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上回书说到,那杨府的二小姐,在花园里撞见了翻墙进来的少年郎——”
既是要讲故事,芸娘不免学起了说书先生的腔调,她清了清嗓子,学着那说书先生的样子,拿腔拿调地一拍膝盖,娓娓道来。
穆渊没有想到芸娘讲起故事来,竟连那说书人的语气也学了起来,不免被吓了一跳。
他没有光彩的眼睛睁大了几分,正在拉被子的手也停顿了片刻,随后又失笑地轻轻摇了摇头。
那上京的高门世家,哪一个不是府邸深深,隔着重重院墙?便是寻常的殷实人家,也要围上几道高墙,养着看门的家庭护院,寻常人尚且进不去,何况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郎?
翻墙入院本就是无稽之谈,更不必说他还能再花园里撞上府里的小姐了。那些世家贵女身边随时跟着丫鬟婆子,前呼后拥的,怎么可能独自一人出现在那种地方?
可穆渊听着芸娘讲得兴致勃勃,并没有开口纠正她。
话本子本就是编来哄骗人的,图个热闹好看罢了。听的人高兴,讲的人高兴,旁的都不重要。他只是默默把那些与实情不符合的桥段都咽回肚子里,让芸娘讲得尽兴。
芸娘倒是没有留意,自顾自地往下讲:“那少年郎一身青衫,翻墙时被蔷薇刺刮破了袖子,那二小姐本想喊人,可一看他那张脸,竟愣在原地,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你猜怎么着?那少年郎也没有惊慌,只是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朝她作了个揖,说‘小姐莫怕,在下是来还书的’。”
她讲得眉飞色舞,时而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时而又陡然拔高了声调,将到那少年郎被刺扎了手,二小姐忍笑替他挑刺的那段,芸娘还伸出手在穆渊的手指上比划了一下,指尖对着指尖,勾得他指尖有了几分痒意,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
穆渊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地听着,他起初只是觉得芸娘讲得有趣,偶尔听到那些明显杜撰的桥段,也只是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
后来他便渐渐沉浸在芸娘起伏的语调声中,感受着她的息怒哀怨,连她讲的事什么样的故事都没有记住。
“……后来那二小姐才知道,这少年郎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家里并不富裕,只有一个寡母和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仆。可他偏偏读了满腹的诗书,写的字被杨府老爷练练夸赞,也同意他时常入府看书、借书。二小姐便日日假装去花园里赏花,实则等着那少年郎前来借书、还书,一来二去便渐渐相知相恋……”
讲到这里,芸娘忽然顿了一下,她发觉穆渊已经很久没有出声说话了。
她抬眼看去,见他微微抬着头,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她。
芸娘心里咯噔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来:“怎么了?这个故事不好听吗?”
穆渊回过神来,嘴角勾起隐隐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你继续说,后来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芸娘竟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几分宠溺,鼓励着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
芸娘看着穆渊这副样子,觉得方才眉飞色舞讲着的故事都失了味道。
话本后面讲的是什么杨府夫人嫌贫爱富看不上清贫的少年郎,什么少年郎金榜题名后见异思迁,什么二小姐苦等三年却未等来心上人……
芸娘忽然不想讲下去了,她不知道为何故事里的话本也总是不得圆满。
她如今活了不过短短十几个年头,阿爹在时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但到底算是幸福圆满,可后来阿爹没有回来,青姨也离她而去,她成了孑然一身之人。
在穆渊没有出现在芸娘生命里的时候,芸娘独自一人过了许多个年头,仿佛这世间除了大黄这只通人性的小老虎外,她再也没有了可关联之人。
如今穆渊还没有回到他的世界里去,她还能假装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她不想讲那些不完满的故事。
但芸娘心头尚有疑惑未解,便只能继续说下去:“其实后面的故事我没有听完。那说书先生说的这话本子到后面就不怎么好看了,中间好大一段都是侯府里那些勾心斗角的事,什么嫡庶相争,什么攀附权贵的事,连那二小姐的婚事都差点被拿来换了锦绣前程。我听着听着就觉得没有意思……”
穆渊没有接话。
门外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想起几声虫鸣。
芸娘看着他,忽然问:“阿渊,你们上京那些高门大户里,是不是真像话本里讲的,连女儿家的婚事都要用来换锦绣前程?”
其实芸娘还想问,那你呢?是不是你自己的婚事自己也无法做主?
穆渊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话本里的故事大都是真假参半,写书的人添油加醋、移花接木,将几桩不相干的事揉到一处,再编上些风花雪月,便成了话本。若是真的身处其中,便会知道有些真事比话本里写的还要离奇十分……”
“原来如此……”芸娘的声音又低落了几分。
听出了芸娘的失落,穆渊继续说道:“可也有那至情至性之人,宁愿背负不孝不悌的骂名也坚持本心,至死不渝。”
芸娘想,那必定十分艰难,说不定还要自我牺牲,才能成全彼此的情意。
穆渊见芸娘许久都没有说话,便偏头“望”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想知道她此时的神情。
“怎么不讲了?”
“不想讲了……”芸娘转过头去,不再看穆渊。
讲着这样的故事,仿佛也预示着自己与穆渊的结局一般,可她有什么资格将他留在这山野间呢?
“我忽然不喜欢这样的故事了,好像永远都不会有完满的结局。”
穆渊听着芸娘翻身的声音,他知道芸娘这短短十几年过的日子并不美好,便总是希望话本里的故事能够完满,所以她不喜欢这样的结局。
可人世之中,哪有事事完满的时刻?
不过穆渊愿意给芸娘编出这样的完满。
他摸索着轻轻扯动芸娘的被子,朝着她靠近了几分:“芸娘,
你要不要也听一听我看过的话本故事?”他循循善诱,顿时勾起了芸娘的好奇心。
“你方才不是说,你不知道要讲怎样的故事吗?”
“听了你方才讲的,我忽然想起一个差不多的故事……”穆渊的声音不紧不慢,“比你说的那个长一些,也好看一些。你要不要听?”
芸娘果然又有了兴趣:“真的吗?!”
她兴奋地转过身子,却不想穆渊竟贴得那样近,她的额头猝不及防地擦过他温热的嘴唇,顿时热意从耳后蔓延至脸颊,她的脸好似着火一般烧了起来。
幸好此时已是深夜,穆渊的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
穆渊只觉得自己嘴唇擦过一片温热,随后又快速离开,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他缓缓抬手摸着唇角,好似还能感受到那柔软的触感。
“咳……”芸娘轻轻咳嗽一声,“阿渊,快些讲一讲你的故事吧。”
穆渊轻轻笑了一声,微微仰起脸,缓缓讲了起来:“那也是一本讲才子佳人的话本子。说的是江南一个书香门第的小姐,对方是当地一个富裕人家,门当户对,人人都称好。小姐没有见过那富户家的公子,只知道他家里有田有铺,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一世不愁吃穿。”
芸娘侧着头,将手压在脸颊下面,安静地听着故事,穆渊的声音清润,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调子,让她不自觉听入迷了,仿佛自己也成了话本里的人。
“可有一日小姐去庙里上香,路上遇到大雨,虽然带着伞,路却泥泞难行,便到一处亭子躲雨,正好碰见了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那书生穷得连把像样的伞都没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躲在亭子角落里避雨。小姐却瞧见他袖子底下掖着一卷湿了大半的书,他正拿着帕子缓缓一页页地擦拭。”
芸娘忍不住插嘴:“那小姐是不是瞧上那书生了?”
“那时尚未。”穆渊说,“那小姐只是觉得他爱惜书卷的样子有些意思,便让丫鬟将自己的油伞借给他。书生道了谢,问了她家住何处,说改日定当登门换伞。小姐没当回事,回了家便把这件事给忘了。”
芸娘十分好奇:“后来呢?”
“后来书生果然来还伞,还附了一封信,心上没写旁的,只抄了一首诗,写着那日亭中避雨之事。小姐看了,觉得他不仅字写得好,诗也写得有些意思,便回了一封书信。两人便这么一来一往传起书信来,大半都是说些诗词,偶尔也提一提春日花开满园,檐下燕子归巢之事。”
芸娘听得入了神,随口说道:“那不就是跟我说的那个二小姐一样,也是一来二去,便……”
“倒也有些不一样。”穆渊打断了她,“那小姐和书生通信大半年,却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日亭子里他低头擦书的样子,记得他信上端正得体的字。后来富户家催婚,小姐的爹娘定下日子,小姐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都没出来。”
芸娘着急地追问:“那她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