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知道周岚要来的时候,正在周砚家找自己的杯子。
那个九十九块的歪杯子原本一直放在书架上,最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周砚挪进了厨房。不归拉开第二层柜门,里面一排正常杯子,她那个歪得非常醒目,想装看不见都难。
“你把它放这儿干什么?”
周砚在客厅回邮件:“喝水。”
“你不是有杯子?”
“这个也能用。”
“不许用。”
“上次你收了五毛定金。”
不归想起来就想笑,又忍住:“那次租给你了,租期一天。”
“合同呢?”
“口头。”
“证据?”
“我说的话就是证据。”
周砚从客厅探头看她:“你最近法治意识退化得有点快。”
不归把杯子拿出来,正准备给自己倒水,他手机响了。周砚低头看完,随口说:“我妈明天过来。”
水差点倒到杯子外面。
不归把壶放下。
“来干什么?”
“办点事,顺便吃饭。”
“跟你?”
“嗯。”
“还有谁?”
“目前没有。”
不归盯着他:“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周砚莫名其妙:“我也是刚知道。”
“她几点到?”
“下午。”
“住哪?”
“酒店。”
“为什么不住你这?”
“我这没客房。”
不归扫了一眼他的沙发。
“你不是很能睡?”
“我妈不愿意睡沙发。”
“也是。”
周砚把手机放下,继续回邮件。过了一会儿,发现厨房一点声音都没有,抬头看过去,不归还站在原地,杯子端在手里,水一口没喝。
“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站着干什么?”
“我在想事。”
“什么事?”
不归看着他。
“你妈知道我们谈恋爱了吗?”
“知道。”
“你说的?”
“看见我们发的那条了。”
“她怎么说?”
周砚拿手机翻聊天记录:“你自己看。”
周岚的回复特别短。
【知道了。】
下面隔了两分钟又一条。
【好好谈。】
再往后是:
【周末回不回来吃饭?】
周砚回:
【最近不回。】
周岚:
【行。】
没了。
不归把手机还他:“就这?”
“你想要什么?”
“至少问两句吧。”
“问什么?”
“比如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突然谈了,以后准备怎么办。”
周砚很平静:“她知道问了我也答不出最后一个。”
不归想想,好像也是。
“那她明天知道我在吗?”
“你明天在?”
“……”
周砚抬头。
“不归,我本来没准备替你决定。”
这句话说得太熟了。
不归一听就知道他接下来是什么。
果然。
“你想见就一起吃,不想见我自己去。”
“你不能邀请我?”
“可以。”
“那你邀请。”
周砚停了一下。
“明晚要不要一起跟我妈吃饭?”
不归端着杯子,很认真地想了几秒。
“去。”
“好。”
“几点?”
“六点半。”
“哪家?”
周砚把餐厅发给她。
不归看完地址,又问:“她喜欢什么?”
“你问哪方面?”
“吃的。”
“不挑。”
“有什么不能吃?”
“太甜的不喜欢。”
“她喝茶吗?”
“喝。”
“那我是不是应该——”
周砚终于听出不对:“你紧张?”
“不紧张。”
“你已经问第七个问题了。”
“正常了解。”
“以前你去开四方会议都没问这么多。”
“那是开会。”
“明天也是吃饭。”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归答不上来。
她以前当然见过所谓“家长”。
游戏里姜令仪的关系剧情有完整流程。订婚之前要见长辈,婚后要称呼、奉茶、送礼,系统甚至会根据玩家选择推荐她应该穿什么颜色。
她那时候不紧张。
因为根本不需要紧张。
每一步都有提示。
说错了还能重选。
现在没有。
周岚不会因为她选对一句话就增加好感度,也不会因为她没带礼物扣关系分。
这反而麻烦。
不归喝了口水,嘴硬:“我就是不想失礼。”
周砚笑了。
“明天人到了,你正常说话就行。”
“我什么时候不正常?”
“现在。”
不归把杯子放回去。
“不许再用了。”
“你不是要拿走?”
她已经走到玄关,又停下来。
“先放这儿。”
“那我用不用?”
“不许。”
“行。”
“闭嘴。”
第二天下午,不归比平时多花了二十分钟选衣服。
选完以后觉得自己有病。
只是吃顿饭。
她把第一套换掉,穿了平时最常穿的一身。出门前走到玄关,又折回去,把上午买的那盒茶叶拿起来。
走了两步。
放回去。
再走。
又拿起来。
最后还是带上了。
周砚在餐厅门口等她,看见她手里的袋子,第一句话就是:“你还真买了?”
不归立刻不高兴:“不能买?”
“能。”
“那你什么语气?”
“我以为你最后会嫌麻烦。”
“我自己想送。”
“行。”
她看他一眼。
今天不跟他计较。
周岚来得比他们早,已经坐在里面看菜单。不归进门前其实还有点紧,真看见人以后反倒松了。
周岚和她想象的一样。
没有上下打量,也没露出那种“终于见到把我儿子拐走的人”的表情,只是抬头看她,笑了一下。
“是不归吧?”
不归点头:“嗯。”
周岚又确认了一句:“现在还是这么叫?”
“对。”
“那就好,我怕信息又变了,叫错挺尴尬。”
就这一句。
不归坐下了。
周砚在旁边给她拉椅子,周岚看了一眼。
“现在知道动手了?”
周砚:“我以前也会。”
“在家怎么没见你给我拉?”
“你自己坐得挺快。”
“不归你看见了吧,他这张嘴从小就这样。”
不归忍不住笑。
“看见了。”
周砚坐下:“你们第一次正式吃饭就开始联合?”
周岚:“谁跟你联合,我说事实。”
不归点头:“我也只是确认事实。”
周砚不说话了。
菜上来以后,饭桌比不归预想的轻松。
周岚没问她以前是谁,也没追问那些已经被处理得差不多的系统问题。最开始聊的是房子,知道不归自己出去租了一套一居室,只问了句住得习不习惯。
“挺好的。”
“一个人?”
“嗯。”
周岚看了周砚一眼:“他没搬过去?”
“不归那套房子是她自己的。”
周砚答得太快。
周岚莫名其妙:“我也没说不是她自己的。”
不归憋笑。
周砚:“那你问什么?”
“随口问。”
“以后少随口。”
“你现在还管我怎么聊天了?”
不归终于笑出声。
周岚也笑:“你别管他。谈个恋爱警惕性还挺高,不知道以为我要来收房。”
不归说:“他最近是有一点。”
“以前也这样。小时候别人借他橡皮,他都得先问什么时候还。”
周砚:“那块橡皮最后没还。”
“所以呢?现在记了二十年?”
“记忆正常。”
不归看着他:“原来你不是遇到我以后才这么爱算账。”
“你以为?”
“我以为是被我带坏的。”
“想多了。”
饭吃到一半,周砚出去接了个工作电话。
桌上只剩不归和周岚。
不归本来很自然,周砚一走,反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岚给她添了点茶。
“是不是他在旁边还好点?”
“没有。”
“这孩子不在你反而紧张?”
不归下意识否认:“没紧张。”
周岚笑笑,没拆她。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之前看见你们公开那条了。”
“嗯。”
“挺好。”
不归看她:“您不觉得奇怪?”
“什么奇怪?”
“以前那些事。”
周岚放下茶壶。
“以前那些事,不是你们现在谈恋爱的前提吧?”
不归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周岚继续道:“周砚以前玩游戏,我知道一点,不多。后来事情闹大了,我才慢慢听明白。你跟那个时候的角色记录是什么关系,你们自己最清楚,我也不需要替你们认。现在你们两个说在谈,那我就按现在看。”
“您不会觉得……”
不归停了。
“觉得什么?”
“我们原本就该在一起。”
周岚直接摇头。
“没有什么原本。”
她说得很普通。
“当初项目的人找我的时候,让我替周砚确认一些东西,我没签,就是因为我自己儿子的事我都不能替他点。更别说你的。”
不归低头看着茶杯。
“他跟您说过?”
“说过一点。”
周岚笑了一下。
“后来我还骂他。都快三十的人了,玩个游戏玩出这么大事。”
“他当时已经退游了。”
“那也是他自己下载的。”
这话不归爱听。
“对。”
周岚一看她表情就明白了:“这个你们俩倒是统一。”
“他一直想撇。”
“从小就这样,出问题先找证据证明不是他全责。”
“阿姨。”
“嗯?”
“您继续说。”
周砚刚好打完电话回来,听见最后一句:“说我坏话?”
不归:“没有。”
周岚:“有。”
周砚拉开椅子:“当我面说。”
“你小时候尿床——”
“妈。”
不归立刻抬头。
周砚一脸无语。
“能不能换一个?”
“不归想听。”
“她没说。”
不归特别诚实:“现在想了。”
周砚看她。
“你不是说见家长紧张?”
“现在不紧张。”
“看出来了。”
吃到最后,周岚才问了一句他们以后。
不是婚姻。
也不是同居。
“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谈?”
不归听愣了。
“怎么谈?”
“比如多久见一次,周末怎么安排。你们现在两边都有自己的事吧?”
周砚说:“正常谈。”
“正常是什么?”
“想见就见。”
周岚点头:“那挺好。”
就结束了。
不归忍了一会儿,还是问:“您不问结婚吗?”
周砚筷子都停了。
周岚看她:“你们刚谈几天?”
“不归算了一下:“四天。”
“那我现在问结婚干什么?”
“……”
“而且问了你们有答案?”
没有。
“那吃饭。”
不归低头吃菜。
突然觉得自己昨天那些准备有点好笑。
饭后周岚没让他们送。
酒店就在附近,她自己叫车。
走之前,不归把茶叶给她。
“给您的。”
周岚接过,看了一眼。
“谢谢。”
没说“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也没塞回什么比茶叶贵十倍的红包。
她就收下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叫不归。
“有件事差点忘了。”
“什么?”
周岚从包里拿手机。
“加个联系方式?”
不归愣了下:“好。”
两个人扫了码。
申请备注那一栏自动显示:
【周砚母亲。】
不归看见以后没动。
周岚那边倒是先问:“我备注你什么?”
“不归就行。”
“好。”
她真只写了不归。
没加“儿媳”。
也没加“周砚女朋友”。
一个名字而已。
周岚上车走了。
不归站路边,看着她车拐过路口。
周砚问:“现在能回神了?”
“你妈妈挺好的。”
“嗯。”
“比你好。”
“那你跟她谈。”
“不行。”
“为什么?”
“不喜欢女的。”
周砚:“……”
不归自己先笑。
两个人沿路往停车场走。
周砚走了几步,忽然问:“你今天为什么紧张?”
“都说没紧张。”
“你买茶的时候至少纠结过。”
“你怎么知道?”
“你拎着袋子进来的时候标签都被你抠翘了。”
不归低头看。
还真是。
“我就是……”
她想了半天。
“以前见家长都有流程。”
“嗯。”
“这次没有。”
“所以?”
“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做。”
周砚说:“今天做得挺好。”
“哪里好?”
“我妈挺喜欢你。”
不归脚步慢了一点。
“她说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她吃完饭愿意加你好友。”
“这算什么?”
“她连我几个大学同学都懒得加。”
不归嘴角动了一下,又故意压住。
“也可能是为了以后骂你方便找我。”
“那也算喜欢。”
两个人走到车边。
不归突然想起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见我这边的人?”
周砚开车门的动作停住。
“你哪边?”
不归瞪他:“什么叫我哪边?”
“不是,我是问谁。”
“林闻素,沈阿满,谢灯他们。”
周砚:“我不是天天见?”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是周砚。”
“现在也是。”
“现在是我男朋友。”
周砚看她半天。
“所以要以男朋友身份正式吃顿饭?”
“嗯。”
“可以。”
“不怕?”
“为什么怕?”
不归冷笑:“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周砚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你准备叫多少人?”
“没多少。”
“具体。”
不归开始数。
“林闻素,沈阿满,罗青雀,谢灯,十二号如果愿意来,裴行砚——”
“等一下。”
“怎么?”
“裴行砚为什么算你这边?”
“他不能算?”
“能。”
周砚顿了顿,“就是感觉这顿饭性质开始变复杂。”
“闻桥也可以叫。”
“不归。”
“嗯?”
“我们能不能分两桌?”
“不行。”
周砚沉默。
不归终于笑得停不下来。
当晚,她在群里发:
【周末吃饭,有空的来。】
沈阿满第一个回:
【你请?】
【周砚请。】
周砚就在旁边:“为什么我请?”
不归:“男朋友第一次正式见人。”
“你刚才见我妈也是我妈请。”
“我们这边传统不一样。”
“你们哪来的传统?”
群里谢灯已经回复:
【去。】
罗青雀:
【几点?】
十二号:
【我可以先看菜单吗?】
裴行砚:
【我用什么身份出席?】
不归回:
【朋友。】
裴行砚:
【那P-0719呢?】
不归看了眼周砚。
手指一点。
【男朋友。】
群里安静三秒。
沈阿满:
【哦。】
谢灯:
【哦。】
罗青雀:
【恭喜。】
闻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拉进群了。
【那我呢?】
不归:
【你为什么在?】
闻桥:
【沈阿满拉的。】
沈阿满:
【人多热闹。】
周砚已经开始揉太阳穴。
不归心情非常好。
“紧张吗?”
“没有。”
“你最好没有。”
“就是想问一下。”
“什么?”
“这顿饭能报销吗?”
不归转头看他。
“你做梦。”
周砚叹了口气。
周末那顿饭还没开始,他已经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请客了。
不是见家长。
也没人准备审他。
只是那些陪着不归把“姜令仪”一点点放回历史里、又看着她成为现在这个人的人,终于可以坐在一张桌上,很普通地认识一下她刚交的男朋友。
就这么简单。
但对周砚来说,可能比见家长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