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脸色阴沉，牙关紧咬。
自己的观念和思想，公学的夫子都赞不绝口，而且现在基本成熟，通过刚才一番口述，已经有儒道气韵在周身围绕，这就是一种证明！
可是没想到这番话在对面的学宫弟子耳中，反倒成了瞌睡虫，这让他难以接受，这种无视比之前被压制更让人难受。
但清谈还没结束，他要清谈获胜。
“咳咳。”
“高明立论结束，学宫弟子，该你了。”
楼上传来老者的声音，沈砚缓缓睁开双眼，而且看向高明时，满是悲哀之色。
“我没那么多长篇大论，治国便是治民，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民心所向，即是天命所归。”沈砚道。
先立论，然后再互辩。
而沈砚的理论过程十分简单，一句话就说完了，而高明满脸的阴狠神色，没有任何思考的过程，直接露出一抹冷笑。
“又是文道？学宫已经完全认可文道了？这么一看，学宫真的走下坡路了，这么多年享受靖朝的资源，各派并存，看上去欣欣向荣，但实际上就是浪费！”
直接进入辩论环节，沈砚也不想浪费时间。
“文道所说不对，那么你说的就是对的？”沈砚耸了耸肩，也是一笑：“就你说的这一套，开道？你现在就开，能得到天道认可，我第一个反对文道！”
高明闻声顿了一下。
他全身心的否定文道，但是文道毕竟是天道认可，而自己的大道刚有雏形，若是尝试开道，天道询问那一关就过不去。
除非在今晚文会辩论之中再有所得，修为在有所精进后才有可能。
高明咬了咬牙，身侧的公学学子起来。
“你这就是狡辩，清谈事辩论，是思想的碰撞，讨论治国方略，你始终拿开道说事，难道不能开道，就代表思想不对吗？”
“就是，高师兄的思想还不够凝练，假以时日必定可以开道！”
两句话出口，高明算是缓了口气，因为有些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同仇敌忾了？也行，除了思想的碰撞，也是安州公学和学宫的对抗，我在这里赢了你们，也省的你们舟车劳顿，赶往学宫去丢人。”沈砚道。
说完直起了身子，视线一扫，深吸一口气。
“按照高明所说，治国需要精英，百姓愚钝，只能混沌的活着，我的第一个问题，你们是何出身？”
有人下意识就要开口，但话到嘴边意识到不对了，略一思索就更是语塞。
他们都不是安州城里，商贾家庭出身的人，而是安州周围的县、乡，经过筛选而来的，本身就是农籍。
沈砚视线锁定高明。
“你说你带着书籍去乡间传播，却被农户反问圣上锄地是否用金锄头，由此证明百姓没有眼界，那这些农户之中，是否有你的父母？对面的诸位，这些农户是否是你们的出身？
你们很幸运的进入了安州公学，读了书，学了理，现在学有所成，有人摸到了开道的门槛，有学识，有理想，可回到家，面对父母提出，在你们看来愚蠢的问题，是否也会不耐烦，觉得父母愚钝不堪？
你们会嫌弃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出身，想要和自己的家庭撇清关系？这就是你们从圣贤书中读出来的道理？”
一连串的发问，让高明哑口无言，他给不出回答。
他很久没回家了，而且他顺着声音去想，发现自己真的不能接受。
忘本。
且不自知。
沈砚的声音响起，不大，但是足够听得清楚。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尽是读书人。”
沈砚有感而发，不算准确，可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掌声。
“啪啪啪！”
钱家主。
“好！说的好！”
“痛快！”
钱家主脸上露出喜悦神色，他由衷认可沈砚的话。
“出身低微不是过错，自强不息才是正理，你们有学识，有眼界，若是可以醒悟，依旧是靖朝的贤才。”沈砚道。
声音同样不大，因为他并没有什么期待，因为在他的看法里，高明和这群学子，可能会有一瞬间的愧疚，会有一瞬间的动摇，但是绝不会认错，悔改。
因为他们不可能放弃现在掌握的一切，哪怕知道是非对错，也不可能接受。
本来可以忍受黑暗，却见过了光明，哪怕是虚假的光明。
可沈砚还是抱着万一的想法做了尝试。
“此言差矣！”高明朗声开口：“你这是在用亲情来约束我等，而且也正是因为我出身低微，才更加清楚百姓是如何的浑浑噩噩！”
没有奇迹出现，但沈砚也不觉得意外。
“好，按你所说，将文化、政治、经济等资源垄断，分配给贤与能，就算第一批人的确贤能，可他们将资源代代相传，而且你如何保证代代皆有‘贤与能’。
若没有，资源放在庸才手中，或许不会有什么危害，但落在歹毒之人手中，又有什么方式反制？就算一切都做对了，也不过就重新催生门阀，一群被清算，扔进历史垃圾堆的家伙们。”沈砚耸肩。
“这就是你的开创性举措？给门阀换个名字，你想凭这个开道？”
“还推翻文道，挑战学宫，敢说是真正的治国之策？”
一连串问题抛出来，高明无言以对，连勉强辩驳两句都做不到，场中无比寂静，尤其是一众商人，刚才的兴奋劲全都消散无踪。
门阀覆灭早就是历史了，而且如今的靖朝，想要复兴门阀，对资源进行再分配，皇家和现有的既得利益者都不会答应。
这是高明提出的想法的症结，他的修为停滞，只摸到了开道的边，师长让自己多加磨砺，全都是因为这一点，他还没想通，而此时这个点被拿住了，用来反驳自己。
解决……
需要解决……
但怎么解决？
高明心思电转，低着头，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找到答案。
沈砚没有催促，视线越过高明，看向其余学子。
“你们谁来回答一下？”
众人也都低着头，没人开口，沈砚又看了一眼，双手微微一撑扶手，站起身来，往后走了几步。
身后，范狮、范咏，钱家主和钱家大小姐，神色各异，但脸上都透着敬佩二字。
沈砚笑了笑，现在还不是多说的时候，拿起水晶杯喝了一口，抬头看了眼那老者。
“回答不上来可以思考，但是不能让他思考到天亮吧，清谈不是下棋，允许封盘，隔日继续。”沈砚道。
要是答不上来，一直憋着不说话就不算数，那这清谈也就没意义了。
只是这一句话说出来，那群商人脸色大变，但是老者晨晨点了点头。
“来人，点香，一炷香时间为限，高明如果没有回答，便是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