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到梅溪时,天已经全黑了。
县城的街灯本来就少,这一晚又起了雾,整条长街被罩得灰蒙蒙的,只有几盏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出几小团黄晕。
江若曦指路,韩松把车停在离白兰花巷两条街远的地方。
四人下车步行,贴着墙根往老宅摸去。
阿依古丽走在最前,刀藏在袖中,脚步轻得像没落地。
叶辰护着江若曦,枯照剑负在背上,眼观六路。
韩松断后,手按在腰后,随时能拔家伙。
巷口极静,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平日里总有三两个老人坐在门口摇扇闲聊,今晚却一个人都没有。
连那几户人家窗子里透出的灯光也比平时少了大半,像有人提前打过招呼,让这条巷子都装睡。
叶辰越发肯定温九鸿就在附近。
他朝阿依古丽比了个手势,四人没走正巷,从侧边一条夹墙缝绕到了老宅后方。
阿依古丽先翻上墙头,伏在瓦上朝里望了半刻,才回头低声说:“院子里有人,不少,大概七八个,都贴着墙站,正屋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温九鸿就在里面。”
叶辰问道:“有没有看到若曦家那棵白兰花树?”
阿依古丽回复:“在院子东角,树底下也站了人。”
叶辰让韩松和阿依古丽在墙外接应,自己带江若曦从正门走。
江若曦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风衣裹紧,跟着他走到正门前。
叶辰没有敲门,一脚踹开。
铁门撞在墙上,发出极沉极响的一声。
院中那七八个人像被惊动的蛇,齐刷刷扭过头来。
可叶辰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枯照剑已出鞘,剑风裹着夜雾扫出去,离门最近的两个人还没看清来势,便已经倒在地上,刀械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江若曦没逞能。
她贴着门边站住,眼睛只盯着正屋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开了,温九鸿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旧灰长衫,外罩黑色马甲,像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脸色比几天前更白,眼底青黑一片,可嘴角仍噙着那点似有似无的笑。
他的目光越过满院的打斗,落在江若曦身上,又落到叶辰身上,轻轻拍了拍手:“比我预想的慢了半炷香,白兰花巷的路不好走,是不是?”
叶辰把面前一个汉子扫翻,剑指温九鸿:“你让整条巷子都空着,就等我们来。”
温九鸿笑着说道:“不,我等的只有你,江若曦能来,很好,有些事,当着你二人的面说清楚,比藏着强。”
江若曦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冷得跟夜露似的:“你要说,就站到白兰花树下去说,那是我娘的地方,你踩在这里,不配。”
温九鸿眸光微闪,到底没恼,反而真朝那棵白兰花树走了几步。
夜风吹得满树叶子翻动,像有无数只小手在拍。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树冠,又转头看江若曦:“你娘当年来乌衣渡求药,说愿意用命图换你父亲一条命,可惜鸠老要的不是命图,是她,你爹为了带她走,把自己留在了船上,这棵树,是你娘后来种的,她说,若哪天有个拿枯照剑的人经过,就告诉他,树底下还埋着一样东西。”
叶辰眼神一缩:“什么东西?”
温九鸿道:“你爹的刀穗,和鸠老半张命图的拓本的这里才是你娘藏东西的地方,北山和旧宅不过是障眼,我一路把你们从龙隐山引到南岸,又引到梅溪,就是在等你们自己把东西挖出来的现在你来了,剑也在,替我掘开它,我要那半张拓本。”
叶辰看着他,没有动。
他脑子里极快地把所有事串起来。
温九鸿在黑水总舵做了这么多年“体面人”,原来一直是在给自己找后路。
他跟鸠老反目,不是因为叶辰,而是为了那张能定水脉的命图。
有了全图,他就能另起炉灶,不再做鸠老的狗。
江若曦也听明白了,冷声道:“你拿我娘和我爹的事做局,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个。”
温九鸿不否认:“黑水的人,哪个不是拿别人的命给自己铺路,只是你比你娘还犟,叶辰,废话少说,快挖。”
“我要是不挖呢?”叶辰把剑插进脚边的泥里,剑身没入三寸。
温九鸿脸色终于沉下来,朝树下一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从树后拎出个黑色的铁罐,往树根下一倒,一股极刺鼻的油味散开。
叶辰脸色骤变。
温九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只铜质火折子,轻轻一擦,火光在雾夜里亮得扎眼:“那就让这棵树给你岳母陪葬。”
江若曦浑身都抖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
叶辰按住她手腕,眼睛死死盯着温九鸿那点火光,一字一句道:“你敢点,我让你这一辈子,连灰都找不齐。”
温九鸿的手停在半空。
火光在他脸上跳,把他那双极深的眼照得像两口枯井。
他道:“我死不死,从进黑水那天就不在乎,可这棵树下埋的东西,若被烧成炭,你父母和江远山就真的白死了,你可以赌。”
叶辰没有赌。
他慢慢走到树下,蹲下来,用双手开始挖。
土是湿的,混着落叶和细细的白兰树根。
江若曦也走过来,和他一起挖。
挖了不深,指节便碰到了一个极硬的盒子。
那盒子是石质的,扁扁的,巴掌大,盒盖上刻着一枝梅。
叶辰把盒子取出来,抬头看温九鸿。
温九鸿眼神一变,伸手就要来拿。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叶辰抱着石盒猛地滚到一边,江若曦同时扬出一把苏清寒给的驱蛇散。
阿依古丽和韩松从两侧墙头扑下,刀光闪成两道弧。
院子里那些黑水刀手刚反应过来,就被放倒了一片。
温九鸿顾不上石盒,先避阿依古丽的刀,又接韩松一拳,整个人朝后疾退。
叶辰把石盒塞给江若曦,提剑追上。
剑锋破开雾气,像一道穿过夜色的黑电。
温九鸿甩出半截铁链招架,被叶辰一剑抽飞,链子擦过白兰花树,扫断好几枝带叶的花枝。
叶辰欺身再斩,温九鸿退到墙边,再无去路。
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阴:“你以为杀了我,鸠老就放过你?他还在后头,等你把图给他送去呢。”
叶辰剑尖抵住他咽喉,轻声道:“那你就先去地底下等他。”
剑未及进,温九鸿口中忽地涌出一股黑血,人便软了下去。
他竟早服了毒。
此刻剧斗牵动气血,毒发了。
叶辰垂剑退了一步,江若曦抱着石盒站在原地,浑身发颤。
雨又下了,极细,极冷,落在白兰花树上,像整棵树都在轻轻哭。
叶辰回头看她,走过去,把剑放回背上,用还沾着泥的手捧住她的脸:“结束了,这次,真结束了。”
江若曦点了点头,眼泪和雨一起落下,落进他满是泥的掌心里。
夜还长。雨还冷。
可这院中,属于他们的那盏灯,终于没能被谁吹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