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从困苦之中走出来的,你应该清楚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沈砚淡淡道。
眯眯眼顿住了。
因为他是真的清楚这番话的威力,别说把肘子炖好了送家里去,一袋粟米就会让寻常人家高低重视,所以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几乎不用讨论。
若是放在平时,他或许会兴奋,但是放在清谈之中,尤其还是由对手提出来,这让他感到了挫败,尤其是自己花了很大心思,才提出这么一个问题,被对方轻描淡写的解决了。
几乎没造成任何困难。
但是……
眯眯眼回头看了看高明,仍旧在苦思之中,又看了看时间,他牙关紧咬,思绪一转,勉强开口。
“阁下的回答很精妙,甚至可以完美解决问题,但是成本太高了,而且投入太多,并且几乎看不到回报。”
投入?回报?
为了争取一线生机,居然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看来你是黔驴技穷了,但你刚精心设计的问题都没能难住我,仓促之间提出这个问题,就想难住我?而且还会让我小看你。”沈砚眉头一挑。
眯眯眼苦笑一声,没能说出什么来。
“你毕竟是读书人,可身在安州,还是被浓厚的经商氛围影响到了,你觉得百姓读书识字,这一点不算回报,但你应该也涉猎农书,上面记载的内容,若能被靖朝农户掌握,粮食产量会提升多少?渔猎畜牧又会提升多少?”
沈砚开口,然后也不等回答,继续开口。
“而这只是生活方面,开民智,让百姓读书明理,这种氛围下,一百个人,不!一千个人里能出一个儒生,价值就远超粟米和肘子,这回报难道还小么?
就算儒生诞生的少,但人人识字,氛围浓厚,后代之中出现儒生的概率也会大大提高,这难道不是回报?”
沈砚说着,视线扫过一圈,声音忽然拔高。
“儒生出现的概率增加,生产力提高,因为人人都有了文化,这就是开民智,是文道四维之一,而最终的效果体现在国运之上!”
国运!
这个词谁都听过,虽然玄乎其玄,但是有修为的都能有所感受,不能否定它的存在,而且对沈砚来说,国运是可以观测的。
并且在洪县的举措,文道的落实,也真的提升了靖朝的国运。
沈砚的声音在楼中回荡,但除了他的声音之外,只有沉沉的呼吸声。
无法反驳。
清谈方式之下,沈砚的方案没有任何问题。
而楼中富商们,虽然没接触过算学,但是一生经商,对资金高度敏感,粟米和肘子等食物的投入,变成了儒生,甚至提升了国运,这投入产出比,一目了然。
也无法反驳。
除非咬牙抬杠,但那样一来,输了的同时还丢了面子。
“阁下所言,在下大受触动,而且能这些方案需要朝廷来主持,不知阁下在朝中是何身份?”眯眯眼问道。
他好奇沈砚的身份。
清谈参加过不少次,也讨论过政策,但是作为学子,因为身份的不同,角度也不同,很多策略都只能作为参考,落在实处就差强人意,可今日清谈之中,这番话却简单高效,不是寻常学子能说出来的。
必有官方背景!
“这与清谈无关,你现在只需要知道,我代表学宫即可。”沈砚道:“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说完抬头看了眼香烛,已经燃烧的只剩下最后一段了,高明还在沉思之中,眼皮微微动了几下,证明没有放弃。
“时间不多了。”沈砚道。
简单的提醒,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虽然他最初对高明说的开道学问很好奇,也很认真,但那一套是陈词滥调,轻而易举的被问住了,备受重视的高大才子,在清谈中的表现还不如眯眯眼。
并且到了最后关头,眯眯眼也没有放弃。
“阁下不愿表明身份,在下也不强求。”眯眯眼顿了顿继续道:“阁下所说门阀士族,我出身寒微,如今也成了儒生,地位得到了提升,但并不可能成为门阀。
而在座的诸位富商,掌握着钱财,商路,货物,也是一代代经营下来的,他们也并未成为门阀。”
“贱籍成为士族?”沈砚冷冷道。
开玩笑呢。
靖朝的高层关注的重点不在这里,但不代表就会放松,能说出这种带着明显漏洞的话,眯眯眼现在是强撑。
“你不能成为门阀,是因为经历了朝代更迭,造纸、印刷都在发展,书籍不被某些人收集起来,文化传承不在是秘而不传,靖朝在学政上的投入很大,开科取士,庶民亦可科考,很难再造就门阀。”沈砚道。
话落,眯眯眼也不在坚持,吐了口气,先是对沈砚鞠躬失礼。
“今晚清谈,在下受教了。”
然后站直身子,向后退了半步,而此时,楼上香烛的香灰掉了下来,摔在地上,仔细一看,香烛只剩最后一圈,燃烧的小红圈似乎下一刻就会消散。
安州公学的学子如丧考妣。
一炷香时间就要到了,高明还是没能想出答案,一旦输了,就要跟着对方离开安州,任凭驱使,别说上学宫挑战了,一旦离开安州,生活质量就会明显下降。
而眯眯眼虽然站了出来,也带来了惊喜,但最终还是没有奇迹出现。
“输了……”
“没想到,高明师兄居然被问住了,而且一炷香的时间,他居然没有想出如何回答。”
“平日里高明师兄的才思最为敏捷,怎么今晚这个关键时候,反倒想不通了?”
“就是啊,早知如此,我还不如拼着被骂,让高明师兄醒过来,可以不着急答案,让清谈进行下去,好过时间到就输了啊。”
一众学子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清清楚楚,声音让那些富商的脸色也不好看。
这一切被沈砚尽收眼底,抬头扫了一眼即将熄灭的香烛,视线一转,看到那老者还是安稳的样子。
够沉稳,还是说输掉的代价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沈砚思维一转,心中冷笑。
在场商人都是心黑的资本家,这老者是这群人的头,在胡林一事上,不但心黑,而且手狠,通过这种方式积累了多少资本?
不义之财,拿回洪州彻底解决灾情。
沈砚琢磨着,眼看着香烛燃烧,一点点缩短,长出一口气,但紧接着就听见一声惊呼。
“高明师兄!”
高明的眼睛睁开了。
沈砚看了一眼,但现在睁眼,不觉得太迟了吗?
心中升起念头的瞬间,一道浓厚的儒道气韵以高明为中心扩散开来,十分厚重,但却没什么压迫力,散发着一股通透的感觉,席卷而过,香烛最后一丝的燃烧速度,仿佛被无限减缓。
“门阀的确是过去式了,他们的错误我们要吸取,而我所言也不是要催生门阀,而是将有限的资源集中起来,给有学识的精英去使用,运转,稳住局势,然后再带动百姓,提升底层的生活。”
随着声音,气韵更加浓厚,虽然在沈砚感知中,气韵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几乎是只披着儒道气韵的皮。
开道。
这个词是刚才一再提及,高明最引以为傲的。
沈砚心思一动,好奇心被调动起来,仔细一看,高明不只是给了回答,现在看来,是将后续清谈的过程,在脑海中预演了一遍,准备充分,压着时间睁眼。
“高明师兄赶上了!”
安州公学的弟子纷纷眼前一亮。
而随着声音落下,香烛的最后一点才燃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