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渡神庙在乌衣渡北面一处极偏的江滩上,四周全是齐腰高的芦苇,风一吹,满荡芦花像下雪。
庙很小,灰墙黑瓦,屋脊上荒草长了尺把高。
门扇只剩半扇,歪斜着挂在门框上,像随时会被风拆走。
庙前有三级石阶,阶上爬满青苔,阶下就是黄浊的江水,正不紧不慢地拍着滩涂。
叶辰把摩托车停在远处,和江若曦徒步过去。
江若曦抱着那盏用油纸包好的罗盘,不时抬头看那座小庙。
她说这地方看着比梅溪北山还要荒,可不知怎的,心里反而不怎么怕了。
进了庙,里头的潮气更重。
神龛上早就没了神像,空余一块被香火熏得发黑的后墙,几截断香和半根红烛散在龛前。
叶辰把神龛下的碎砖清出一片,按沈山河说的,把罗盘平放上去,又在正对江面的位置摆了三根白蜡烛。
江若曦帮他挡着风,一支支点亮。
那烛火极弱,被江风扯得左摇右晃,可就是不肯灭,像有三只极小的眼睛在替他们望着江心。
两人退到门边,静静等着。
天已经暗下来了,江面上的雾从对岸漫过来,把远近的船声和苇影都搅得一片模糊。
等了约莫一炷香,江若曦忽然握住了叶辰的手臂。
她没有说话,只朝江滩上一指。
叶辰顺着看过去,雾里果然多了个极淡的人影,正沿着水线极慢极慢地朝庙这边走来。
那人没打伞,没亮灯,走得不疾不徐,像在数着浪走。
叶辰把手搭上剑柄。江若曦也把短刀藏进了袖中。
那人走到庙前四五步远时停住了,仍低着头,整张脸浸在江雾里,看不太清。
他哑声道:“沈山河让你们来的?”
叶辰回复道:“是的。”
那人沉默了一瞬,慢慢抬起头。
是五影。
可又不是。
这张脸比叶辰在旧糖厂和江心岛上看到的更瘦,像一页被江水浸透的旧纸。
打斗的那天雾气朦胧,根本没看清楚五影的脸。
五影看着叶辰,忽然极低地笑了一下:“我们交过手,他也说过,你会来的,只是没说你带着她。”
叶辰没有松剑:“老鬼说你欠我爹一个人头,你为什么要替温九鸿卖命?”
五影点了点头,却不进来。
他站在雾里,像半截从江里长出的暗桩。
他说:“我这条命,是你爹从鸠老手里换回来的,那年在乌衣渡,我本该死在黑水的刑堂里,是你爹把我从那间黑屋子背出来,又替我挡了一刀,他临死前跟我说,以后他的后人若带着枯照剑来,我就还他一命,可这二十年,我一直在黑水。”
他停顿了一下,盯着叶辰:“叶辰,你想问什么?”
叶辰问:“鸠老在哪?温九鸿到底要什么?我爹当年是不是你杀的?”
最后那句话,他问得极轻,却比江风还冷。五影没躲,也没避。
他缓缓伸出手,撩起左边的衣摆。
那下面没有皮肉,是一整片被烧得像树皮一样的旧伤。
他说:“我当年就剩一口气,是你爹把我推进了江里,我若想杀他,我活不到现在,他替你留了条路,也替我留了条命,我若还手,便不是人了。”
叶辰盯着那伤看了很久,握着剑柄的手慢慢松了一些。
五影又说,鸠老藏在旧渡口下面更深处,那地方不叫倒葫芦,叫听水洞。
魏青和秦无衣都是鸠老养出来的。
温九鸿只是替鸠老在外头办事的体面人。
而他们真正在等的,不是什么天医造化诀,是叶长风当年从古洞里带走的一件东西,半张“药王命图”。
那图能定龙脉、开生死门,也能让黑水养着的鸠重新入水。
叶辰和江若曦越听越玄,可他们都知道,五影没有理由在这时候编这些。
江若曦问:“那图在哪儿?”
五影回复道:“在你身上。”
他指着叶辰怀里那卷从沈山河处取来的羊皮图。
“沈山河没告诉你,这图就是半张,另半张,就藏在鸠老那口从不打开的铜箱里,你爹当年把图一分为二,就是防黑水把根重新扎进龙脉,现在两半都在这里,鸠老等这个机会,等了二十年,你若不把图拿走,他就会从听水洞里爬出来找你,你现在,已经站在他网里了。”
叶辰听到这里,反而静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羊皮图,又抬头看了看那座没有神像的神龛。
三根白蜡烛还在烧。
他忽然明白,沈山河让他来这座破庙,不是为了让他见五影,是为了让五影把该说的全告诉他。
而他爹三十年前安排好的,不只是一柄剑、一张图、一个兄弟。
还是一条环环相扣、从死地通向生门的锁链。温九鸿只是其中一环。
五影也只是其中一环。
真正的收网人,是那个从不敢走到阳光下的鸠老。
“我要见鸠老。”叶辰说。
五影沉默了很长时间。
江风把雾吹得更厚了,庙里的三根蜡烛已经燃了小半。
五影终于开口:“三天后,江心正北,有一场水祭,黑水总舵的人都会去,鸠老也会露面,你想见他,我可以带路,但你要先想清楚,那地方四面是水,进去了,想出来就难了。”
叶辰看了江若曦一眼。
江若曦也正看他。
两人什么都没说,却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个答案。
“带路。”江若曦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把庙里的雾都震了一下。
五影没再说话,只从怀里摸出一个极小的竹哨,放在石阶上。
然后转身朝雾里走去,几步便没了踪影。
叶辰走过去拿起竹哨,上头还沾着江雾和五影掌心里极淡的血腥味。
他吹了吹,哨声极尖,像扯开了江面上那层灰沉沉的雾。
三根白蜡烛,正好燃到了底。
叶辰牵起江若曦的手,踏过青苔石阶,朝来路走去。
夜色兜头罩下,像一条无声的、巨大的江。
他们走在江风里,谁都没再说话。
可彼此都知道,这场从上一辈就开始了的局,终于轮到了他们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