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侧躺着,背对着穆渊,手指悄悄攥紧了被角。
原来他还是没有忘记今日之事,只等着到了晚上她无法找寻借口时,再来问她。
穆渊没有等芸娘回答,便接着往下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自嘲:“若你真的有了什么意中人……不必瞒着我。是我连累了你,你这般年轻,不该被一个瞎子拖在山里,日日为我奔波劳碌。”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在压抑自己真实的情绪,“你放心,待我回了上京,你的恩情我必当加倍奉还,绝不会让你白白辛苦这一场。若你心里真的有了喜欢的人……我也会替你高兴的。”
说道最后,他的尾音微微颤动,随即又被掩盖过去,可芸娘却听得分明,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觉得心口发堵。
向来坚忍之人,偶然流露出来的脆弱让人更加心疼。
芸娘有些僵住了,过了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哑哑的:“你在胡说什么……我哪里有什么意中人。这些时日我回来得晚了,只是因为镇上的老槐树茶馆来了个说书先生,说的都是上京时兴的话本子,我听得入了迷才忘了时辰,并非刻意忽视你……”
她转过头来看着穆渊,窗外有一线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地落进来,正好落在他没有光亮的眼睛上,为他苍白清隽地面容度上了一层银白的寒色,他整个人似乎都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落寞里。
因着穆渊向来是沉静端方的性子,如今陡然展露出来的脆弱、不安,与怕被遗弃的忐忑,让芸娘觉得心口又酸又疼。
芸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除了你,我哪里还有什么别的人。”
这近乎表白的话让穆渊怔愣了片刻,脸上也带上几分愕然,他原本故意流露出脆弱不过是为了试探芸娘,却没想到她竟然这般直白。
这些时日他与芸娘都没有提及除夕夜那个醉意朦胧的吻,可谁也不能当作未曾发生过。
在这几个月的相处之中,穆渊渐渐明晰了自己的心意,可上京局势未明,他不能轻易许诺芸娘。
再过些时日……再过些时日,等顾辞带着消息从上京回来,无论局势如何,他定会给芸娘一个明确的交代。
穆渊暗自下定了决心。
芸娘不经思索脱口而出的话,回味过来后不免有几分脸红,她也无暇顾及穆渊是何反应,只得急忙转移话题。
“我以后若是还要到镇子上听话本,定会提前与你说的。”
穆渊不置可否:“不过是听话本而已,为何前些日子不事先与我说明?”
芸娘愣了一下,垂下眼睫,声音有些含糊:“那上京来的说书先生说的话本都是我们这个偏僻小镇未曾听过的,却是在上京已经流传了千遍百遍的,想来你早就听过许多遍了。我……我怕我这般兴兴头头地去听,听到连回家都忘了,会被你取笑我没见识……”
若是从前,芸娘必定不会在意自己在他人面前有无见识,可她知道穆渊是在上京长大的富家公子,见识必定比她高出不知多少,她也不免在意起来。
人在爱的人面前难免会有些自卑,即使芸娘有着能养活自己的本领,却仍觉得自己只认识山涧草木、山野兽物,对旁的东西一概不知,不知何为时兴的花式图样,不知何为钟鸣鼎食世家的举止规矩。
她不想穆渊看轻自己,不想让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耽于话本故事的村野丫头,所以便不敢与他说起自己这些时日的事情。
听了芸娘的话,穆渊哑然失笑,他没想到一向心思简单的芸娘竟有如此扭捏羞怯的时刻,转念一想,便也知晓了芸娘的心意,她不过是怕他借着爱听话本故事的名头取笑她,轻视她是一个山野丫头罢了。
芸娘自幼生长在山野间,自然对这些新鲜事物好奇。
她有自己生存的本领,还救他于绝境之间,穆渊如何会看不起她?
况且,人生于世,本就有擅长与不擅长之事,若有人因为芸娘爱听几篇话本故事便轻视她,那不过是尘世之中的大俗人罢了。
穆渊轻笑着说道:“话本里的许多故事,或是编撰、或是抄录,都比现实中日复一日了无趣味的劳作精彩,你自然会感兴趣,不过是当成消遣罢了。只是入夜后山路难走,你不应该这么晚才回来。”
“便是你要晚些回来,也应在出门前便与我说明,免得害我苦等一日……”
他的话说得半真半假,芸娘听见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落,心中更加愧疚,她忘了穆渊眼睛看不见,每日也只能干坐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日复一日地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等着她出门打猎,等着她到镇子上卖猎物买东西,等着太阳下山,等着她踏着轻快的脚步回来。
可她只顾着自己,却忘了家里一直有一个灯她回来的人。
芸娘的脸上浮现出万分懊恼:“对不起阿渊,我以后真的不会了……”
穆渊没想到芸娘会如此诚恳地道歉,他原本只是想勾起她心头几分愧疚,再让记得自己一直在等着她回来,却猝不及防被一颗真心触动。
芸娘啊……
芸娘虽然生于山野之间,却有一颗谁也不及的真心,这真心如此真挚,让他也不得不以真心相待。
“我不过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你走到何处,家中都有一个人一直在等着你。”
虽然穆渊看不见,但芸娘还是郑重点头,她以后不会再忘记家里还有人等着自己。
穆渊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少见的松快:“芸娘你可知道,上京那些朱门绣户的夫人小姐们,平日里最大的消遣便是传看话本。一本新的故事出来,能从外宅传到内宅,从这家传到那家,连宫里的娘娘都让人誊抄了去看。便是我,也看了不少……”
他忽然想起来,从前姐姐还在家中时极是痴迷话本里的故事,最喜欢的便是让他四处买来新印的话本,有些精彩的故事,连他也被强按着头看了一遍又一遍。
姐姐入宫太久,他也快忘了从
前在家中的时光了。
若不是突然与芸娘提及,他怕是永远都不会再想起。
芸娘听了穆渊的话,眼睛顿时明亮了几分,原来上京的公侯小姐也爱看话本里的故事,原来穆渊自己也看了许多这样的故事。
只是不知道穆渊看过的是不是自己曾经听到的,这或许是他们从前人生中午唯一的交集。
“阿渊真的吗?你也喜欢听话本里的故事吗?可惜我不太识字,不然也能去镇子上借些话本子来看了……”
芸娘说着说着便低下了头,从前阿爹在家的时候,她也曾跟着他学过一些字,自从阿爹走后便搁置了。
青姨也曾说过要将芸娘送到村里的刘书生家里继续识字,只是芸娘不想青姨太过操劳便拒绝了。
她看着眼前的穆渊,想来他在上京也并非一般人家,自幼便能识文断字,定然与她这乡野丫头不同。
往后……
往后若有机会,她也想学文识字,至少不当个目不识丁之人。
穆渊闻言侧头“看”芸娘,那双没有光亮的眼睛仿佛能看到芸娘莹润的脸。
原来芸娘竟不识字。
想来也是,在这山野间,芸娘孤身一人生活多年,能勉强维持生计度日已是不易,又何来闲暇时间识文习字呢?
她不过是一介孤女,不仅要负担自己的生计,还要防范时不时上门找事的舅娘,若不是有大黄这只通人性的老虎,只怕已经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如今他也成了她的负累。
待他双眼复明,带着芸娘回了上京,定要教她识文习字,做一切她想做的事情。
想到这里,穆渊愣了片刻,原来他心头已经决定带着芸娘一同回去了。
芸娘并不知道穆渊心头所想,她只是复又扬起明亮的双眼看着穆渊:“阿渊,从前你看过的话本有没有那种特别好看的?不如你与我讲一讲你从前听过的故事吧!看我有没有听过。”
穆渊向来过目成诵,那些长姐硬塞给他看的话本故事,他自然全都记得。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如今芸娘要他给她讲故事,倒不知从何说起。
“我看过的那些话本,十有八九都是旁人硬塞给我的,什么才子佳人、什么公侯秘事,翻来覆去也不过就那些花样,与现实中的侯门深宫大相径庭。我也不知……你喜欢听什么样的故事。”
芸娘也觉得自己提出这个要求是在为难如今已经成了瞎子的穆渊,哪有人过了这么久还能记得那些话本子的故事啊。
她正失落着,却忽然听到穆渊继续说道:“不如你先与我讲一个你在镇子上听到的故事。”
芸娘也并非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但她不久前刚在镇子上听了那个故事,正是兴致最好的时候,不免想要与旁人分享。
她抿了抿唇,到底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说了,你……你不许笑话我。”
穆渊轻轻笑道:“不会笑话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