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丝纵横洞窟,无数蛾人扑朔长翅穿梭洞中。
凌乱茧丝之上,一人坐于怒目圆睁巨身忿怒夜叉像头顶,神色淡淡,青脉明显,似枯枝显在苍白如骨的面容上。
夜叉有千手,心头处二手向上,供奉却非其它。
手心处,茧丝为面,流光纱衣曳动,竹色若隐若现,不是菩提莲,而是陈子奚。
哀帝李祚立身夜叉头顶向下俯瞰,衣角被身侧振翅微风掀动,他笑道:“又见面了,江小将军。”
洞窟无灯无烛,月光依稀之下,慈航面容显现。而今不道平安来,只叹身后悚意阵阵。
“我的天……小师兄,你说这尊石像要是和陈叔一个水平,你和我能打得过吗?”
少东家连连后退,陈慎观察石像动作,得出结论:“伺机而动,绕过它往上走。”
“我当然知道啊!可是这么大个陈叔往哪伺机而动啊?”
没来得及分析出所以然,只见那尊石像的头悠悠转动,随即,捻花状手落下,偌大黑影笼罩二人头顶。
“左右两侧,跑!”
陈慎和少东家当机立断躲过掌手,一人绕墙飞驰洞窟之中,一人踹过佛窟须菩提像面,目标唯有头顶月光所照生路。
谁知这石像若有明目,少东家先行接力飞向石像肩头欲要以轻功离去,却见石像的头彻底转了一圈,旋即倾斜半身,手掌挡去寥寥无几的月光。
陈慎喝道:“小心左侧!避开!”
飞扇出手,与左方掌手正面相抗,佛窟之中震出贯耳声响,擦出青光将墙面千万须菩提像震碎成烬,再看那石像左手,完好无损。
陈慎将扇召回,少东家剑已出鞘,再击,便是一扇一剑左右夹击,剑风如破虹刀过,扇骨犹利刃当前,二人皆是不留余力,目的只为击碎一掌。
狂风骤起,再定睛看,石像依旧如第一眼般,未损去分毫。
陈慎握住扇柄,再次观察四周,少东家拖延石像吸引注意,佛窟被震成残垣,生路被阻,原路被堵,环顾良久,他道:“既无生路,那便破开!”
“这我最会了!”
少东家瞬息踩过墙面,利落从高处背身一转,剑尖直指石像双目,剑气凝固其间,白光瞬息夺去所视,再看石像一目,竟破出一道裂痕。
石像踉跄,月光重斜落地,陈慎三两步追上少东家,正要借石像跃上洞外时,石像一手朝少东家伸来,陈慎注意,扇骨脱手,他捉住少东家手腕,将少东家奋力往上一抛。
“等等,小师兄——”
扇骨再回手,石像已重新伫立其中,陈慎落于石像肩头,不放过一丝机会再起身。
那石像随时间流逝愈发灵敏,所出招数皆与真人无异,却与玉山君大相庭径。
陈慎来回迎击,再探机会实属不易,耗在洞窟中早晚力竭。石像不累,他是凡人,这样拖下去不行,得尽快另寻出路。
谁料那孩子又从洞外落进来,口中喊道:“看我千斤坠——”
“?”
陈慎没想过白送了这孩子出去,脱口而出道:“胡闹!做什么又回来!”
“落你一个人逞英雄那还是我少东家吗?我们不一起回家,那可就剩下我一个人挨骂了。”
“小师兄,闯江湖要讲义气啊。”
陈慎无言以对,现下不是教导小孩的时候,扇面再展,陈慎提醒道:“小心落掌!”
掌心朝头顶覆去,少东家转身落地,告诉陈慎:“洞外几里处有一村庄,不能让这石像跟出去。”
陈慎道:“那就击碎它。”
少东家挑眉道:“这时候不尊师重道了?”
陈慎一本正经道:“回春堂没有收到刻像字条,未收费用,是为侵犯师父尊容。”
少东家持剑站于陈慎身侧,剑锋隐隐闪动,“好啊,替陈叔收拾收拾,这点儿技术,我看不及陈叔一分样貌!”
手中一剑刺破月光,剑风掀动秋叶残枝。
高山之上,旧泉古树,月光斜影,陈子奚手捧胸前,再见低岩上少年。
“到此为止。”
剑锋抵喉。
“是你。”
“是啊,来杀你。”
一坛酒掠竹而过。
“也罢,总归还有我同你一道。”
天高地阔,江湖路远,一朝一夕,囿困自在燕,折断江南枝。
何时行至穷途末路?何时倏然不得始终?——只道生死一错,只隔数轮春秋,一夕之间,人无再少年。
那日陈子奚缟素着身,想起昔日欢与乐,想起新时哀悲切,想起曾几何时犹怜草木,到今无人叙怀。
筹谋当前,逐渐磨灭年少轻狂。
他垂目,见木碑上有蝶停驻,久久未离。
而后,陈子奚以为他会如此,被红尘碾去种种似水流年。涳濛久不散,生死随人愿。
燕飞不落江南岸,却有银杏常作伴。
江南花彩缤纷,绽了漫天,冲开冻结的钱塘。丛中有蝶扑面而来,这冻人二月春花才开,怎先来了蝶?
是夜除夕,石栏杆,白墙上,砖瓦前,人迹稀逢,飞尘不到。他看着那蝶振翅而飞,飞向高处,抬头偏偏瞧见一孩子,坐在屋檐前怅然若失。
他和这孩子便是此时得来的缘分。
-
“你不成家,来日回春堂当如何?多少眼睛盯着杏林陈氏你难不成不知晓?要是你再重蹈子真覆撤……”
“别说了……你少说两句……”
“好好好,不提伤心事。这些孩子确实天资差了些,可你难不成就没个中意的?”
陈子奚一句也不答,江岸再绿,细乐声喧,蝶弄春花,绕过窗棂,落于桌案册上一处不显眼的姓名。
使针?倒是难得。
直到除岁夜,他难得想念那句来自兄长的嘘寒问暖,却无人再与他说。
满堂贺声吉祥话,皆非他心中所愿。
他游荡郊城外,远离府上关于兄长的一切,没曾想会遇见这孩子。
既碰见了,当是缘分使然。
他从未想过会喜欢孩子,起码不至于那般喜欢。
这孩子,与他无所牵无所系,独有一缕淡薄到以“陈”字相连的血缘,缘浅且不及钱塘江头初见的第一面。
为何能得如此欢喜?
恨不能将世间好物全予他,如珠宝,如珍玉……只期盼见他肆意,见他开怀,愿他长乐,愿他长生。
小孩很喜欢眉心的小红点儿,陈子奚随手替他添上的朱砂,他欢喜了好多年。
欢喜不止小孩儿,陈子奚第一次作为长辈,作为师父,那一刻,也是欢喜的。
后来,久违乐未央,多是这孩子赠他。
南屏山外庙,他听过为人父母诚心发愿,愿病中小儿安康;回春堂屡见不鲜奔走求医之人,哭喊泪流以寿换寿,只让小儿病痛换作己身承担,为此不惜平生一切。
他明了江晏为何因那孩子留下挂念,哪怕浊浊风雨磨蚀旧日种种,伤痛断绝今时,本再无来日所至。
因那孩子,素昧平生的孩子,他还留在世间。
因那孩子,反复斟酌一块木料要如何雕琢。既要威风凛凛,又不能伤着皮肉,左右询问,再三修饰,终成辟邪平安剑。
只愿此生平安顺遂,百邪不侵。
陈子奚那时不言神佛,不信谶语。
当那样小的孩子躺在他怀中安睡时,他第一次心中有所求,愿他梦中无祟,眠至天明。
他从前不懂,不懂兄长总是言有所止,不懂江晏拒来江南常见。如今见怀中安眠之颜,那些无疾而终在年岁里的答案,忽而有了着落。
小孩一天一天长大,越发将他恩情看重,他不肯小孩为恩情而累,堆积如山的册堆里,他选择这孩子的时候,所谓恩情,便一笔勾销了。
在生辰时,那孩子端上亲手做的长寿面时;在除夕岁,得那孩子郑重一拜嘱托来年身体康健时;在那孩子整理堂中琐事不忍困倦小憩桌案前时;在那孩子被血雨刮花小红点儿伤神时……
昔日桩桩件件,早还尽所谓君恩。
他救世人千千万万,却拜求神佛,刻下长生禄碑,以他功德无量,换那孩子逢凶化吉,长命安康。
年少初识离恨,剜心剖骨之痛无以忘怀,往后独身俗尘之间,到底命数该如何,随荣枯寂灭就好。
遇见这孩子之后,他下定决心,要再伴这孩子走远一点,再远一点,宁他一生不识悲切离别。
且以喜乐,且以永日。
哪怕知晓纵容那孩子的一切,或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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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无可挽回的歧途,他也不愿重言一句。
“随心而行,随性而行,千万因果,皆是最好。”
是他许诺那孩子的话语。
小慎,想做什么都可以。
人生不过三万六千日,前半生被诫言条框束缚,墨守成规浪费数载光阴;后半生为离恨仇苦入锈,枯槁拖身再无心气。
悔时晚矣,光阴不再。
不过少年懵懂,春心初荡罢了,又有何妨呢?
他虽知晓不该如此,却不舍得言语半分。
今我不乐,日月其除。
将来如何,那是将来之事。
他私心惯了,路到山前,将错就错,只盼孩子回想起这一生,或不圆满,却无遗憾。
-
日暮夕阳时的燕飞去了,陈子奚以为,走马灯前二十光景,他最放不下的会是无忧无虑少年时。
春来为何问春迟?
——他的执念竟不是西湖留不住的江湖客。
西湖从不更替,静待千秋万载,从一而终伴在西湖岸边的,是秋来散了金黄满地的古银杏。
凤凰山上百花开,余有银杏更入怀。
青青荷叶清水塘,路远迢迢,其是他来攀。
小慎啊,我所心所牵所念所挂,只是一人而已。
-
茧丝缠住门窗,将眼前石像遮掩的严严实实。
年少陈子奚跪在空无一物的祠堂前,烛火昏暗,葳蕤曳动,他用笔尖沾过朱砂,罚抄先生近日所讲经文。
“应如是生清净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陈子奚放下笔,茧丝从指尖钻入血脉,沿骨攀入心肺,寒意浸透四肢。
他见覆面石像,心中空无一物。
旧厄在心,兄长之言他刻入髓中,仇恨难忘,却在烛火明灭之际,兄长面容逐渐远去。
竹林共饮山麓并马,日夜兼程千里单骑,相逢意气二十载,二十载,一生难得最好年岁,一息之间,转瞬即逝。
灼血早冻如融雪,茧丝蚕食缓慢跳动的心脏,将那无法忘却的记忆吞食抹去。
他要忘记他的仇恨,忘记他的经年梦魇,忘记他的身不由己,忘记他的所求不得,忘记……
小慎……小慎……
不能忘,他不能忘记……那孩子的踌躇,疑惑,失落……那孩子的喜乐,期盼,笑颜……
不能忘……他不该得悲仇……他不应识离恨……
“君子一言,必定从诺,一诺值千金,何况我是师父呢?”
陈子奚笑着捧起小孩的脸,在他眉心间落下一点。
“说好日日为你点,便是日日为你点。”
朱砂不见,一点血红横在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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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土飞扬,二人苦战几轮,体力难耗。
陈慎撑在已失头颅的须菩提像前,少东家以剑支身,再望前方月光,被莫名乌云遮去,山穷水尽,难见生路。
少东家握紧剑柄,咬牙站起,剑身寒光凛凛,剑穗摇晃,今日无雨,唯有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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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叉将合掌手心托起,李祚作壁上观,看向以一剑斩数千梦傀徒劳之人,道:“昔年你用剑亲手杀了去暇,还记得吗?当时握剑的手可曾抖过?心中所想又是什么?”
剑光所至,无数梦傀化蛾之尸斩落,源源不断又有新的蛾人破茧而出,无穷无尽。
李祚道:“他宁苦渡世间人,也不肯弃一子,你与俗尘,有何不同?”
掌心落地,渐开十指。
江晏回头,见那人立身其间。
李祚垂眼道:“我本以为去瑕会是与我同行之人,我之大道,前无古人,去瑕与我渐远,不过红尘常事。”
“而你亦不能免俗。”
陈子奚缓缓启目,与江晏视线相触。
不论望及西湖多少次,如绸如缎如玉水浮光跃金,日光或月光之下终日粼粼。
可那一瞬间,那么熟悉的面容,那样明媚的双眸,却看不见飞来燕。
“多年过去,你还记得中渡桥上握剑所感吗?不觉苦痛吗?不愿得长生吗?”
扇面开展,扇骨散出山水如画,尽失了青绿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