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斗随管理单元一同离开了公共服务中心。映入视野的，是一整片被行星环横断的天空。
宽阔的环带从遥远的地平线升起，斜贯高空，又没入城市另一端的暮色之中，几乎占据了半个天幕。靠近地平线的一端还沾着残余的金红，越向高处，色泽便越冷，最后只剩银白、灰蓝与极淡的紫。
恒星已经贴近天际。最后的余晖从环带边缘穿过，将其中一段映得近乎透明。原本隐没其中的细密层纹也随之浮现，明暗交错，如无数平行的银线，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就在这时，一颗卫星从远方升起。黯淡的轮廓越过天际，一片庞大的阴影随之落在环带之上。
暗色沿着银白色的层纹向前推进，将原本连续的光带从中截断。阴影经过之后，被遮住的部分重新亮起，细密的纹路一层层铺展开来。
最后一点余晖沉入地平线。整片天空彻底暗下来的瞬间，横贯其上的行星环反而彻底清晰起来。
群星散落在环带上下。远处的卫星仍在升高，那片巨大的阴影也无声地向更远处移动。
这样的天空之下，波塞尔已经沉入夜色。风从空旷的广场间穿过，卷起地面上积了许久的枯叶。街口的交通指示灯仍按照旧程序一次次变换颜色，却再也没有车辆经过。
不远处，停运多年的喷泉只剩下一层浅浅的积水。高空那道银白色巨环倒映其中，被风吹起的涟漪轻轻揉碎，又很快重新拼合。
沿街的橱窗里还摆着褪色的陈列品，门前的长椅空着，路旁的树木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偌大的城市里，再也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管理单元继续向前，景斗跟在一旁。他们从街道上空经过时，下方沉寂的感应设备偶尔会自行亮起，短暂照亮空荡的路面。等他们远去，周围又重新暗了下来。
飞出一段距离后，景斗问道：“我们现在去哪里？”
“北部城市维护中心。”
管理单元侧面的一根工作支杆随之展开，一幅半透明的城市地图在前方亮起，北部区域被一道标记圈出。
“那里还在运行吗？”
“还在。”
地图上的北部区域进一步放大，七个细小的标记随之浮现。“今天有七个巡检单元没有按照预定时间返回，其中三个已经失去连接。”
景斗体内的银白色光流轻轻动了一下。“所以要去找它们？”
“需要确认它们没有按时返回的原因。”
“哦。”景斗思索片刻。“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告诉我就好。”
两者继续向北。
沿途的城区渐渐发生变化。道路两侧的商店、住宅和公共设施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低矮的仓库、封闭的维修平台，以及排列整齐的设备停放区。
这里仍有一些自动设备按照既定程序工作。远处的机械臂不时移动，将停放区里的设备重新归位；几辆无人运输车沿着固定路线驶过，车灯扫过空荡的地面，很快便消失在建筑之间。
更多设备则停在原位，只有外壳上的状态灯偶尔闪烁几下。
经过一片仍在运作的维修平台时，景斗忽然问道：“这些地方，也都是你负责的吗？”
“是的。波塞尔的城市设施都在我的管理范围内。”
景斗稍稍升高了一些。从这个高度望去，大片仓库与维修平台一直延伸到远处。越过它们，还能看见更加密集的城区。无数建筑层层铺展在夜色中，直到视野尽头仍没有消失。
“那不是很忙吗？”
“还好。”管理单元解释道。“能够自行运行的设施不需要我处理。只有出现异常，或者自动系统无法解决的时候，我才需要介入。”
“那这样的时候多吗？”
“不紧急的任务已经不再登记了。”
……
又飞过几片沉寂的工业区后，一座远比周围建筑宽阔的灰白色设施出现在前方。
建筑没有明显的装饰，低矮的主体沿地面横向展开，外墙排列着一扇扇大小不一的封闭闸门。更高处则分布着数个向外突出的停靠平台，边缘仍亮着微弱的引导灯。
【北部城市维护中心】
管理单元开始降低高度。“处理完这里的事情之后，我还要去白昼湖一趟。”
“白昼湖？”景斗忽然想起了七号列车里的那些鱼。“你之前在那边吗？”
“不是。”
“那那些鱼呢？”
“是从白昼湖转移出来的。”
景斗体内的银白色光流轻轻动了一下。“那边出问题了？”
“有几处环境设备停止运行，水域状况还没有恢复。”
“所以才把它们转移出来？”
“是的。”
下方的一处大型闸门缓缓开启，内部照明随之亮起，将通往维护中心内部的通道照了出来。
管理单元继续下降。“我需要过去确认剩余设备的状态。”
景斗跟着落下。“之后还要飞过去吗？”
“不。”它朝已经开启的通道飞去。“这里有更适合长距离移动的载具。”
景斗跟在后面进入维护中心。
闸门在身后缓缓落下。内部的照明依次亮起。大厅两侧，一排排停机位向深处延伸，部分已经空置，其余则停放着形态各异的巡检设备。
更里面，一台维修机械仍在工作。机械臂反复取下零件、送入检测装置，再将处理完的部件重新装回原位，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停顿。
管理单元径直飞向一处终端，侧面的工作支
杆展开，接入接口。
屏幕随即亮起：
【北部巡检网络连接中】
【正在核对未归还单元】
一连串记录很快排列出来。景斗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除了这次巡检留下的记录，屏幕上还显示着许多保存下来的维护资料。
时间不断向前追溯，最早的一批甚至可以追溯到一千多年前，那时这座维护中心刚刚投入运行。
“这些记录也是你留下的吗？”
景斗一边问，一边从终端旁飘开，在几排停机位之间慢慢穿行。经过一台仍在充能的巡检设备时，祂稍稍靠近了一些，观察了片刻。
“不是。”
“那是谁？”
“以前的城市维护系统。”
景斗转向管理单元。“和你一样？”
“功能相近，但型号和我不同。”
景斗体内的银白色光流轻轻动了一下。“后来坏掉了吗？”
“有一部分停止运行，另一部分则被新的管理单元陆续替换。”
“你就是后来替换的？”
“是。”
景斗重新飘回终端附近，目光落在那些年代最久远的资料上。那时候，适应计划还没有开始，波塞尔的居民也仍生活在这里。
“那你见过他们吗？”
管理单元没有立刻回答。终端上的数据仍在不断更新。“没有。”
景斗转向它。“一个都没有？”
“我完成生产的时候，波塞尔已经没有居民了。”
黑色晶体内部的银白色光流忽然散开，原本清晰的轮廓变得朦胧。
景斗想起了这一路上见过的景象。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交通指示灯依旧按照原本的程序变换颜色；列车仍然穿行在城市之间；那些感应设备也会在他们经过时自行亮起。
就连七号列车里的那些鱼，管理单元也特意确认过它们是否安全。
那些原本属于这座城市日常的一切，在居民消失以后，仍然维持到了现在。可负责这一切的管理单元，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他们。
景斗绕着管理单元缓缓飘了半圈。环绕机体中部的黑色感应带也随着祂的位置偏转。“所以你只在记录里见过他们？”
“是。”
“可是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却一直在维护他们留下来的东西。”晶体内部散开的银白缓慢流动着，却始终没有恢复原本清晰的形态。“为什么？”
接入终端的工作支杆在接口中停了一瞬，随后脱离，折回机体侧面。“因为它们仍属于波塞尔城市系统。”
景斗在它面前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终端传来一声提示。几处位置标记先后固定下来。
管理单元转向屏幕。“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