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说完，清谈正式开始，但是高明略作停顿，向沈砚看了过来，眼神微动，似乎在等待反驳。
“只要你不随便贬低，只论述自己的思想，我不会无端打断。”沈砚道，微微耸肩：“而且我不想清谈的整个过程，出现那种变了味道，只有互相抬杠的场景，毕竟是治国方略，就该讨论出能实操的策略来。”
一句话出口，场中人脸色变了变。
“哼，说的好听！”
“刚才无端打断的好像是别人。”
“还不是无言辩驳，想等待高大才子后续是否会出现漏洞，才会出口攻击。”
高明身后的商人小声开口，又是一些无关痛痒，但很烦人的声音，不过在沈砚有神色表露之前，楼上那老者先开口低声。
“清谈不许窃窃私语！”
“再有搅扰者，立刻驱逐！”
说完老者的视线看来过来。
“学宫弟子说的对，近年来清谈逐渐变了味道，从最开始讨论治国、驭民、讨论国策，圣上、朝臣皆有参与，变成了互相之间的驳斥，甚至到了谩骂，无端攻击的地步，以至于有人提出清谈误国之言！
老朽提出清谈，本想借着这个机会拨乱反正，既然被看穿了，也就不藏着了，以治国为题，各抒己见，尽情辩论，决出胜负！”
声音响亮，说完之后高明向上拱手。
“荣誉院长说的是。”
老家伙反应倒是快。
沈砚嘴角挂着冷笑，都没往上看一眼。
最初二人争论，有很多互相贬低，攻击，所以老者选了清谈的方式，但是正式开始，沈砚想要堂堂正正的击败高明，让对方把思想表达清楚，却没想到，这一句话反倒成了这老家伙用心良苦。
人老奸，马老滑。
最开始就有这个想法？
无耻！
“既然如此，等清谈结束，高明输了，尽快调拨钱粮。”沈砚道。
你就是这么想的，总该输的起吧。
“哼！谁输谁嬴还不一定呢！”高明道。
不过有老者的提醒，他没有继续纠缠，深吸一口气后开口。
“诸位，我所言选‘贤与能’，并非随口一说，而是经过我多年的学习，以及观察，我发现百姓终日劳碌，可一年到头，只能勉强糊口，他们的视线永远局限在有限的土地里，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视，并且世世代代都是如此。”
声音很沉，高明逐渐进入了状态，而这一番话出口，身后富商有人作思考状，尽管不敢说话，但还是跟着点了头。
这群人对此很是认可。
而沈砚则直接翻了个白眼。
经典的百姓愚钝理论，而这还不如主动的愚民，因为这样还能说是一种治理策略，单纯的认为百姓愚钝，这种人才是真的愚蠢，而且以此为基础，后面延伸的再广，说的再精彩，也如空中阁楼，好看，但是也只能看。
沈砚视线一转，对面的富商全都面露赞同之色，哪怕他们是贱籍，还是看不起寻常百姓，扭回头来看了一眼，范狮没有明显表情，只是对他沉沉的点头。
行吧，他不能算数，毕竟知道身份，而且想要拉拢靠近的。
沈砚看了眼钱家主，这位大儒之后的富商，此时眉头紧皱，脸上略带愤怒之色，甚至还有些蠢蠢欲动，想要开口的意思。
到底祖上不凡，头脑清晰。
按下心思收回了视线，而这种毫不在意的表情被高明观察到，语速加快了几分。
“我发现学宫学子对我的话有异议，但我所言乃有识之士的共识百姓愚钝，不知天下大势，不明国家大道，若让他们做出决策，别说国家大事，便是审理县衙里偷窃的小案子，也等于让盲人驾车，只能越理越乱。”
说完高明换了口气。
“自古圣王治世，皆有贤臣良将辅佐，而非听命于市井小民，引起目光短浅，可我老师曾说，民间也有真智慧，要我不耻下问，可当我真的问计于民时却发现，不要说智慧，百姓会反过来问我，圣上是否真用金锄头耕地！”
说完，场中响起一片哄笑。
安州公学的学子笑的最为开心，身后富商则是小心翼翼的跟着，发现老者没有制止，然后声音大了一些，但也在控制之中。
而沈砚没有反驳这句话，眼中露出些许失望。
高明的话还是否定百姓，后面的长篇大论，无非是继续精英治国，士族、门阀掌控，垄断，百姓只需要听命跟随即可。
这种方式，放在现在的靖朝，完全是胡扯。
世家大族掌握资源，必然就会和皇权发生争斗，别说北伐，能存续就不错了。
靖朝没有第二个谢明襄，而且现在也不适合用铁腕。
可是最让沈砚想不通的是，高明不是世家大族出身，连寒门都不是，却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读书读的忘本了可还行。
沈砚做了个继续的手势，但自己缓缓闭上了眼睛，高明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我曾试过带着圣贤书去乡间，免费让百姓读书明理，但是……”
全都是废话。
沈砚不听了，但是身后富商们如听仙乐，毕竟都是读过书的，而且这些人比高明还要清楚，因为他们是经商的，知道这个理论的存在，可以让他们多多获利，甚至世世代代都能享受荣华富贵。
那些富商不断的点头，脸上挂着浓厚的笑容，眼中透着期待。
相比于沈砚的无动于衷，富商提供的情绪价值最足，高明干脆转了过来，并且越说越起劲，甚至随着进展，身边居然有儒道气韵围绕，仿佛是大儒在传授学问一样。
高明不断讲述，富商持续认可。
气氛轻松融洽，高明心里的那些负面情绪也逐渐消散，最后在楼里边走边说。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他才停了下来，端起水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哗！”
来自富商的掌声响起，每个人都面露激动之色。
高明所说的一切，就是他们藏在心里，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高大才子简直就是天才！”
“难怪你有望开道，可以代表公学挑战学宫，您不只是安州学子的表率，更是天下学子的表率，如果真的有一条正确的大道，绝对是您所创的大道，而非文道！”
众人也不怕老者的限制了，争先恐后的开口。
高明放下水晶杯，轻轻挥了挥手。
“诸位，清谈并未结束，接下来该这位学宫弟了。”
话落众人同时看了过来。
沈砚靠着椅子，除了匀称的呼吸之外毫无动静，仿佛彻底睡着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