚弋淮看向那只残臂,“怎么?是你的?”
季准容在她肩窝蹭来蹭去,“不是,是贺兰钧的。”
楚弋淮顿了顿,“贺兰钧?”
“嗯嗯。”
她忍不住嘲讽道:“对,你武力高超,贺兰将军都不及。”
“我不敌他,可他求我放了郑昔令,这也是他对阿禹的补偿。”
怪不得郑昔令没被牵连,原来是贺兰钧保了她。
她痛心道:“那些死的人……”
“本就是该死的,她自作聪明绑了的人都是随着她爹蓄意谋反的部下,我只不过用了点方法让他们心甘情愿而已。”
“什么?”
“我说他们要是肯演这出戏,他们的家眷便都无罪。”
“而且,阿淮没发现都是男子?”
当时黑漆漆的,都低着头不说话,她哪里能观察的那么仔细了?
他又道:“可郑昔令绑了你,我还是不高兴。贺兰钧怕我杀了她,就应了我会给郑昔令换脸,只要我高抬贵手。”
“她估计会恨死你。”
“那可能不会。方才贺兰钧亲手喂了她毒药,她已然有些痴傻了。”
“幸好她没伤阿淮,要不我也是留不下她的。”
“……”
楚弋淮见他确实身上带伤,语气温和些:“申大人如今在村民家中,他伤的不轻。”
季准容用指腹擦去她的泪痕,话是对着旁边人说的。“带个医士过去,先让阿禹养养伤不必奔波。”
“阿淮见到钟禧了?”
楚弋淮心揪着疼,眼眶又红了起来。“见到了,她已经回家了。”
季准容绕到她面前,轻轻环住她。“阿淮不哭。一切罪责皆由我,不哭了。”
“我会和阿淮一起,祈求上天眷顾她。她以后再也不是钟禧,只是普通人家的小姑娘。我会命人将她葬在山庄上,那里以后就是她的家。”
二人再次同车而坐,楚弋淮倒是没躲他。她问:“我能听听郑家的故事吗?”
季准容语气似安抚,“阿淮可知郑无则的原配夫人?”
“是阿禧的母亲?”
“他夫人体弱,夫妻相伴不过几载便撒手人寰。”
她又问:“那郑昔令?”
“他只有过一个夫人,郑昔令乃侧房所出。”
楚弋淮喃喃道:“阿令,阿令。”
原来她不是不爱钟禧,而是她没法爱。
郑无则太爱阿令,所以看见钟禧就会想起阿令。他将无尽的思念和孤独的恨意带给了阿令的女儿。
太爱阿令,又给其他女儿取名阿令。
说到底还是郑无则自作孽。
楚弋淮在马车上昏昏欲睡,季准容见状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又给她裹上毯子。
她呓语道:“贺兰将军走了,你打算如何?”
他拍着她的后背,“交给新帝,让他自己做决定。”
“那你还会留他性命吗?”
季准容勾着她的手指,语气认真。“按他所犯之罪,本是连斩满门。可......我不忍心。阿淮会怪我包庇吗?”
楚弋淮不知道。
“那些伤亡的官兵,我会尽力去弥补他们的家人。”
“你不怕有人上奏指责你的罪证吗?”
季准容神情平淡,闻言只是嗯了一声。“那就不做这个王爷了。我陪着阿淮回家,阿淮去看诊,我就在家里下厨。”
“瞎说什么?”
他笑而不语。
过了会儿,季准容挽起袖子,那红绳赫然缠在他手腕上。“阿淮还误会我一件事,这红穗本就是阿淮的。”
楚弋淮回想,好像当时也没怎么思考,直接默认了他将她作为替身。“怎么说?”
季准容无辜道:“那本就是挑拨离间,阿淮不信我?”
“哦……随便吧。”
季准容一听这话急了,也不让她接着睡了,捧着她的脸一遍一遍说只喜欢阿淮,你不信我就活不了了。
楚弋淮实在被烦的没办法,“行行行。”
“我可以睡觉了吗?”
马车行驶的异常安稳,楚弋淮甚至感觉自己刚刚闭上眼睛。结果她伸了伸腰,已经天亮了。
“你一直没睡?”
季准容搓了搓她的脸,“还困吗?”
楚弋淮倒是没抗拒,“你困吗?”
季准容摇头,又将她搂进怀里。“我抱你下车?”
楚弋淮立刻掀开毯子,两步就蹦了下去。
然后听见他止不住的笑声。
王府已经收拾干净了,看上去和平日里没什么差别。迎面撞上来的就是申齐那张烦躁却憔悴的脸。
他二人面面相觑,楚弋淮先开口:“你也受伤了?”
申齐本不想理她的,但季准容跟着进来了。
“小伤,随便看个大夫就好了。”
楚弋淮笑的意味深长,“这不是就有大夫呢?大人怎么舍近求远?”
申齐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不用了。”
楚弋淮嘴角的玩味一丝不减,“王爷要求的。”
申齐有勃然之状,又不敢发作。
她要来一包针,将袖子随意一绑,刚要扎下去又停下。“你别乱动啊。”
申禹不吭声。
她胳膊怼了他一下,针就落错了地方。
“啊!”
楚弋淮先发制人道:“你总是乱动,扎偏了不是很正常?”
“是你故意报复!”
“我报复什么?怎么,你心虚?”
申禹恼羞成怒,却又忍了回去。
楚弋淮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季准容也忍俊不禁,他倒是在一旁看起热闹来了。
蒋文蓁匆忙跑来,倒是救了申齐。
她看见楚弋淮那一瞬间才放松下来。“我找了你好几日,整个京都恨不得要翻过来了,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这几天去哪儿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楚弋淮也没想出怎么解释,“大概是被绑架了又回来了。”
“你怎么自己?贺大人呢?”
蒋文蓁看了看季准容,“我们和离了。”
季准容走过来站在楚弋淮身边,他显然也是没料到。
“这些话王爷自己去问他就是了,我不想解释。不过王爷前些日子吩咐他做什么,他还没回来,应该顾不上王爷。”
季准容点头示意了一下,“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去内院吧,阿淮也累了,劳烦蒋小姐多照顾。”
蒋文蓁见楚弋淮眼眶不知何时红红的,拉着她就走了。
于是两个姑娘坐在屋檐下聊了一晚上,互相依偎着。
果不其然,没过两日京都传遍了珝王包庇逃犯的消息,有甚者甚至造谣他滥杀无辜,冤枉忠臣。
楚弋淮每日都能听到不同的说法,总之都不是什么好话。只是她见季准容整个人什么反应都没有,她憋了好几日也没忍住。“你不在意他们怎么说吗?”
季准容给葡萄剥了皮,送到她嘴边。“尝尝甜不甜?”
楚弋淮吃了,又纳闷道:“你都不用上朝去辩解一番的吗?”
季准容又低头剥皮,满不在意道:“让他们说,我只在家里守着阿淮就是了。”
楚弋淮无奈道:“随你吧,我要看书了。”
“阿淮,我想吃你做的茉莉鸡蛋糕。”
楚弋淮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也想吃。”
季准容笑眯眯的看着她:“那我给你做。”
“......”
今日阳光不算毒,照在身上舒服的很。楚弋淮半躺着看书,没一会儿眼睛就要睁不开了。
他捧着那一盘葡萄似是在邀功,“都剥好了,阿淮吃不吃?”
楚弋淮困得说梦话一般,“没力气吃,困。”
季准容挪过来挡住她眼前的日光,怕她热,一开折扇,扇起了风。
申齐走过来,又放轻步子。“爷,陛下请您明日上朝。”
季准容动作不变,“知道了。”
“听说了吗?珝王仗势欺人,包庇逃犯!”
“可惜了郑大人......分明是为民锄奸,却落得了个这样的下场,若是没人做出头鸟,恐怕我朝毁于他手!”
“他前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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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护城河遇刺,似是伤得不轻。”
“那也是他活该!”
为首的几位文臣叫嚷的最为厉害,偶有大臣反驳都被他们的声音压了下去。
大多数人只是装作没听见,或咳嗽一声不接话。
贺殊也闭着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么。
“贺大人,您怎么也不说句话表个态?我们正要联合上奏陛下,酌减亲王权柄,以正朝纲。”
贺殊也插了一句:“孙大人倒是上赶着落井下石。”
“这——”
为首的老翰林嘴角笑意霎时没了,“如何落井下石?珝王权势过重,六部事务无不过问,此等局面已非一日。老臣在朝四十年,历经三朝,未见亲王摄政至此者。这道折子,我来拟。”
贺殊也耸耸肩,“你何必如此上火?”
周围人见有了主动挑事的,也纷纷加入。“这是替陛下着想,陛下年幼,此举是为社稷。”
“对,是为了我朝江山,就得这样!”
“就是。”又一个督察院的年轻官员凑过来,“贺大人与王爷私下交好我们都知道,可是如今朝中什么事都要看王爷脸色,这正常吗?陛下今年已经十四,该亲政了。”
“珝王是功臣不假,可哪个功臣一辈子把着朝政不放?”
贺殊也随口问道:“张大人,你上次不是还给王爷送了许多稀世珍宝,王爷没收,你便反过来说他的坏话?”
张时脸色变了变,“下官不曾做过这样的事,大人怕是记错了。”
贺殊也不屑一笑,没再看他。
礼部的一个郎中凑过来,手中的笏板攥的紧紧的。“王爷知道了怎么办?”
贺殊也问道:“周大人也要上奏?”
“没有没有。”侍中赶紧摇头。
“周大人害怕什么?”
侍中擦了擦汗,“王爷若是一个一个查起,这后果......属下担不起。”
贺殊也拍拍他的肩,“怕就对了,有所畏惧才能活得久。”
老翰林见人多,底气更足了,声音也放开了。“今日联名上奏,老臣把名字写在第一个,有什么后果,我一人担着!”
“担什么?”
季准容不知道听了多久。
方才殿内还讨论的热火朝天,这会又忽然寂静下来。
老翰林还没说完的半句话卡在嗓子眼,脸从红到白又到青。几个挤在他身边的人让出一条路,连往后退的步子都不敢迈大。
他们又怕季准容发现什么,将签了名的折子往袖子里塞了塞。
周侍中肉眼可见打了个寒战,抓着贺殊也的袖子如同救命稻草一般。
季准容扫过这一圈人,没有一个人敢回望。
他背对着这群噤若寒蝉的官员,径直走到最前面。
“陛下驾到——”
司礼太监的声音传下来,所有人同时撩袍跪下。
“平身。”季嗣源抬手,“给王爷赐座。”
“众卿可有本奏?”
众人皆哑口无言。
“无事便——”
“臣有本要奏!”老翰林走到殿中,将笏板举在眼前,只是声音弱了许多。
他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便,无非是要削季准容的权。说完后他将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就那么趴着也不起来。
季嗣源道:“朕知爱卿忠君爱国之心,但珝王亲征乃先帝所托。朕看在你年岁大了的份上,恕你无罪。但这样的话,以后不可再乱说了。”
“爱卿年事已高,不宜再受上朝奔波之苦。”季嗣源转头看了一眼司礼太监,“拟旨,陈学士勤勉半生,赐金归养。”
“陛下!”
“退朝。”
三日之内,消息传遍京都。市井茶肆正说的热闹:珝王赶走了一个三朝老臣,就因为他不够恭敬。
街头巷尾的故事更是添油加醋:从老学士被罢官到六部老臣全被赶走,说珝王当着陛下的面摔了杯子,当众挑衅皇权。
只是没人敢在王府门前说。
楚弋淮出门听个曲子的功夫,一茬接着一茬的故事传入她耳中。她眉头紧紧皱起,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还乱说起来了?她想着反驳几句,结果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周围的人越说越离谱,搅得她彻底没了心情,气冲冲回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