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一台灰蓝色的机器从通道尽头高速滑入大厅。
它没有头,也没有四肢。纵向拉长的梭形外壳上嵌着数块象牙白色功能面板,中段环绕着一圈狭窄的黑色感应带。几根细长的作业支架折叠在两侧,收起时几乎与外壳融为一体。
临近大厅中央,它底部的悬浮装置迅速调整。低沉的嗡鸣骤然加重,原本高速前冲的机体在极短的距离内减速,最后稳稳停住。
景斗悬在高处的平台边缘,向下望去。
——它就停在正下方。
数层悬空平台与通道横亘在两者之间,巨大的环形屏幕自高处垂落,无数字符与光点沿着表面不断流动。
“临时访客身份确认。访客名称:景斗。”
“公共服务系统转交请求已接收。”
“请求内容:查询波塞尔居民去向。”
“请求超出公共服务系统处理权限。”
“正在切换至中央公共服务中心管理单元。”
“接管完成。开始处理。”
短暂的停顿后,机器原地升起,沿着悬空平台之间的空隙径直飞向景斗。同一时间,终端界面自行切换。
【请求移交完成。】
【公共服务进程结束。】
机器在景斗面前停下,缓缓转过机身,让黑色感应带正对着祂。
“不过,在正式开始之前——请问七号列车里的鱼还好吗?”
黑色晶体内部的银白色光流微微一滞。“还好是多好?”
感应带上的微光连续闪烁了两次,很快自行补充道:“具体是指水箱结构是否完整,循环系统是否正常,以及鱼类是否存在外伤或异常应激反应。”
银白色的光流在黑色晶体内部转了一圈。“那它们应该还好。”
机器没有立刻出声。
黑色感应带上忽然亮起数道细微的光,沿着表面飞快流转。片刻后,一道新的指令被直接发送出去。
远在两站之间,仍沿着高架行驶的七号列车毫无征兆地开始减速。就连原本正常运行的广播也随之停了下来。银白色的列车独自滑行在废弃的城市上空,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在两座车站之间。
直到这时,机器感应带上的光才恢复平稳。“是的,它们很好。”
“现在继续处理你的请求。”
机器升入半空。黑色感应带上的微光迅速流转。下一刻,大厅中央的环形屏幕与各层服务终端同时响应。那幅只剩城市轮廓的地图重新浮现在高处。
“公共服务系统已将‘这里的居民’识别为波塞尔登记居民整体。”
“查询范围已转换为城市级居民信息。临时访客权限允许访问相关公开记录。”
“现有记录中,未发现足以解释居民活动全面终止的大规模迁出、疏散或跨区域转移事件。”
“该情况已超出常规人口事务处理范围。”
“相关记录由城市管理系统保存。”
机器却没有立即调取档案。黑色感应带上的微光沿着环形结构转过半圈,最终停在景斗所在的方向。“在此之前,我想确认一件事。”
“你为什么来到波塞尔?”
“因为我还在很远的地方时,就感觉到这里有什么东西。”景斗离开平台,向大厅上方升去。
波塞尔的地图正在两者之间铺开。城区、道路与轨道被压缩成无数细密的光线,从中央一路延伸到城市边缘,最终在同一条弧线上整齐止住——整座波塞尔横在他们之间。
“什么东西?”机器问道。
“不知道。以前没有遇到过这样纯粹的感觉,隔着很远也很清楚,所以我过来了。”
“也就是说,你在抵达波塞尔之前就已经感觉到了?”
“嗯。”
“当时距离这里多远?”
“十几个光年。”
黑色感应带上的微光忽然改变了流动方向。“那么远,也能感觉到吗?”
“能。”
“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大厅上方,一枚嵌在结构层中的观测单元无声转向。漆黑的镜面里亮起数圈细密的光点,一层层收束,最后锁定在景斗身上。
环形屏幕的一角随之展开一份新的记录。影像与声音开始逐项写入其中。
“嗯。”
“那你有没有见过从波塞尔离开的人?”
这一次,景斗想得久了一些。“什么样的人?”
“三眼,四手,双足直立。”感应带上的微光沿着环形结构缓慢流动。“一千多年前,有一批居民乘坐星舰离开了波塞尔。”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收到过他们传回的讯息。”
“时间太久了。后来,很多人都认为他们已经死在了某个地方。”
“不清楚。”银白色的光流在黑色晶体内部缓慢游动。“你是我第一次遇到能交流的对象。在这之前,我只见过很多废墟。”
机器没有立刻接话。“明白了。”
可它没有重新接入档案界面。悬浮中的机体维持着原来的高度,正对景斗。“如果以后遇到了呢?”
“什么?”
“从波塞尔离开的人。如果以后见到他们,你能认出来吗?”
景斗从半空中落下,重新回到地面。“不一定。不过,如果他们和这里的感觉很像,也许可以。”
机器底部的悬浮装置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机体向后退开少许。“……好。”
下一刻,它重新接入中央系统。
环形屏幕上的波塞尔地图随之隐去,新的字符从黑暗中浮现。
【正在调用城市管理档案。】
【档案项目:全域人工生态收缩安置计划。】
“如果要解释波塞尔的居民去了哪里,就要从很久以前开始。”
环形屏幕上的字符同时熄灭。下一秒,黑暗中骤然亮起无数道光。
它们沿着大厅四周迅速铺开,越过平台、通道与穹顶。熄灭已久的街区一片接一片亮起,轨道贯穿城市,建筑上一扇又一扇窗口亮起,密集的人影开始在道路与高架之间流动。
一座已经死去的城市,就这样重新出现在景斗面前。“那时候,波塞尔还没有现在这么安静。”
画面中的城市向两侧展开。
那时,波塞尔的上空还没有防护罩。恒星的光从云层之间落下来,越过高架、楼顶与一层层悬空平台,在城市里铺开大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云从北方翻过山脉,一路飘进城区。风穿过森林,掠过河面,再沿着街道与建筑之间的空隙向前,带来潮湿的水汽、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到了雨季,雨便从真正的天空落下来。先落在远处的山上,再越过森林与城市边缘,连成一片灰
白的雨幕。
雨水敲在屋顶,溅进河里,也落在来不及避雨的行人头发和肩膀上。有人撑开伞,有人干脆冒雨跑过,脚下不断溅起水花。
那时候,天空、森林、河流和城市之间,还没有任何东西将它们分开。
可波塞尔不会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随着时间流逝,建筑不断向上生长,新的轨道从城区铺向更远的地方,越过平原,也穿过山脉。飞行器逐渐成为日常交通的一部分,能源设施沿着大陆不断展开,城市的边界一次又一次向外推进。
过去需要数年才能完成的工程,被缩短到几个月。曾经只能存在于实验室里的技术,也陆续进入街道、住宅和普通人的生活。
波塞尔仍在扩张。与此同时,新的城市与设施也开始出现在星球各处。
就在这一时期,一次原本再普通不过的地层勘探,从大陆北部的深层岩层中带回了一份异常样本。
——那是一种此前从未被记录过的物质。
最初,它只是一小块夹在岩石之间的晶体,近乎透明。可当研究人员改变观察角度时,晶体内部却会浮现出不同的颜色。这种异常很快引起了注意,样本随即被送进实验室。
不久后,第一组数据出现。它的能量储存效率远远超过了当时所有已知材料。
机器说道:“他们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觉得这是这颗星球送来的礼物。”
那的确像一件礼物。庞大的能量可以被压缩进极小的体积,传输过程中的损耗也低得近乎可以忽略。
很快,它离开实验室,被送进城市,送进工厂,送进星舰,送进医院、农场、住宅,也送进遍布大陆的轨道与能源设施。
过去需要十份能源才能完成的事情,现在只需要一份。于是,原本已经迅速发展的文明,再一次被推向了更远的地方。
城市开始向天空生长。一座又一座高塔越过旧有的天际线,轨道跨过山脉与海洋,将曾经遥远的地方连接在一起。星舰驶离近地轨道,越过卫星,前往更远的行星,乃至恒星之间。
当夜晚降临,大片城市群从大陆上依次亮起。灯火沿着海岸、平原与山谷向远方延伸,即使从太空望去,也能看见整颗星球上纵横交错的光。
那些曾经受限于能源、规模与距离,只能停留在设想中的计划,也开始一个接一个成为现实。
人们渐渐习惯了这一切。
习惯城市永远不会缺少能源,习惯星舰驶向越来越远的地方,也习惯昨天还被称作奇迹的事物,第二天便成为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一部分。
没有人愿意放弃这样的礼物。
短短几十年间,它便渗入了文明的每一个角落。后来那个时代留下的几乎所有伟大造物中,都能找到它的痕迹。
而在最初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值得警惕的问题。
这种物质足够稳定,成本低廉,使用过程中几乎没有明显损耗。即使地下矿藏终有耗尽的一天,也能够通过人工方式合成。
它看起来几乎没有缺点。
越来越多的新一代能源系统开始围绕它重新设计,工业体系、交通网络乃至星际航行技术,也逐渐建立在它之上。
很快,它便不再只是一种性能优越的新材料。它成了整个文明迈向星海的基石。
——直到北方的一片森林开始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