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切换到一处被森林包围的监测站。
几名工作人员站在林间,脚边堆着刚刚采集下来的枝叶与土壤样本。
那些树仍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树皮上也看不出任何病变。只有叶片失去了原本的颜色,稍一碰触,便会从枝头脱落。
工作人员陆续检查了地下水、空气与土壤,几乎所有能够想到的指标都被重新检测了一遍——结果全部处于正常范围。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片森林的枯萎与更大范围的环境变化有关。
于是最初,这件事只被记录为一次普通的生态异常。
可到了第二年,枯死的树木已经从最初的几棵扩展成了一整片。这一次,没人再把它当作偶发现象。
监测范围随之扩大。更多研究人员被调来,新的设备被送进森林,周围的水源、土壤与空气也被反复取样。
可经过一轮又一轮检测,依旧没有找到明确的污染源,也没有发现任何已知因素能够解释这种枯萎。至少在那时候,人们仍然认为,问题只存在于这片森林里。
这种判断只维持了不到一年。
到了第三年,异常第一次越过了森林的边界。附近的河流里出现了过去从未记录过的藻类。一部分鱼类的数量迅速下降,另一些原本只生活在更北方水域的生物,却开始沿着河道向南迁移。
也是到了这时,人们才终于意识到——那片森林从来都不是问题的全部。
调查范围第一次扩大到了整个区域。新的研究报告一份接一份出现在画面周围。
森林、河流、地下水、空气、生物迁徙记录……越来越多原本彼此分散的数据被重新放到了一起。
研究人员开始寻找另一种可能。
如果这些变化并非来自某一种疾病,也不是由某一处污染引起,那么过去几十年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同时进入了土地、河流,以及生活在其中的生命?
随着更多数据被重新整理,一个答案逐渐浮现出来。
——那种新物质。
研究人员随即重新检查了它从开采、精炼到使用的整个过程。这一次,他们终于发现了一种此前从未被纳入监测范围的残留。
它不会像毒物一样在体内不断积累,也不会直接杀死任何生命。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表现出能够被察觉的危害。
可它会不断参与这颗星球上的物质循环,进入空气、水源与岩层,再随着循环进入生活在其中的生命。
一点一点,极其缓慢。一旦进入这个循环,就再也不会真正消失。
而等人们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时,这种物质已经被使用了几十年。矿井遍布大陆,能源设施连接着几乎所有城市。没有人知道,究竟已经有多少残留进入了环境。
研究人员将时间尺度不断向后推移。十年,百年,千年,乃至更久。一组组模拟结果随之铺满屏幕。
结果并不乐观。一些物种会因此消失,另一些则会填补它们留下的空缺。而这一过程不会在几十年内结束,甚至不会在几百年内结束。
原有的平衡不断被打破。新的平衡刚刚建立,又会随着环境的继续变化再次崩解。如此反复,直到曾经遍布这颗星球的许多生命,只能留在过去的记录里。
但世界不会因此在某一天突然毁灭。只是从这一刻开始,这颗星球上的生态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景斗看着那些不断变化的模拟图像,问道:“这些生命会全部死掉吗?”
“不会。”机器回答得很快。“生命会继续存在。只是未来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生命,不会再和现在完全一样。”
画面中,旧时代的森林一点点消失。新的植物又从空出来的土地上生长出来。
对于这颗星球而言,这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演化。也许几千年,也许几万年。它有足够的时间等待新的平衡形成。可是生活在波塞尔的人没有——他们必须赶在变化彻底蔓延之前,做出选择。
第一份正式报告很快被送到了所有人面前。
【停止大规模使用该元素。】
【启动长期环境适应计划。】
所谓适应,并不是想办法让这颗星球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因为到了这个时候,科学家已经知道,那几乎不可能。
他们最终提出的,是另一种解决办法。既然环境的变化已经无法阻止,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不再是让环境重新适应他们,而是让他们学会适应一个正在不断改变的世界。
可自然演化太慢了。
环境不会给他们几千年,甚至几万年的时间,等待一代又一代生命自行完成筛选。
所以,他们必须主动介入。
调整代谢方式,重构部分生理结构,改变身体处理空气、水和食物的方式,再将这些变化一代一代延续下去。
他们需要用几百年的时间,通过持续的人工干预,让整个种族逐渐追上那个正在改变的世界。
而这也意味着,很多年以后,继续生活在波塞尔的人,身体乃至生命本身的定义,都可能已经和现在截然不同。
会议持续了很久。
有人说道:
“我们没有时间等待自然演化。”
“如果环境继续改变,而我们始终停在原地,总有一天,我们会彻底失去在这颗星球上生存的能力。”
很快便有人反驳:
“所以,我们就要主动设计自己的后代吗?”
“我们这一代人凭什么替几百年以后的人决定,他们应该拥有怎样的身体,又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活下去?”
争论持续了很久,可无论哪一方,都始终无法说服另一方。
就在会议迟迟得不出结论的时候,另一个方案被提了出来。
它不需要改造任何人的身体。也不需要提前决定,几百年以后的人应该变成什么样子。
既然外面的环境正在改变——那就把变化挡在外面。用一层足以隔绝空气、水汽与外部生态交换的屏障,将波塞尔彻底封闭起来,在里面维持一套不会继续受到外界影响的环境。
当时,受到影响的区域还很小,只占大陆北方的一角。
这也让人们产生了一种最直接的想法——既然变化还没有蔓延到整个世界,那就趁现在把它限制在原地。
只要切断那片区域与外界之间的空气循环、水系交换与生物迁移,把已经发生变化的环境封锁起来,其他地方的人就仍然可以继续生活在原来的世界里。
至少在那时候,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更温和,也更容易被接受的答案。
于是,第一道隔离屏障在北方森林之外升了起来。
空气循环被切断,水系重新改道,生物迁徙的通道也被一一封闭。风依旧吹过那片森林,却再也无法把里面的东西带向更远的地方。
很快,生活在屏障之外的人发现,一切似乎真的没有改变。
树木依旧葱郁,河流依旧清澈,孩子仍会在水边奔跑,列车也依然穿过大片绿色的森林。
有人站在屏障上方,望着另一侧那些已经褪成灰白色的植物,说:
“看吧。”
“也许需要改变的,从来就不是我们。”
于是,那个漫长而痛苦的适应计划被暂时搁置了。
不是废除,只是推迟到技术更加成熟的时候。等风险进一步降低,等他们真正到了不得不做出改变的时候。
人们一次又一次这样告诉自己:“再等等。”
二十七年过去,墙外的森林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曾经高大的树木陆续消失,灰白色的低矮植物铺满土地。新的虫群穿过林间,河流中也开始出现过去从未被记录过的生物。
可墙的另一边,依旧保留着从前的样子。城市灯火通明,街道两侧仍是熟悉的树木与花草,鸟群照常从建筑之间飞过。
城市里的生活,甚至没有因为墙外发生的变化受到多少影响。
于是,人们越来越相信那道墙。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四十年,直到新的异常第一次越过原本的隔离范围。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改变最初的选择。
第一道屏障之外,很快又升起了第二道。后来,是第三道。外面的世界每向前改变一步,他们就把自己的边界再往后退一步。
而每一次,人们也都会告诉自己:还来得及。
等技术再成熟一点,等下一代能源系统完成。等新的研究结果出来,等他们找到一个代价没有那么大的办法。再等等——
可地图上,属于旧世界的区域还是一圈一圈缩小了。
关于环境适应的计划,也一次又一次被重新摆上桌面。这一次,支持它的人已经比过去多了许多。
但几十年过去,问题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问题。新的争论随之而来。
有人认为,他们已经拖得够久了。“第一道屏障建立的时候,我们还有选择。现在已经是第三道了。如果继续退下去,下一次我们还能退到哪里?”
可很快,又有人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从谁开始?”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第一批接受适应改造的人,身体会逐渐和其他人产生差异。他们需要不同的食物,不同配比的空气,甚至不同的生活环境。”
“那么,他们还要继续住在这里吗?他们的孩子呢?”
“如果同一座城市无法同时满足两种不同的生存条件,我们是不是还要在城市里面,再建一道墙?”
这一次,争论依旧没有得出答案。
到了最后,人们还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仍在正常运转的隔离系统,再一次作出了和过去相同的决定。
——再等等。
时间继续向前。一百年,又一百年。终于有一天,单纯的高墙再也无法将外面的变化挡在边界之外。
于是,波塞尔的天空中出现了一层薄薄的光。
最初,它只覆盖核心城区。后来,光幕不断向外延伸,越过河流,越过森林,越过住宅与轨道。
直到最后,所有光幕在城市上空彼此连接,彻底闭合。一座巨大的防护罩,就这样将波塞尔与整个世界隔开。
从那一天开始,真正的风再也没有吹进来。真正的雨,也没有再落下。
城里的云由机器制造,河水在封闭的系统中循环,空气被精确调节——就连季节,也开始按照预先设定好的日期到来。
所有事情,都有了预先确定的答案。
于是,波塞尔留住了春天,留住了雨季。留住了绿色的森林,也留住了曾经穿城而过的河流。
——只是从那以后,这一切的存在,再也离不开防护罩。
他们几乎完整地保存了旧世界的模样。却也从那一天起,与那个仍在生长、仍在变化的世界彻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