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渡神庙回来后，叶辰和江若曦没再去别处，直接回了药王谷。
苏清寒看他们神色便知这一趟没白走。
她没有细问，只让叶辰把怀里的羊皮图和竹哨都拿了出来。
那羊皮图颜色极旧，边角被潮气咬得发软，可展开之后，线条仍极清晰。
苏清寒就着灯看了一遍，又走到廊下，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
苏清寒看着羊皮图说：“半张命图，定的是水脉，不是星图，三天后的水祭，鸠老一定会借江上雾气做文章，你们要进那地方，得先学闭水气，寒阴火、听水洞、水祭的三牲船，都是黑水老辈人传下来的邪门阵仗，你们现在这身武功，正面打也许不输，可要在水面上跟那帮人斗，还差着半分。”
叶辰点了点头。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水里的功夫练得不多。
阿依古丽却极通水性。
她听苏清寒这么说，便道：“水里的路我熟，祭船那块，我可以先潜过去探一探。”
叶辰没有答应：“五影说四面都是水，你一个人去，万一被暗桩缠上，连个接应的都没有。”
江若曦接口道：“所以这次要去，就一起去，我们不是去跟他们打水战，我们是去看，看清楚鸠老长什么样，祭船有多大，人都在什么位置，等过了水祭，再想怎么打。”
苏清寒看了她一眼，点头道：“若曦这话在理，你们先别想着一击破敌，先探清楚路，温九鸿是明面上的饵，鸠老才是沉在水底的王八，你们得让他以为你们上了钩，却又咬不走，让他在水里都睡不安稳。”
接下来两天，叶辰和江若曦跟着苏清寒在后山的水潭里练闭气。
那水潭不大，但极深，潭水终年刺骨。
叶辰初时只能闭气两分多钟，练了两日，已能潜到三丈下，借着水底石头和暗流慢慢移动。
江若曦虽然比不上叶辰，但她身子轻，水性竟比预想中好，闭气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长。
阿依古丽则教她如何在水中拔刀、如何在船底借力，招数都不好看，可每一招都是杀招。
江若曦学得极认真，湿发贴着脸，嘴唇冻得发白，也不肯上岸。
叶辰看着心疼，可到底没拦江若曦，他知道江若曦的性格，是一个不服输的女人。
到了第三日傍晚，五影果然传了信来。
那竹哨在谷口被人吹了一声，鬼仆追出去，只拣回一枚用油布裹着的小石子。
石子中间塞着张纸条，写着“今夜子时，舟在西渡”。
叶辰把纸条给师父苏清寒看了。
苏清寒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西渡离听水洞极近，他让你们从那里上船，倒算实在，但你们不能只坐他的船，鬼仆和宋铁柱另带一条船，远远吊着，韩松留在岸上接应，古丽跟你们同去，若曦，你可想好了？”
江若曦把平安玉佩往衣领里掖了掖，道：“叶辰，我已经想好了。”
入夜后，江面果然又起了雾。
叶辰几人摸黑来到西渡。
五影已经等在那里，仍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旧衣，人半蹲在一条极窄的乌篷船尾，像从水里长出来的。
叶辰和江若曦上了船，阿依古丽伏在船头。
五影也不多话，竹篙在岸石上一点，船便无声地滑进了雾里。
鬼仆他们的船在几十丈外，几乎听不到响动。
船行极慢，像在雾里一寸寸地往前挪。
四周极静，只有水声和雾里断断续续的、不知是什么鸟的低鸣。
江若曦靠在叶辰身旁，手始终按在腕上那柄短刀的刀柄上。
叶辰把枯照剑横在膝上，眼观六路。五影忽然压低声音：“到了，前面那圈灯，就是祭台。”
叶辰抬头看去。
雾中果然浮着一圈极淡极淡的黄光，不是电灯，是百来盏拳头大的白灯笼。
那些灯笼高低错落地挂在几艘并排的木船上，围成半圆。
半圆中央，是一艘披满白布的大船。
船头站着几个黑袍人，手持长竿，竿上挑着没点火的幡。
船尾高高翘起，像只仰头吐信的蛟龙。
那场面诡异到了极点，叶辰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没有锣鼓，没有经文，只听见江风把那些白布吹得一下一下地响，像有人拿湿手在拍船板。
叶辰数了数，周围至少有六七条小船，每条船上都站着人，手里都提着刀或弩。
而大船正中，摆着一把极宽的黑色木椅。
椅子上坐了个人。
那人极瘦，裹着一件暗红色的旧袍，脸被白雾和灯笼光映得不清不楚。
叶辰只一眼，就觉背脊发凉。
那人不用说话，不用动作，只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就像整条江都围着他转。
鸠老？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大人物？
“不能再近了。”五影把船停在一片芦苇后，低声道。
“祭台外三十步，水里有暗钩和铁网，你们再靠近，就会被发现，看清楚没有？今晚他们不是祭江，是给温九鸿开眼，黑水的老规矩，凡新选的外堂之主，要在水祭上接生杀令，鸠老把令给温九鸿，温九鸿就有权调南方六省所有黑水暗堂，等他接完令，你们想动他，就真难了。”
叶辰听了，冷笑道：“他倒会挑时候，但是今晚，我偏不让他接成。”
江若曦轻声问：“叶辰，你打算怎么做？千万不要逞能啊！”
叶辰没马上回答，只盯着那艘大船上越发亮起来的灯笼光，像在数那些灯与灯之间的缝隙。
好一会儿，他才回复：“老婆，放心吧，等他们到了杀牲那一步，所有人都会看江心，那是咱们上船的机会。”
五影看他一眼，不再说话，只把船往芦苇深处又藏了藏。
江风把雾吹开一角，露出大船上那个被白布裹着的祭台。
有人往江里撒纸钱，纸钱落在水上，转瞬就被黑水吞没。
叶辰把头压得极低，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叶辰等的不是杀戮，是一个破绽，也可以说是一个出手的机会。
只要温九鸿伸手接令，叶辰就会让这条江，翻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