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屿安一件件拿、一样样的摆,布阵似的摆满茶几,像一位法官审视着它们。
她没想到,最没有安全感时期准备的防身玩意儿,却在安全感膨胀到爆棚的时候,用在了端戊的身上。
端家的每一个人,都是她在地球上最信任的人。可惜了,他们的信任不能再是相互的了。
康屿安状似弹琴,指尖在十几个木盒锦袋上跳跃,最后停在一个黑色丝袋上,停了几秒才拿起打开。
里面有两颗药丸,一粒大一点的是白色药片,另一颗是半透明的小胶囊,米粒一样大小。
看着指甲盖大小、能噎死人的药片,康屿安眉心促成小饼干。
药片太大颗了,吞咽着有点费劲,药片差点随着水掉进杯子里。最后,康屿安才把那个米粒大小的胶囊,藏在嘴里。
她有想过藏在食物里或者藏在水里,可是黑市那个独眼的老板说,那样不能保证胶囊刚好被食用者咬破,而药效都靠着胶囊保持呢。
若是中间出了纰漏,他可是概不负责的哦。
想了很久,康屿安还是觉得亲力亲为比较保险,虽然那样做损失有点惨重,可是想想崔雪松,想想她牺牲的父母,想想她忍辱背负的罪名。
大局之下,初吻算个屁啊!
算算时间,她去浴室洗澡了。刚进去端戊就已经香喷喷的回来了。
看康屿安还在浴室里,长出一口气有点脱力地坐在沙发上。急匆匆的,洗的太快甚至都没顾上喝口水。
看到茶几上半杯水,她只记着是自己倒给康屿安的,至于里面有多少水,小精灵有没有喝过,端戊并不在意。
两咕咚就一饮而尽了。
喝完水整个人就又活过来了,抽了筋似的瘫在沙发上。房间静的只剩下浴室的水声,端戊心里的两个小人蠢蠢欲动地就又吵起来了。
“在沙发上傻坐着多奇怪啊?”
“难道躺在床上等着?那才叫奇怪。”
“要不然呢?难道一会儿还让人家喊,端戊过来睡觉了?”
“那总好过人家一会儿从浴室出来,你已经躺在床上等着了好吧?”
“干嘛?装不熟啊?”
“怎么?来侍寝啊?”
卫生间的水声突然停下来了,两个小人立刻闭嘴了。
“端戊?”康屿安的声音隔着门、泡着水雾,有种欲拒还休的诱惑。
“嗯在,要什么?”端戊脑子里嗖嗖闪过浴巾、睡衣、嗯甚至……哈是吧?
“我洗的会慢一些,你先睡,不用等我。”康屿安熟稔的语气,自然的嘱咐,就好像每天都是这样的。
“哦……好!”和自己想的怎么不太一样呢?
不过也好,两个小人的矛盾解决了,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端戊把杯子送到厨房,整理了沙发才回到卧室。
奶白底色的床单、被子,交错着姜黄宽条纹和深蓝窄条纹,尾端还蹲着两只姜黄色的小松鼠,一看就是端妈的审美。
床头柜上有一个太空熊氛围小夜灯的加湿器,湿润的果香四溢,让端戊随之松弛的有点昏昏欲睡了。
端戊先是躺在了右边,闭上眼睛酝酿。刚刚不是有睡意了吗?怎么反而更精神了?眼睛明明是闭着的,却能看到真实的景象,还越来也清晰。
无奈的睁开眼睛,发现浴室离右边更近些,康屿安要走一圈才能到床的左边。
于是端戊挪动到左边,把右边床单上的褶皱抚平,又爬起来撅着屁股把被子拉平。
“端戊,你在干嘛?”康屿安甩着着擦半干的头发进来时,正看到鸵鸟精在那扑腾。
“我在……你洗好了?头发怎么没吹?你等我!”端戊机灵的避开康屿安的提问,猴子下山似的跑去卫生间,很快拎着干发梳就出来了。
端戊估摸着康屿安平时发卷的大小,调整了干发梳的齿距和温度,拉着康屿安坐在梳妆镜前坐下。
从发根到发梢,端戊小心、细心、慢慢的往下梳,经过小耳朵的时候,端戊都会用另一只手扣住的。感受到精灵耳的耳尖,忽闪着一下下划过掌心,她还会轻拍着安抚,像是对待婴孩一样。
康屿安从镜子里看着端戊,心里有点堵着难受,不知道将来自己会不会后悔?不管怎样,现在她只想好好记住眼前的温柔安然,将来再也不会有了。
相比公序舍的岁月静好,外面的世界多少有些血雨腥风。
深巷里的一个废弃厂房,流浪猫在里面大杀四方,拖家带口的老鼠们四处乱窜。除了猫鼠大战,连流浪汉都不会来这里。
“我来了没多久,就听说过这里。都说这里不干净,是你放出去的口风吧?”声音清脆如同跳起的豆子,字字落地有声。
响起在漆黑寂静的厂房里,打断了流浪猫和老鼠的厮杀。
“什么都瞒不过你,小小年纪是成精了吗?”一个不辨男女的声音是用了变声器,在黑暗中还怪瘆人的,可是说出来的话,却透着长辈般的宠溺。
“我若是真的成精了,这会儿就不会是通缉犯了,我在这里应该怎么称呼您啊?”一个挺拔的身影,猴一样的蹲在大门一侧的石狮子上,浅灰色的眼睛在黑夜中熠熠生辉。
“那就是一个代号,在地球上的这么多年换太多次了,早已经不在乎了。再说了,白天即便是走在街上,你也是不认识我的,就算认出来,也是要假装不认识的,没大用处的代号,还得费脑子去想。”
石狮子下,站着一个身形单薄、背有点驼的人,脊柱却是挺直了的。
“那我就和从前一样,叫你百面师父吧。”年轻人从石狮子上一跃而下,推掉扣在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对白色的精灵耳。
崔雪松全然不见在叶白面前的八面玲珑,也没了在端戊面前的中规中矩。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幅古灵精怪到底是不是她的真面目。
“雪松的这对耳朵,真是和你妈一模一样,那些挨千刀的不得好死。”百面抚上崔雪松的黑色短发,注视着黑夜中也能一眼看到的白色耳朵,变声器也没压住颤抖的尾音。
崔雪松发出嚼碎骨头的咯吱声:“对抗外敌时,我爸妈都没牺牲,却死在
了自己人的手里。这些畜生必须死在我手上才行。”
百面只是想念故人了,没想惹得崔雪松伤心。
“我来地球二十年了,前十五年朝暮星忙着内战,后五年又被外敌侵占。我就从没有收到过任何指令,工作完全都是靠自觉。这么多年我自己都不记得换了多少张面孔,有过多少个身份了。到处搜集情报,秘密转回朝暮星。可是突然有一天,我送回去的快递被退回来了,说收件地址不符?基地搬家了还是解散了,总应该通知我一下吧?”
明明来地球上是做间谍的,可是百面发现自己愣是做成了一个笑话。
“你的快递被退回的那一年,政府正式分裂了,朝暮星早就一分为二,成为两部分了。”
“你说的这些后来我就知道了,可是我还是回不去。朝暮星律法你还不清楚,无诏令、私自归,视为逃兵,回去也是一死。”
“百面师父这次找我来,不是因为这事?”崔雪松随意的坐在台阶上,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搭在蜷起的右膝上,抬头看这个从未谋面却可以信任的人。
“你在朝暮星被陷害通缉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暂时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留在地球上。”百面在地球上做了二十年的好公民了,她想要不管不顾的做一次朝暮星人。
哪怕暴露被捕,也好过浑浑噩噩的拿着剧本过日子。
“你别瞎折腾,我有更好的办法。你好好活着,以后我们一起回朝暮星,回去报仇时,你还得帮我呢。”崔雪松白了百面一眼,拒绝了搏命而帮的念头。
废而不自知,还能浑浑噩噩的苟活。就怕清醒的废了,对于一个有能力、有抱负的人来说,生不如死。
百面现在就是这样,所以崔雪松帮她埋下一颗生的信念。
“我见到一个和你安逸姨很像的紫耳朵精灵,紫色在咱朝暮星可不常见,也就那两个家族。”百面提起康屿安时,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那就是安逸姨的女儿,她叫康屿安。”崔雪松又怎么会不知道百面的心思,按照从前她对康屿安的维护,是不会让她掺合进来了。
可是她想起那个叫端戊的警察,以及她对康屿安的在意。
“我可是听你妈说过,你小的时候就为了救人家,差点丢了命,怎么来地球,没给人家托个梦?”百面一点点的试探崔雪松。
“我那叫造梦,死了才叫托梦,您盼着我点好!我已经造梦和她联系上了,咱俩见完就去见她,时间也差不多了。”
康屿安从镜子里看看墙壁上的时间:时间差不多了。
甩了甩头发,灰色的大卷轻盈的像是跳跃地音符,击打在端戊的心上。
“端戊,头发干的差不多了,我们睡觉吧。”
端戊拿着干发梳的手一抖,不小心扯到了康屿安的头发。
“唔……”小精灵吃痛嘤咛出声,从鼻子里哼出短促软糯的电音。
端戊慌忙用手轻揉扯痛的地方,又贴近了呼气轻吹。
发间的樱花香让她不由把鼻尖抵进灰色发丝,吸猫一样的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