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东家将剑上尘灰抹去,朝陈慎挑眉道:“江叔有一招,他没教过我,不过我偷学了一半,特别帅。小师兄,你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
陈慎将扇骨横在心前,心下了然,顺便道:“请。”
少东家没有告诉陈慎的是,其实这招的成功率只有五成。
少东家屈下膝盖,一天扎三个时辰马步就为耍今日一时之酷,只能成,不能败!
少东家将剑收入鞘中,两手缓缓挥动,内劲与神魂逐渐融为一体,一股极强气息排山倒海充斥洞窟之中,掌风掀动四周微薄空气。
随后,双掌劲发,牵引周遭尘土,凭空化为轩昂龙首,呼啸如龙吟,猛向石像破去!
扇风从后侵袭,犹利刃从中劈下,顷刻之间,眼前石像破碎成齑粉坠向地面。
少东家抹额,松下一口气,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调笑道:“看吧?帅不帅?”
陈慎捧场道:“虽未见师叔亲自演示,却觉颇有师叔风范,且等稍后再自得,快看这洞中……”
地面被碎石砸出破洞,少东家和陈慎还没来得及为劫后余生庆祝超过一句话,便瞧见洞中蛰伏身形巨大的一枚蚕蛹。
不同于别的蚕蛹,这枚蚕蛹通身散出幽幽紫光,静滞于茂盛曼珠沙华花之间,血腥腐朽味扑面而来,连带无可被忽视的臭味,引得少东家转身作呕。
“什么东西丑成这样就算了还臭成这样!小师兄,我打算顺手毁了,你怎么看?”
陈慎从洞上观察这蚕蛹,他研究梦傀数年,从未在先人所留笔墨里读到过眼前究竟为何物。
“捂好口鼻,谨慎为先。”陈慎刚说完,见少东家二话不说就要往下跳,连忙拉住少东家,“不是说好谨慎为先吗?”
少东家理直气壮道:“砸出个坑哪有不下去看看的道理?我名字里不带慎。”
谁料就下去一条腿而已,曼珠沙华花随飘进的风轻轻吹动,蚕蛹通身的紫光明灭闪烁,如心脏一跳一动。
随即,茧丝逐渐从蛹身褪去,这蚕蛹中竟包裹着活人,或说是活死人罢了。
一阵强风将本还在洞口停留观察的二人卷入洞中,二人立即起身,剑扇出手,见那蛾人似鬼非鬼,似虫非虫,唯有人型轮廓可见,肌肤泛起幽幽紫光,眼眸通红,翅延几里,翅身上硕大蛾眼密集诡谲,令人望而却步,不寒而栗。
蛾人再度振翅,墙面顷刻之间生出许多茧丝,迅速结成蚕蛹,陈慎飞扇击落蚕蛹,少东家握剑向前刺去。
“小师兄,你出远门带铃铛了没有?没有的话我可要开始唱歌了哦~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那种。”
陈慎奔走墙面,从怀中掏出虎撑铃,少东家将剑上残渍抹净,缓缓向蛾人身侧走动。
-
虎撑铃晃,杭州城外钟声骤响。
少年陈子奚忽然抬眼,望向头顶被白茧所覆石像。
人生如春蚕,作茧自缠裹。
他不该停留此处,他该往草木花盛人间去。
陈子奚起身踩向桌案,纸上朱砂所写“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逐渐晕开,如陈血摊在案上。
他站在桌案前,聆听远处沉闷的钟声阵阵,渐渐化为回春堂熟悉万分的清脆虎撑铃。
陈子奚抬手,虎撑声响愈近,他触碰裹挟在石像前的白茧,使力将白茧全部扯下。
面目狰狞忿怒像不再,蚕丝褪去,久违空心忽落向何处,有归宿托住了他。
世间苦楚万万千,香火众目眼数数,何人寻声救苦?何人大慈大悲?
净渌水上,虚白光中,一睹其相,万缘皆空,万缘皆不空。
虎撑铃响不止,耳旁清晰可明,陈子奚所望之像,为救苦救难救世观音。
随铃响而至的,不止世俗红尘的杂乱嚣嚣,耳旁刺入求他救人之语……求他渡己之声……令他无明,令他盲心……还有那孩子的声音,穿过纷纷扰扰,携起他的手,要带他回家。
“师父,该回去了。”
房外,灿黄一片银杏叶随风落向地面,他再看,那观音眉心空空如也,似他心间无所应往。
陈子奚拾起桌案上朱砂笔,在那观音眉心处,落下一点红。
我生此一心,方长流世间。见众生百态,觉草木皆禅。
渡人渡己渡春山,方可是名观世音。
银杏飘去,落于陈子奚脚边,陈子奚弯下身,将那片银杏捧在手心。
风再吹过,衣角飘扬,少东家蒙上眼,在虎撑铃抑制梦傀毒素的作用下,以疾风之势飞速冲向墙面。
随即,通身内劲凝至脚尖蓄势待发,脚尖离墙,气劲内力一瞬之间充斥剑身。
陈旧衣衫再晃,江晏转身刹那间,陈子奚瞳孔挪动,刺向眼前人的扇风骤然急转,斩下夜叉半身。
扇骨飞驰,陈慎一手晃铃响,一手将洞内春蚕消亡,指间针出,刺入洞底埋藏的白骨残骸,曼珠沙华失去依附蚀骨,逐渐枯萎凋零,幽光不再。
洞内蛾人迅速化为焦骨,如被烈火焚烧,无名剑穿过昔年骤雨淋漓,穿过滹沱哀鸿遍野,穿过二十春去秋来,穿过无数日夜心头挥之不去一枝梅花。
一人血,千人血,一人命,天下命。
几多愁,几长恨,剑扇过,不留痕。
-
天上桫椤是什么人儿载?
洞窟之上青石桥,天下江湖人前仆后继,多年筹谋,八方皆兵,只为今朝覆灭绣金楼,去提一壶酒,祭先灵,祭过客,赏那迟来二十载的朝阳。
地下黄河是什么人儿开?
洞窟之下万花盛,剑斩梦傀母蛊,扇散寒气毒雾,针毁曼珠沙华,冥魂数不尽,就为生出眼前荒诞至极的母蛊,幽幽残液流满地,似那年桥头不尽血。
火光燎原,今日天无雨。
万古功成不必在我,却该有一场难忘的朝阳相见值得铭记。
铃破天际,风云渐息,再无马蹄踏尘泥。
从燕北而来的星火,于千里之外跨过万山万水,如苍莽北风化入南山,那是二十年前,掀起惊涛不留下的名姓,交替相接的烛明。
火烧透天边仅余一抹暮色,就滚烫山河下酒,敬漫天一杯满江红。
“月亮,走了啊。”
抬眼明月处,何处是吾乡?
——麦浪千重时,有风过处,嬉笑声不止。
“快看,日出来了。”
从此,无家之人皆有归宿,那是无名者留下的家,家的名字叫天下。
-
直至母蛊彻底断息,陈慎手中虎撑铃逐渐停下,他惊然发觉自己何止走过十八里。
乱世难捱,他循着师父的步伐,走过死者满路,走过生者鬼邻,没走过烽火掠境,没走过战马蹄鸣。
他一针破病厄灾疾,师父一扇,救下何止千万人?
少东家让他多出远门是真,他行路至此,才知与师父并肩之路,差有太多太多十八里。
好在扇还新,好在路还长。
陈慎不知是,方才一扇一剑刺破月辉之际,他其实早与师父并肩而行。
故人昔新今尚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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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见新人有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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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出这绕了几天几夜的洞窟,天边日出红胜火,映满长河两岸圆。
“哎,小师兄,这么走一遭,虽然没找到江叔和陈叔,不过架打得挺痛快的,日出也挺好看的不是吗?”
这江南令多少逍遥客心向神驰,看那处春风再吹江南岸。
南唐千里地,此时距离干戈止息,还有十四春秋。
绣金楼遭受重创,母蛊被毁。梦傀之究,无数人接力所书应对之笔。
陈慎将所见所闻铭记于心,待回杭州执手所写。
一册批注又一册,一本记闻又一本,无路终行有路,山穷水尽便就造出一村,来日后人饮一瓢过路水,再替你我去寻桃花源。
陈慎望向远山隐隐,道:“酒喝完了,该回家了。”
默然半晌,少东家笑道:“我之前觉得小师兄你管陈叔管得严,其实陈叔管你也挺严的,谁家老大不小还有门禁啊?”
陈慎侧过头,少东家看他神色,云淡风轻道:“我知道,你自愿。”
“可惜我不是小孩了,有大人在身边的才是小孩。”
少东家站起身,斜光碎影扬起耳边落下的残发,江南的风景可真好看啊,畅意、痛快、难以忘怀
酒坛已空,燕南飞去,飞过千家万户檐,飞过大街小巷中,飞过粗衣简裳的人流里。
这里不乏有为“平”之一字背井离乡身居南唐的异乡客,天大地大,他们不知的是还有多少日升月落,才能迎来所谓山河无恙。
可总有人去循这无人之路,走过这异乡异土不是吗?
少东家不是头一回离家的孩子,不会再热泪盈眶。
“小师兄,江南的风景很好看,江南的酒很好喝。”少东家如飞燕逍遥敞怀,轻身落于枝头,“替我多谢陈叔招待,我玩得很尽兴,现在要去看看别处的风光。”
少东家的身影与天地朝阳融为一体,少年人的眼眸总是熠熠生彩,在横绝千里的红晕之下胜过所有。
陈慎询问道:“不亲自与师父道别吗?”
少东家抿起唇,眸光放远,目及高山,“我之前不明白江叔为什么说走就走,不告诉我他要去哪里,他要去做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寒姨也是,连一声再见也没有和我说。”
“江南很好,特别好,我很喜欢这里,喜欢陈叔,喜欢小师兄,喜欢大家,喜欢这里的一切,祥和、欢喜、安康……”
“可是我也想去远方,我要脚踏山和水,去走江叔和寒姨走过的路,去走没有路的路,去我心中的江湖看一眼。”
少东家轻轻笑起来,“不过我怕见到陈叔会忍不住哭出来的哈哈哈……陈叔一定会嘲笑我,为了守住我的一世英名,我要偷偷溜走。”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
絷之维之,以永今朝。
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人影相对,陈慎站起身,洞窟扬起的烟尘并未脏染他青衣一角,他从腰间取下另一坛药酒,犹豫再三,最终抬手抛给少东家。
“师父叮嘱过,让我看着你。”模糊的记忆与眼前重叠,陈慎貌似又见路过江南的燕,“师父也说你心有所往,振翅翱翔去,若是飞累了,要记得江南还有家里人在等你。”
少东家接过酒,扬起笑道:“回家的路,我都记得。”
酒别腰间,少东家朝陈慎挥手,随那燕往北方去。
天南地北双飞客,欢乐多,离别不苦,江湖路远,来日方长。
再会,又是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