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老宅里,林妗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乔颜那句“你这个月来了吗”,一会儿是卫生间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一会儿又是镜子里自己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她努力去回忆上次和周津年在一起时的细节,可越想越乱,越乱越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沉了下去,梦里还是那些模糊的画面,医院的走廊、刺眼的灯光、婴儿的哭声,还有一个很远很远的声音在叫她:“妗妗”。
她听不清是谁在叫,只觉得那个声音很熟悉,熟悉到让她心口发酸。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妗就醒了。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
头有些沉,胃里还是不太舒服,空荡荡的,泛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意。
洗漱的时候她刻意避开镜子里自己的脸,换上衣服,推开门下楼。
刚走到楼梯转角,她就听到了客厅里传来一阵极轻的笑声,是乔母的声音,带着几分被逗乐的意味。
“将军。”
然后是另一道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伯父,您这一步走错了。”
林妗的脚步顿住,她站在楼梯上,透过栏杆的缝隙往下看。
客厅的茶几旁,周津年正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枚象棋棋子,微微侧着头看着棋盘。
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乔父,手里端着茶杯,正皱着眉盯着棋盘,像是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乔母坐在旁边,手里织着毛衣,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棋盘,偶尔插一句嘴:“老乔,你这步不行啊,被津年堵死了。”
乔父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落了一子。
周津年垂眸看着棋盘,唇角弯着一个很淡的笑,不紧不慢地拿起自己的棋子,走了一步。
“将军。”
乔父盯着棋盘看了好几秒,终于叹了口气,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放,摆了摆手:“行行行,我认输,你这年轻人,下棋倒是沉稳。”
周津年微微颔首,声音客气平和:“伯父承让了。”
林妗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一幕,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周津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她读得懂,安静的柔和。
他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下,没有开口,只是那样看着她。
林妗被他这样看着,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更乱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乱得很,想问的太多了,他从哪里回来的、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几天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连一条消息都不回。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挤不出来。
“醒了?”周津年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他惯常的平稳。
林妗轻轻“嗯”了一声,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乔母也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说:“妗妗醒了?正好,早饭马上就好,今天煮了你爱吃的皮蛋瘦肉粥。”
“谢谢妈。”林妗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早饭端上桌的时候,林妗坐在周津年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粥,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熬得很稠,皮蛋和瘦肉的香味在舌尖化开,可她尝不出什么滋味。
周津年就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喝着粥,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
过了一会儿,他夹起一只虾,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低下头,不紧不慢地剥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熟练,指节分明的手指在虾壳上轻轻一捻,完整的虾肉就剥了出来,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又把那只碟子推到她面前。
林妗低头看着那只碟子,虾肉整齐地码在上面,还冒着一点热气。
她沉默了片刻,夹起那只虾,咬了一口,又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周津年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又拿起一颗鸡蛋,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慢慢地剥着蛋壳,剥完,放在她的粥碗旁边。
乔母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带着一种了然的笑意,偏过头和乔父交换了一个眼神。
乔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也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林妗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也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可她此刻什么都顾不上。
她满脑子都是那件事,那个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可能。
周津年给她剥了三只虾、一颗鸡蛋,又把她碗里那颗她不爱吃的蛋黄夹到自己碗里,动作自然。
“慢点吃,别噎着。”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林妗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吃那颗蛋黄,表情平淡,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分明。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喝粥。
这顿早饭吃得很慢,林妗吃了小半碗粥就放下了勺子,说了一声“我吃饱了”,站起身,看了周津年一眼。
“你和我上楼一趟。”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周津年放下筷子,看着她,没有多问,站起身,跟着她朝楼梯走去。
乔颜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林妗脸上停了一瞬,欲言又止。
——
林妗的房间门关上,走廊里的光线被隔在外面,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床和书桌。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沉默了好几秒,才转过身。
周津年站在门口附近,没有走近,也没有坐下,就那样看着她,等她说。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周津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的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担心我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妗默了片刻,没有接他这句话,而是继续问了下去,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我问你,我怀念念的时候,也是意外吗?”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周津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
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就那样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周津年沉默了片刻,往前迈了一步,离她近了一些,声音放得很低:“你想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