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入硝子第一次见到葵木真弓,是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
那天傍晚刚下过雨。路面还没干透,积水贴着墙根往低处淌,灰蒙蒙的水里卷着枯叶和细小的砂砾。
巷子深处没有路灯,只有街口的光斜斜照进来,把堆在墙边的纸箱、杂物和青苔都拖出模糊的影子。
其中一个纸箱旁,蜷着一只猫。
它瘦得厉害,湿透的毛紧贴在身上,缩成很小的一团。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后腿下面,一小片暗色的血迹被雨水慢慢洇开。
家入硝子蹲在它面前,观察着它的伤势。
那时候她还很小,不知道什么是咒力,也不知道什么是反转术式。她只知道,自己偶尔能够让一些伤口消失。擦破的膝盖,割伤的手指,都试过。可这么重的伤,她还是第一次见。
家入硝子看着那只猫,最后还是伸出了手。掌心贴上湿冷的毛发,猫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她能感觉到掌心下那些破损的地方正在一点点恢复。
过了一会儿,那道微弱得几乎要断掉的呼吸平稳下来,原本僵硬的身体也渐渐放松。它睁开眼,低低叫了一声。
家入硝子这才收回手。
——原来这样的伤,她也能恢复。
“刚才那个,是你做的吧?”声音从身后传来。
家入硝子的手指僵住了。她回过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巷口。
对方穿着浅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把合拢的伞,鞋面还沾着雨后的泥点。暮色从她身后照进狭窄的巷子,她先看了一眼家入硝子的手,又看向纸箱旁那只已经勉强站起来的猫。
家入硝子没有说话。对方也没追问,只是走近几步,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到她面前。“先擦一下吧。”
家入硝子没有接。“你看见了?”
“嗯。”
“不会害怕?”
对方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停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大概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她说着,在家入硝子面前蹲下来。“我叫葵木真弓。”
家入硝子看着她。葵木真弓把那包纸巾又往前递了一点。“我也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家入硝子问:“所以你知道那是什么?”
“你刚才用的是咒力。”葵木真弓看了一眼纸箱旁那只已经重新睁开眼的猫。“而且,你能用它治疗别人的伤。”
家入硝子没有说话,只把沾着血的手往袖口里缩了一些。葵木真弓看见了,很快移开视线。“这种能力很少见。”
“所以呢?”
“所以以后别随便让别人看见。”
家入硝子看着她。“为什么?”
葵木真弓想了想。“会很麻烦。”
“什么麻烦?”
“等你再大一点就知道了。”
家入硝子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回答。葵木真弓却没有继续解释,只把纸巾塞进她手里,随后弯腰抱起那只猫,放到巷口一处淋不到雨的屋檐下。“你家在附近吗?”
“嗯。”
“那先回去吧。”
家入硝子站在原地没动。
葵木真弓看了她一眼。“今天的事,我还得回去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你的能力,还有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撑开伞。“弄清楚以后,我再来找你。”
第二天,葵木真弓真的来了。家入硝子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这一带最近接连发生过几起异常事件。
葵木真弓被派来调查,那天会走进那条巷子,不过是因为正好查到了附近。谁也没料到,她会在那里发现家入硝子。
从那以后,两人又见了很多次。在高专正式接手以前,家入硝子的临时安置一直由葵木真弓负责。
说是照顾,其实更多时候,是带她去做评估,替她签一份又一份文件,再把那些过于细碎的问题一个个挡回去。
家入硝子也是从那时候起,才知道辅助监督到底有多忙。
葵木真弓的手机总是在响。
文件夹也几乎不离手。里面夹着报告、申请书、任务记录,还有许多家入硝子看不懂的表格。
她常常半夜接到电话,披上外套出门,等天快亮了才回来。外套下摆沾着灰,鞋底带着没擦干净的泥。
有一次,她刚结束一通电话,又坐回桌前整理报告。
文件摊了半张桌子。葵木真弓握着笔,在其中一页
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写。
家入硝子坐在桌边转着铅笔。“辅助监督都这么忙吗?”
葵木真弓抬头看了她一眼。“差不多。”
“你们到底做什么?”葵木真弓把写到一半的报告翻过去,顺手压平翘起的纸角。“确认。”
“确认什么?”
“发生过什么。”她停顿了一下。“谁还活着,谁没有回来。”
家入硝子手里的铅笔转了一圈。“听起来很麻烦。”
“是很麻烦。”
“那为什么还做?”
葵木真弓把报告合上,沉思了一会儿。“因为没人记下来的话,很多事情最后就会变成没发生过。”
再后来,家入硝子进了高专。葵木真弓送她过去那天,天气很好。
东京的天空蓝得有些刺眼,阳光从校门前的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葵木真弓把行李袋递给她。“进去吧。”
家入硝子接过来,却没动。她抬头看了看那扇校门。“里面会有和我一样的人吗?”
“会有很多和普通人不太一样的人。”葵木真弓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性格可能会很麻烦。”
家入硝子看她一眼。“比你的工作还麻烦?”
“也许。”
家入硝子把手插进口袋里。“那你以后还会来吗?”
“任务碰得上的话,会。”
“碰不上呢?”
葵木真弓没有回答。她在口袋里摸了摸,找出一颗糖,放进家入硝子的手心。“那就说明没什么事需要我来。”
家入硝子低头看着那颗糖,透明的糖纸被太阳照得发亮。“敷衍。”
“嗯,被发现了。”葵木真弓笑了一下。临走前,她又叫住她。“硝子。”
家入硝子抬起头,葵木真弓站在校门外看着她。“别让别人知道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家入硝子看了她两秒。“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那就当我再啰嗦一次。”
“知道了。”她把糖塞进口袋,拎起行李往校门里走。走出去几步,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
家入硝子也没有回头。那时候她以为,以后总还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