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底发涩,却还记挂着正事,想上前一步,又被谢谈身后的人捷足先登。
谢谈的发小闻凛亲密地勾着他的肩膀,调笑道:“我们谢学长真是魅力无限啊,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跟你告白,怎么没有人看上我呢?我闻凛难道不帅吗?”
谢谈失笑。
郁慈鼓足了勇气往前走了一步,但却在教室一角的垃圾桶里看见了自己的情书。
那封粉色的,栽满了爱意的情书,就这样安静地和其他不明垃圾物、旁边的废弃褐色试剂躺在一起,就好像它本身也是垃圾的一部分。
郁慈的心如坠深渊,像是被生生地划开了一道伤口,淅沥沥地往下滴血。
闻凛还在说话:“人嘛,太受欢迎了也不好,比如你,老是被一些垃圾人缠上,真可怕,简直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赶都赶不走。不过你放心……”
后面的话,郁慈听不清了。
他怔然抬眼,看着谢谈清冷淡漠的眉眼,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天堑。
郁慈不想知道谢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扔掉他的情书的,是像被异种生物缠上一样的烦恼吧。
他开始憎恨谢谈,憎恨他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却不肯施舍给自己一点偏爱。
凭什么啊?
谢谈你凭什么高高在上不染尘埃,圣光普渡所有人?!
凭什么可以把别人的爱意都当成理所当然,就因为你是谢谈吗?
优秀得让别人这一辈子都只能仰望了,可望而不可即?!
让别人心烦意乱,自己却只作壁上观。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像我这样卑劣的人,是不可能就这样放手的。
他和谢谈的确不相配,闻凛说的没错。
可无论如何,他不甘心!!!
恨意席卷心脏,那是一种混合着嫉妒厌恶不甘,贪恋又痴迷的感觉,他的心被蛀空了,只剩下黑色的恶意盘旋。
郁慈从来就不是个好人,他也决心做个恶人。
不般配又怎么样,他偏要勉强。
既然谢谈高居神坛,那他就把谢谈拉入泥潭,变成和他一样一无所有的可怜人。
等到那个时候,他和谢谈,自然就相配了。而他要做的,仅仅只是——
袖手旁观。
·
悬浮投影仪正在播送今日的帝都新闻。
【据悉,谢家长子谢谈,近日在联邦军事学院的毕业测试中,参与猎杀异种的测试,不幸因意外被毒液袭击,双目失明,后续正在持续跟进中……】
郁家一片死寂,前几天因为谈成了这场婚事而格外欣喜的郁父,此刻面上却是一片凝重之色。
向来披着人皮的郁颂音也没了笑意,罕见地沉默下来,也没顾得上和郁慈演兄友弟恭的戏码。
至于郁慈,他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即便有一闪而过的担忧念头,但也很快压下。
谢谈是谢家人,无论如何,一定会得到最好的治疗,用不着他操心。
郁父揉了揉眉心,一夜间仿佛苍老了十岁,他头也不抬,只问郁颂音:“阿音,你对这件事,准备怎么办?”
郁颂音勉强扯出来一点难看的笑容,但却怎么也压不住心里的戾气。
还能怎么办?
他只能自认倒霉,精心算计地得到了和谢谈的匹配度报告,又不着痕迹地表露给谢家人看,这才有了这桩顺水推舟的婚约。
从一开始,他促成这桩婚约,当然只是为了得到谢家的助力,真正进入他想要的上层圈子,但结果还是失之交臂。
难不成,他真的和那种废人联姻?
郁颂音眸色变暗,他心里这么想,却不能这么说。为了让郁父不因为他的体质放弃培养他,他已经付出了无数心血,绝不能功亏一篑。
在这样寂静的环境下,郁慈旁若无人地用餐,发出的声音就分外明显。
郁颂音将目光投向他,看着眼前这张鲜活生动的脸,终于舒展开眉眼。
谢谈就算再怎么落魄,也是谢家人,是他们必须要抓住的金大腿。
如果因为这件小事放弃婚约,只会让郁家的处境更加艰难。既然这样,让郁慈代替他不是更好?
毕竟郁慈和他那个母亲一样,不是最喜欢和别人抢东西?
郁颂音如是想着,唇角的笑容渐渐漾开。
这件事也不算是坏事,一举两得,既能攀上谢家,又能让郁慈吃瘪,他求之不得。
郁颂音用平和的口吻道:“父亲,这桩婚约,我们不能退。”
郁父当然也知道,他沉默了半晌,终于道:“阿音,郁家未来都是要交给你的,你难道能……”
未尽之言,他们都很清楚。
郁颂音垂下眼,似乎有几分犹豫:“父亲,我没办法履行这桩婚约,但是小慈呢?”
他热切的视线落在郁慈脸上,像是张口吞噬猎物的蟒蛇:“小慈,你愿意帮我这次忙吗?”
郁父怔住了,他终于将目光投向一直被他忽略的二儿子。
郁慈也已经正当年岁,精致立体的五官,透出一幅生人勿近的气场,冷若冰霜的神情,只是安静地吃饭。
郁父也并非没有想过这个办法,但是……
郁颂音早就看出了郁父的顾虑,娓娓道来:“父亲,我们家好不容易才在军部有了立足之地,要是得罪了谢家,这么多年的经营就白费了。何况谢谈,恐怕根本不会发现基因匹配度的问题……”
郁父的眉心松开,他难得和郁慈说话,竟然一时间拿不准用什么语气:“小慈……”
郁慈冷冰冰地道:“我不嫁。”
郁颂音早就猜到郁慈的态度了,他看向郁慈,仍然摆出兄长的姿态:“小慈,我知道你也不喜欢谢谈,但是得罪了谢家,我们也没办法在帝都立足。你要为大局考虑。”
郁慈嗤笑一声,终于绝对不再忍耐,他端起旁边的一杯牛奶,直接往郁颂音脸上泼。
粘稠的牛奶从郁颂音的脸上往下滴,一滴滴落在郁颂音的手背上。
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当场发作。
郁父往日里是一味袒护郁颂音的,但这一次,却没有厉声斥责郁慈,而是语重心长:“小慈,这是唯一的办法,你不能这么自私。”
郁慈当然知道,他们
商议来去的结果,就是牺牲他一个,幸福郁家全家。
他当然会应下这桩婚事,不过他也不会让郁颂音过的这么舒服。
郁慈坐地起价,嘴角弯起嘲讽的笑容:“既然是求人,你们就要有求人的态度,我可以答应你们。但是,作为代价,我要郁颂音你,最喜欢的那套机甲。”
郁颂音脸色煞白。
和郁颂音一样,郁慈也很了解他的痛点,那套机甲是郁母留给郁颂音的唯一遗物,他当着宝贝一样供着。
郁父也变了脸色,压着怒气道:“适可而止,你换一样,我都能答应你。”
郁慈忽的笑起来,他再度望向郁颂音:“郁颂音,我只要这一样东西,你们不答应的话,我就替你们下决心,搅黄这桩婚事。”
郁颂音终于肯开口,声音干涩,隐忍地道:“……我答应你。”
郁慈这次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他不阴沉着脸的时候,笑起来就分外的动人,眉眼中流露出自由的光彩。
·
走出郁家,郁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在他小时候像是庞然巨物一样的地方,曾经吞噬了他所有的快乐。
现在,他终于可以,逃离牢笼。
作为交换,郁慈要代替郁颂音,去医院慰问正在接受治疗的谢谈,美其名曰培养感情。
谢家派的人严防死守地守在谢谈的医务室门口,警备戒严,不苟言笑。
但他们却在看见郁慈时,忍不住流露出同情的眼神。
郁慈身体比旁人纤瘦,长相也格外显小,谢家人看着这个少年一步步走向谢谈的治疗间,如同赶赴战场。
他们觉得,郁小少爷一定很伤心,被迫接受和一个废人联姻的命运。
怀着这样的念头,他们对郁慈的态度都更加宽和,不约而同地为郁慈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路。
郁慈心底纳闷,是他的错觉吗?为什么这些守卫,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但是,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怀着见到谢谈的期待,他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出现在谢谈的世界,而且是以未婚夫的身份出现。
郁慈手腕出汗,心脏颤栗着,终于打开了那扇门。
屋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是刺目的白色。在这里,也闻不见任何消毒水的气味,不愧是昂贵的私人医院。
在郁慈想象中,落魄的、颓废的、破碎的谢谈,并没有出现。
屋里的青年眼上覆盖着一层白纱,他的手里捧着一盆多肉植物,他正在给花浇水。窗外的阳光洒在谢谈的侧脸上,照映出柔和的侧脸轮廓,仍旧是美得像古典时期的油画一样的脸。
郁慈先已感到泄气,他错了。
谢谈不会被这样的意外轻易打倒,他还是那个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
谢谈听见脚步声,把花盆放下,他转向郁慈,露出清和恬淡的笑容:“是你吗?他们告诉我,你叫郁慈。”
郁慈还是不争气的心抖了一下,他的掌心一直在出汗,思索着要戴上什么样的面具,才能够真正叩开谢谈的心房。
让谢谈爱上自己,然后再抛弃他,以报复他对自己的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