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生女当如文鹤(下)
真到了面对考试的那一刻,教室安静得近乎窒息,每人都吸着气,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刷”
试卷翻开的声音同时响起。
所有考生低着头,有人快速审题,有人额头瞬间冒汗,有人直接停住了呼吸。
除了监考老师没人注意到这位年少出名的考生此刻拿起笔就再也没有放下来过。
如同流水一般,题在文鹤手里没有留下踪影。
旁边有男生刚做完一道题,抬头无意瞥了一眼,整个人直接僵住。
这真的是在考语文吗?他怕不是在做梦吧?
文鹤卡着能交卷子时直接交卷,她已经检查过一遍了,确保自己不会因为粗心失分。
今天这些记者让文鹤意识到,她不能等会和学生们一起出学校大门,不然绝对会被那些记者拦下,所以她交完卷并没有着急往校门走。
“叮”
第一门考试结束,记者们也兴奋举起摄像机和话筒,这次可不能让文鹤应付过去了。
但直到人都走完了,他们也没看见文鹤的身影。
文鹤去哪里了?
这个问题在之后几天考试里一直蔓延在这群记者心里,有人找到了侧门,打听到文鹤从这里出去过,可当他们转换方向来这里蹲守时却也不见她的身影。
这在记者眼里是猫鼠游戏,但文鹤可没这意思。
那天她和主任打过招呼,在考生们能出校门时,为她打开侧门让她出去,能够避开记者。
可这不是一劳永逸的,文鹤回家和家里人打过招呼后,在考完数学以后直接住在学校后面的教职工宿舍里,不出去了。
睡在陌生的地方大多时候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睡着,好在文鹤在那些不能在家的日子里已经适应了,长时间的自律也能让她准时入睡。
为什么要为那些人影响自己的睡眠时间?
文鹤不吃压力。
窗外正烈日高悬,文鹤考完了生物,自此,她的高中生涯结束了。
来不及多做感想和庆祝,在校门打开以后,文鹤冲到前排,她现在要赶去沪城,按照约定,舒文心会在离校门不远的地方坐在她家车里等她。
本来不报希望的记者眼尖看见了文鹤,但一切都只是徒劳,只抓拍到她奔跑和进车里的照片,只是等照片洗出来时才发现原来那副场景是那样好看,不见一点狼狈。
在被晒得发黄的白墙、人影跟着斑驳交错的背景下,独有一道身影,阳光从她身后大片倾泻下来,整个世界也仿佛在那一瞬间失焦。
只见相片中的那人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扬起,衣摆在风里翻飞,只是在跑动间,像是被太阳刺得有些不适,她抬起手随意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明明是站在阳光最炽烈的中央,她却比太阳还要灼眼。
“考完还不能放松。”
徐江晖一边开着车,一边小声嘀咕,主要是心疼文鹤连轴转。
只是这也不小声,让舒文心有点羞愧,她低下了头。
其实她不必羞愧,选择这条路的是文鹤,可一想到是她们需要文鹤去争这份荣誉,她就对文鹤的家长硬气不起来。
虽然在文鹤父母面前唯唯诺诺,可一想到出国以后的场景,舒文心的心又像是这炎炎七月待在空调房里吃冰棍一样,让她畅快不已。
文鹤现在可不是无名之辈,只怕这一届IMO最耀眼的选手就是她了。
“少说两句,”文竹坐在副驾,方便她一巴掌就能拍在徐江晖肩膀上,“孩子这是为国争光去了。”
她满脸红润,比吃了王母娘娘的蟠桃看起来还要有精神。
这两天她家也算是停摆了,找上门的记者太多了,连带着那些邻居也围上来,还有不少和家里生意上有往来的人。
就是日子好过起来时,她也没听过那么多动人的话。
语言也是能滋养人的。
如果不是尚存一丝理智,文竹差点就要迷失在这片声音里了。
她这个成年人心性都容易因为外界声音而有所变化,文竹在寂静时刻,坐在客厅沙发里,久久不动弹。
她总是在很久以后,才明白文鹤。
文竹希望文鹤能够坚持自己的主意,不要被外界轻易改变。
这样的道理,她不说,她的女儿也知道。
她虽然才刚满十二岁,可是……许多大人或许也不如她明白得多。
在机场分别时,文竹紧紧搂住又长高的女儿。
“妈妈在家等你。”
不止是妈妈,还有她的姐妹、爸爸都会等她凯旋。
家如果不是港湾的话,那就只是房子而已。
“嗯”
文鹤的反应很淡,但她的性子文竹是知道的,女儿又不是没有回抱住她,这就足够了。
足够了啊。
博斯普鲁斯海峡吹来带着咸味的海风,七月的太阳正炙烧着古老城墙,连细小的尘埃也透着金色。
八十多个国家和地区里这个年龄段最优秀的一群少年此刻聚集于此地,这里的刀光剑影如同童话故事,只有聪明人才能看见,毕竟这里比拼的东西纯粹至极——大脑的深度和宽度。
领队也不会跟选手待在一起,他们要参与题目的翻译工作,必须和选手全程隔离,直到比赛结束。
领队舒文心正低头整理文件,不见一丝担忧,像是对自己所在队伍十分自信。
旁边几个国家的领队老师却时不时投来异样目光。
原因很简单,华国队今年名单里出现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荒唐的名字。
文鹤。
是,参赛选手要求是年龄不能超过20的中学生,文鹤才参加完高考,比赛期间她也确实是高中生,这符合规定。
可她同时也是证明费可曼猜想的人啊,已经可以称为数学家了啊,让她参加比赛不是欺负其他学生吗?就像一个得了诺贝尔的人和一个大学生要争一个奖项那样荒唐。
可同时呢,文鹤的年龄又把这一切声音止住。
十二岁啊,她才十二岁!
证明费可曼猜想的人才十二岁啊!
为什么这样的天才要诞生在华国,而不是他们的国家?噢,上帝也不偏爱他们了吗?
明明他们都是他最虔诚的孩子。
可现在就哭,还太早了。
上午九点,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这比国内奥数比赛时间晚一点,考试结束时间是在中午一点半,整整四个半小时。
要考两天,每天3个题,每题满分7分,共计42分。
考场里极其安静,只有计时针跳动的声音。
哒、哒、哒。
随着卷子发下来的声音一同响起来的还有选手们翻动试卷的声音。
虽然最好是从第一道题做起,可在这争分夺秒的时刻,当然要从最擅长的领域做起。
伊万扫了一眼第三题,混合构造问题,真是见鬼。
可在他抱怨时,吉曼尼国家的选手亨利已经开始打草稿了,只是写得是否有用就不得而知了。
而被世人定义为生性浪漫的法国选手正拿着笔发呆,另一边阿美莉卡的选手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这太难了!至少比去年难了一个level。
出题的人是脑袋被门夹了吗?
空气开始变得焦灼,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文鹤成为最为显眼的那个人,她明明所做的动作和其他选手做的没什么两样,都没有动笔,可偏偏就她最为气定神闲,好像并不被这些题难住,只是仅仅在凝视着它们。
对,凝视。
伊万下了定义。
可能是来之前,他已经知道她是证明费可曼猜想的那名天才少女,同样被自己国家视为天才的伊万,也不得不低头,即便心里不甘心,可他在她这个年纪,不,就是他现在这个年纪,也做不到她能做的事。
她已经在国际上都有了名气,而他,还只是一个此刻想拿到比赛金牌的人而已。
就像今年的题和去年的题不是一个level,他和这名少女也早不在一个level。
就在伊万东想西想时,眼前的少女动了。
安静的考场里,突然响起笔尖摩擦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已经有思路了?
因为视角,伊万甚至能看到文鹤不是在草稿上写的,而是直接在试卷上动笔。
是在乱写吗?
不,绝对不是。
伊万可以很绝对地回答这个问题,能证明费可曼猜想的人,难道会是一个自大的傻子?
自大有可能,毕竟这个年龄能做出这样的成就该她狂的,可傻子?说他是傻子才对吧。
伊万晃晃脑子,像是要把里面的水晃出去。
不能再看了,他果然是傻子,这个时候了还要关注别人。
就是输,他也不能输得那样彻底。
这世界也只有一个文鹤,她之下,他也想争个第二名。
监考老师经过文鹤身边时,下意识停住脚步。
他知道这孩子,或者说这一届的人里有几个不知她?不知道的人只怕是那山顶洞人,与世隔绝。
他定睛一看,瞳孔猛然收缩。
这一气呵成又写得满满当当的证明,就跟他读到那篇论文时的感受一样,美得让人忽视这原来是平时很难看懂的数学。
他也不知道文鹤对没对,只是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她是对的。
或许是因为她太快开启了一个新的符号,或许是这一代人里有了一个足以当领头羊的人。
他就那样信任。
时间一点点过去,考场上方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压抑。
谁想输?谁都想赢。
躁动不安的因子在空气里飘荡。
而文鹤所在的地方,却安静得有些可怕。
她的草稿纸,干净得像是新的一样。
除了监考老师,几乎没人注意到,文鹤从始至终没有修改过一次试卷。
精准得不可思议。
或许有人注意到了,她周围的那几位选手。
这里之所以那样安静,是因为在动物基因里流传的适者生存的警报在不安地响着,比草食动物面对狮子老虎这样的丛林之主响得还要激烈,毕竟草食动物还有跑的念头,他们却只有匍匐倒地为新王贺岁的念头。
可王是高高在上的,她并不在意身边的蝼蚁。
离考试结束还有两个半小时的时候,监考老师看见一只手从容不迫地举起来,像是畅游在明媚春日的天鹅轻轻摆动脖子,优雅又尽显底气。
“Finished.”
声音很轻,却足以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他们不约而同抬起头,眼里闪过错愕。
监考老师也愣住了,“all?”
“Yes”
全场一片死寂。
这和伊万叔叔的葬礼也没什么区别,人们那时候哭着说,叔叔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怎么离开得这么早。
此刻伊万觉得,他和沉睡在地里的叔叔也没什么差别了。
但这样的事,再一次上演在第二场考试里。
她的背影还是那样好看,比伊万曾经买过的华国娃娃还要精致可爱。
但伊万不觉得文鹤可爱。
哪有怪物是可爱的?
七月二十二日,伊斯坦布尔大学阅卷大厅里。
今天首先需要各国领队来批改本国的试卷,然后每题会有协调员来与领队逐题核对,确定得分。如果出现争议,会由裁判委员会来进行终审。
来自法国的协调员翻开华国队第三题。
第一眼,他还心不在焉,想着等会工作结束以后去伊斯坦布尔买点什么东西带回家送给老婆,但第二眼,他就不敢再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了。
在确认自己眼睛没出问题后,他冲向主席台。
“主席先生!”他颤抖着声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这道题的解决思路比给我们判断得分的官方答案还要好!”
主席亚历山大接过试卷。
沉默在不断蔓延,过了一会儿,亚历山大拿起放在旁边桌子上的眼镜,他戴上重新审视,带着一股郑重的味道。
旁边日不落的协调员围了过来,来自阿美莉卡的裁判委员也放下芥蒂,靠近亚历山大看起这份试卷。
越来越多人围过来。
良久,亚历山大终于抬起头,“上帝……”
他信奉东正教,自然也信上帝。
他接连说了几句perfect,可见他的满意。
“这是谁写的?”
舒文心带着笑意站出来,“WenHe”
全场一片哗然,天下谁人不识君?
但又觉得理应如此,除了文鹤,他们也想不到会有谁能写出这样的证明。
不该只有阿美莉卡为她敞开大门,他们吉曼尼/法国/日不落…也不差啊!
七月二十四日,本届IMO落下帷幕,老天也像是会看眼色,闭幕式场地上的天空十分明朗。
主持人开始公布成绩。
从铜牌,到银牌,再到金牌。
在紧张的氛围里,除了兰望津拿了银牌华国队全部摘得金牌。
华国队的积分是最高的,拿到了本届IMO的团队总冠军,她们都是赢家。
观众席的掌声绵延不断。
主持人的声音忽然提高,他在宣布本届IMO最高荣誉的获得者——文鹤!
提到名字时,他自己都停顿了两秒,仿佛不敢相信。
可那“Perfect score”、“Absolute Winner”又尽出于他口中。
他们一直都这样,总是很矛盾。
但这不影响全场起立,掌声像海浪一样席卷每个人的耳朵。
其实所有人也早有猜测,世界第一,舍她其谁呢?
主席亚历山大亲自为文鹤戴上金牌,然后破例握住她的双手。
在一阵喧闹声中,亚历山大的声音很低,却又那样清晰。
“You changed history”
你改写了历史。
世界再一次记住了她的名字,文鹤。
……
“成绩到底出来没有!”
张达急得在办公室直转,都二十五号了,知省成绩也该出来了吧?他都写了好几稿了,只等知道文鹤到底考了多少分。
“出,出来了”
正在打电话查询的实习记者李丽磕磕绊绊说着,张达皱眉不满道:“你倒是说啊!”
果然这没什么见识的新人就是这样,张达端起茶杯。
就在他正喝水时,李丽终于开口了:“703分!就差七分满分!文鹤是知省状元!”
“噗”
那含在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的水悉数吐了出来,张达弯下腰剧烈咳嗽,把脸都咳红了。
这年头没有加分政策,全是降分政策,比如拿了奥数奖牌甚至可以让大学录取时在标准线上降好几十分。
可惜的是,文鹤用不到这样的机会了。
张达兴奋拿出他准备好的第一版稿子。
题目是——生女当如文鹤。
就是在大城市里,也没少见人们重男轻女,就是独生子女政策也没拦住许多人超生。
可现在,文鹤的横空出世,将告诉人们,生男生女都一样啦,要家里真有个女孩有文鹤几分聪明,那就偷着乐吧。
但张达也没想到,这篇文章真让很多想要拼个儿子的人歇了心思。
还有怀着孩子的女人,忍不住跟家里人商量:“要是女孩儿,就也叫鹤吧,这名字听着就聪明!”
在后面的人口普查里,人们惊奇发现,这一年里下半年出生的女孩们叫鹤的人不说十个里有四五个,最起码也有一个。
真当是,生女当如文鹤啊。
第62章 天资是一件很残忍的东西
“你看报纸了嘛,徐春英拿了奖的新闻被压下去了!我还以为她不得拿个报纸头版啊,不该这样风光吗?”
“我看了呀,但这不是正该这样的嘛,徐春英也就拿个金花的最佳女主奖,但这奖年年都会有,只是徐春英拿了双料影后而已,可这哪里比得上今天的头条。”
片场里,拿到男主青少年时期戏份的万青松听到了旁边两个饰演路人角色的人在讨论。
他知道这两人讲的是谁,他看了今天的报纸杂志。
原定徐春英来当华国最有影响力的杂志《人物》周年庆封面,到了发行时人们才发现封面人物换了,哪里还有一点徐春英的影子。
封面上那洋溢着青春肆意的抓拍,却比特定的pose还吸引人,带着别人故意模仿都无法比拟的气质。
杂志社本来也不想用这种随便抓拍的照片,可没办法,人家不接受采访,似乎是因为对记者没什么好印象。
它心里苦啊,都怪同行坏了规矩。
好在最后托了层层关系,封面女郎最后还是松了口,接受文字形式的采访,但不愿拍照,最后还是主编定了这张照片。
他们为什么会让这样的素人来做这么重要的封面?因为她身上最大的两个亮点就是脑子和年龄。
这张照片,既能让所有人看出她身上的年少意气,又能透过那双眼睛看到她智慧的内里。
为了收到这张照片,他们也花了不少钱。
但这也是有回报的,销量告诉了他们,华国老百姓比起想看一个衣香鬓影的女明星拿了什么什么奖,他们更想看到的是——华国的希望。
而且,文鹤身上的光环一点也不比徐春英少。
她是第八届IMO毫无争议的第一名;
她是今年知省高考理科状元,因为用的全国通用卷,她的分数又是最高的,就是用全国状元来称呼她也没有错;
她证明了困扰数学界多年的费克曼猜想;
她是第一个在阿美莉卡数学顶刊JAMS见刊的国籍是本国的华国人;
……
随便一个名头,都让人不能小瞧,更何况还有这么多同时获得的成就,简直非凡。
细细翻开名为文鹤的这一本书,却发现天才不是突然变成天才的。
有一名十分厉害的作家说过,出名要趁早,文鹤何尝不是年少就已经有了锋芒?
但她从来没有迷失过自己的方向。
早在她第一次进入大众视野,拿了知识比赛的总冠军惊到世人时,那时候就有广告商找上门的。
但文鹤并不接受,那时候许多人还想不明白,这拍几张照片说几句好话就能拿到许多人好几年甚至数十年才能赚到的钱,不好吗?
可现在,大家明白了。
古往今来,有几个科学家站在聚光灯下做研究的?
重大的发现和发明往往诞生于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甚至不起眼到发现者可能都意识不到它们将来会带来怎样的轰动。
文鹤虽然还小,但人们对她报以太多期望了。
天资是一件很残忍的东西,但对于那些拥有的人来说,这真的是好事吗?
这样的期望,太沉也太重了。
到了某一天,量变引起质变,从惊愕变成了“应该的”时候,那些期待会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住她,把她往地下拽。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人们既想明月高悬,又想明月落在自己的掌心中。
从未见过文鹤、从事演员工作的人提起她时,会说:“人家也该当《人物》封面的,我们国家也要出个阿尔伯特那样的科学家,这样的脑子就该做平常人做不了事,以后啊肯定有大作为。”
她不仅羡慕这名少女,也羡慕她的父母,“不过能生这样一个女儿,她父母也是福气大着哩。”
“不过要我说啊,还是该去国外读大学,人家的教育哪里是我们这里能比的。”
万青松眼一暗,这也是他担心的事。
原先他想着文鹤考了大学,他也不过才读高二,到时候他填高考志愿就算和文鹤不能一个大学,近一点也总是好的。
可是,要是文鹤真去了国外的大学,隔着太平洋,她站在白昼阳光中,他却在没有尽头的夜。
那道海风,没有归期,也没有回音。
万青松见过文鹤的父母,也知道她一旦想做什么,她父母是阻止不了她的。
因为即使没有父母,文鹤也有能力让自己活得比谁都好。
她的父母不敢做她的主。
反观他自己,未成年的身份拘束不了文鹤,却能拘束住他,即便他比她还要大三岁。
就是他要演戏,也是他磨着他爸,带了几分因为是独子所以得天独厚的威胁。
可他并没有高枕无忧,如果万国崖某天反悔了,万青松还怎么可能去追梦。
况且现在他住的地方还是在姥爷家,并没有从任何一个家里独立出来。
万青松咬牙,即便每天很累,可那些出道早的演员演戏时他都会站着旁边观摩学习。
那份在文鹤面前比不了的聪明,在这时候是很有用的。
那时候不想被抛下所学习的语言,知识,也在这一刻帮助他。
就像这次他演的男主少年时,家境贫寒但读书厉害,可写剧本的编辑好似没读过书,把一些男主对同学们说的知识都写错了。
万青松直接找到导演说了,虽然导演忌讳演员加戏改词,但这种程度他还是很欢迎的,要是后面被人指出来,弄得他跟文盲似得,那才叫难堪。
但导演心里对万青松更满意了,谁家里有小孩的不喜欢读书好的孩子?导演在一次闲聊里也知道万青松转学前后都是年级第一,如果不是这小子演技有浑然天成的味道,演戏不一定是他最好的路。
果然啊,聪明人做什么都能行。
导演在心里记下了万青松的名,打算下一次有合适的戏也找万青松。
可这种程度,和如今已然是全国名人的文鹤相比,是不够看的。
万青松甚至不敢打听文鹤是否真的拒绝了那些名校留在国内。
毕竟那些报纸有多少写的是事实,万青松只是站在这个圈子的外层就已经深有体会了。
只是提起笔,给文鹤写信时,他又犹犹豫豫不敢写。
直到戏份杀青,那封信也没寄往苏城。
万青松回到姥爷家,只是刚开门就闻到了一股引人食欲大发的香气。
这是很难在姥爷家会闻到的味道,那是来自苏城的特色菜。
鳝鱼切丝快炒,上桌前再淋上滚滚热油,激发出蒜末的香味,偏那鳝丝尝起来鲜嫩爽滑,是苏城人的心头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家里的保姆做菜都是尽量贴着老人家的口味来的,他家这个老人小时候吃过苦,最爱重油重口味,即便有医嘱也不听。
老人在家里地位最高,姥姥也会尽量满足他,万青松这个饮食偏淡的苏城人也开始吃辣了。
靠近客厅,里面的声音十分噪杂,电视机发出的声音、围棋碰撞的声音、饮茶吃点心的声音……
万青松仔细分辨着,直到客厅里的一切都进入他眼中。
文鹤她姐正拿着他姥爷最喜欢的那套茶具看,文鹤妈妈和他姥姥聊得火热,文鹤她妹正盯着电视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怎么不满足,总算从体校那个辛苦地方出来过暑假,大姐姐考得不错进市一中稳了,二姐姐那个分数去哪所大学都行,干脆一家就来京城旅行,提前来看看二姐姐的大学,不然到时候她和大姐姐开学了就看不到二姐姐的大学是个什么样了。
如今有电视看,文东升可以坐上一天也不嫌无聊。
但这些在万青松眼里,不过是一眼扫过,他的全副心神都在那个坐在他姥爷旁边和他姥爷对弈的身影。
步伐放轻,像魅影一样飘到她们身后。
是榧木棋盘啊,万青松心里惊讶,这是他姥爷最珍惜的棋盘,毕竟是战利品,可不得好好珍惜嘛。
棋子厚得发亮,也是因为他姥爷常常找人下棋的缘故。
柳宝驹落子不紧不慢,中指食指一上一下夹着棋子,轻轻往棋盘上一叩。
这一手下得很慢,但文鹤并不说什么,因为白棋气数已尽。
这一手能到这个位置已经是柳宝驹垂死挣扎了。
文鹤静静垂眸,她并没有多作思考夹着黑子放在左下角星位,与柳宝驹几乎是一前一后。
就像是,她早就算准了柳宝驹这一手。
柳宝驹手伸进棋盒,手里夹着白子,却许久都没拿出来。
他早该想到的,早在第四十多手时,他就被她那一手棋逼得要么杀,要么让。
他是什么人,棋子如人,柳宝驹选择了杀。
可惜的是,后面他们之间就对调了位置,他每一步都在防,偏偏自己又是个漏水的。
整个棋盘唯一没确定的地方就在左下角。只要这个位置白棋别被杀光,也是能赢的。
可他还是输了。
而且,柳宝驹也看得出,文鹤已然让了他许多,下了这么久,主导局面一直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柳宝驹放下白子,端起旁边的茶杯,但没喝,又搁下了。
“输了”
他还没老到输不起的程度。
柳宝驹轻轻笑了一下,很久没有人跟他下成这种程度了,忽然被一个小他这样多的少女杀得毫无还手之力,他只觉得有些无奈,但又释然。
毕竟他可知道眼前的女孩不是一般人,输给她,也不孬。
古有甘罗十二拜相,可不能因为年龄小就小瞧别人,那是要吃大亏的。
文鹤并不回话,也不觉得一个年长她这么多的人承认输会是一件难事。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承不承认都不代表能改变结局。
她转头看向万青松,她刚才就感受到有谁在看她。
只是棋局上分心是不尊重对手,又没感受到危险,文鹤才没转头。
万青松脸上带笑,“没想到你今天会来这里。”
“哎,小鹤别看他,咱们再来一局。”
柳宝驹不满,虽然输得起,但他还是想要板回一局的,万一呢。
文鹤不说话,开始收拾棋子,态度很明显。
柳宝驹看向外孙的目光带了一丝幽怨,“怎么回来这么早啊。”
这是他的亲外孙,这么久不在家,他自然是想的。
可今天这不是不一样吗,这外孙什么时候不能见,可文鹤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见到的。
“那就只能委屈您了。”
万青松不吃压力,他也确实有很多话跟文鹤说。
到了只有两个人的场合,文鹤先开口:“好久没见你了,还好你寄信的地址很准确,我可以见到你。”
万轻松愣在原地,他没想到文鹤会说这样的话。
这甚至不像是文鹤会说出来的话。
天资是一件很残忍的东西,他不及她。
但他很幸运,拥有了这世间最难得的东西。
第63章 文家是只出天才吗
第十三届知省青少年游泳锦标赛的举办地点是在苏城,这是一座新建的室内游泳馆,美观又大气。
教练王哲报臂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让文东升报了200米混合泳和400米自由泳两个项目。
他只是觉得,如果报多了项目,全部都拿冠军太得罪人了。
是的,他对文东升十分有信心。
甚至他常常会产生一个疑问:文家是不是只出天才啊?
这一个两个的都很厉害。
可他看过文竹和徐江晖,又不觉得她们的父母很特殊。
真奇怪啊。
五年时间一晃而过,文东升也十二岁了,终于可以升入青少年组了,而且王哲确定自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文东升了。
她是时候该走进另一条路了。
那是他一开始就觉得她该待在的地方。
以前文东升一直待在体校,也是因为她年龄太小了,王哲不想她因为训练过度而过早损伤身体,折损她的职业生涯。
而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在第一个项目400米自由泳上,文东升就成为了全场关注的焦点。
她游出了4分28秒37的成绩,这是50米的标准池,而当下国家女子400米自由泳一级运动员的标准是4分44秒,她比这标准还快了十多秒。
而且这是省级的正式比赛,文东升可以在赛后直接拿到国家一级运动员的等级证书。
还不仅仅只是拿到证书,知省的记录是4分49秒,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的记录是4分32秒,文东升破全国纪录了!
王哲虽然想过文东升升入青少年组时肯定是有好成绩的,但没想到会这么猛,一来就打破了全国纪录。
但惊喜还不至于此。
200米混合泳,文东升的成绩是2分18秒11,而全国纪录是2分20秒26,她又打破纪录了!
她不仅做到在400米自由泳上和第二名差了半个池子,做到了速度上的碾压,还在技术上也碾压了其他运动员。
这是怪物吧!
那些少女的表情一个赛一个的惊恐,差点以为这不是仅在知省层面上的比赛,而是来到了全国青少年锦标赛了。
文东升在泳池里就像是一只饿了很久的凶兽,那种速度带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感,是闭上眼睛也静不下来的。
只觉得这天地间都在震荡不已。
同辈人能深刻感受到她的天赋而感到害怕,但作为省游泳队的教练周庆就只能用欢欣这个词来解释心情了。
他站得很近,足以看到文东升在游完200米混合泳后摘下泳镜和泳帽,听到自己成绩时脸上露出来的表情。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甚至没有如释重负的表情。
文东升微微皱了一下眉,嘴唇动了动,周庆看到她说的是:“还是慢了一点”。
她越来越像她二姐,可能在她意识到自己也是天才时,就开始下意识模仿。
年纪小的人,总对年纪大的人带着不自知的崇拜。
但文东升这样的心态,比起她的成绩更叫周庆喜欢。
他要的可不是一个拿到一点点成绩就高兴得飞起的运动员,他要的是永远不会满足、永远会追求进步的运动员。
周庆在文东升身上看到了更大的舞台,以及更深的希望。
在体校这几年文东升过得很辛苦,生活的环境是单纯又残酷的。
但文东升不后悔,她和她二姐聊过,就是走文化课考大学难道就不残酷了吗?一分压到一千人是存在的,而且,她确实在体育上有天赋。
有天赋又有兴趣,是命运对她的照顾,就像她的大姐一样。
“文喜夏同学,恭喜你拿到了第五届冰河文学短篇小说奖,这么年轻就能获得业内的认同,请问你有什么感想吗?”
“有人说你获奖是因为评委想推年轻人,你怎么看?”
“你是历届最年轻的获奖者,你觉得自己凭什么击败了那么多前辈?”
就像一群麻雀密密麻麻在她耳边吵着,文喜夏很想当着这些人的面淘淘耳朵,示意她不想他们吵个不停,就是一个个问不好吗?她耳朵都快聋了。
她不过是昨天才回到学校,这些人怎么就跟闻到花香的蜜蜂一样,来得这样迅速。
还什么觉得自己凭什么击败了那么多前辈,拜托他们先做做功课好嘛!
回看她文喜夏前面这二十一年,她一直在靠文字吃饭啊。
文喜夏那年虽然考进了市一中,但是她是捡着尾巴进去的,文化成绩与她现在所在的大学简直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完全是两条平行线,不能产生交叉点。
但即便学业繁忙,文喜夏也没有放弃过写作。
她是个有好运的人,恰好高三那年有个杂志社联合京大、沪大、南城大学等重点高校发起了一个作文比赛。
文喜夏拿到了第一届的第一名,直接保送到了京大汉语言系,和她妹妹的本科是一个大学的。
只是那时候不巧,她妹妹已经提前修完学分,跑到隔壁大学读研了。
但还好这离得也近,起码她可以跑到华大找妹妹。
不过那年因为是作文比赛特招,文喜夏也上了报纸,所以她更不明白这些从事纸质媒体的人是平时不看报纸或者不会查资料吗?
当时参加这个作文比赛的有那么多人,她都能脱颖而出。
更何况是这个冰河文学奖,只是它的含金量比其他奖高了很多,文喜夏拿奖的时候也很高兴。
但她不喜欢这种她都回到学校了,还有这些记者来打扰她的生活。
闪光灯一下接一下地亮,把她的眼睛刺得发疼。
文喜夏眯着眼,她看不清任何一张脸,怒气不断在她心里累积。
只等着到了阈值就爆发。
但在爆发的前一刻,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让一下。”
那个总是穿着黑色、灰色,总之就是不穿亮色衣服,让她跟她对象项一鸣吐槽他朋友总是死气沉沉的管理系的余听寒挡在了她面前,像一座怎么推也推不开的大山。
文喜夏可以清晰看到余听寒的肩膀比她以为得还要宽,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就像是被烫到般挪开了眼。
余听寒甚至没有看那些记者,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文喜夏被闪光灯照得发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余听寒抬起手在文喜夏身侧虚虚地挡了一下,让她和这群记者之间隔出了距离。
“走吧”
余听寒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文喜夏。
文喜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他的话,但她就这样安静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等一下!请问你是……”
有个记者试图拦住余听寒。
但余听寒没有停下来,他只是抬起那只虚挡在她身侧的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止步动作。
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逾越的分寸感,记者的话被迫卡在了喉咙里。
余听寒站在了文喜夏的左前方,这足够近,近到她的右肩几乎能碰到他的左臂,但又足够远,远到让人觉得这两个人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文喜夏在心里默念,余听寒这也太够意思了,这时候还能站出来保护他朋友的女朋友。
想想她都不好意思了,她以前怎么还跟项一鸣吐槽余听寒呢,不应该不应该。
不远处,停了一辆奔驰,那是余听寒的车。
直到坐上车,文喜夏脑子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你要去哪儿?”
“谢谢你!”
他们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下打破原先有些紧张沉默的气氛。
文喜夏眉眼弯弯笑起来,没注意余听寒隔着车内后视镜看着她,他的嘴角也跟着扬起来。
“我要去华大找我妹妹,她现在肯定很忙,我怕她又忘记吃饭了。”
她不停小声念叨着,不断细数着妹妹有多忙,让她很心疼。
余听寒没有打断她,只是默默开车。
他开得很稳,到了地方时文喜夏都还没反应过来。
“哎,到了,今天谢谢你,要不,你也留下来吧,我请你吃个饭好吗?”
余听寒很想答应她,但他知道文喜夏有多想和文鹤说些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话。
项一鸣总和他抱怨,说自己的地位不如文喜夏的妹妹,男朋友可比妹妹重要多了,他项一鸣可是要和她过一辈子的人啊!
一辈子?
余听寒当时就很想笑。
“不用,下次吧,今天你已经和你妹妹约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明知她很看重亲人,还要和亲人比地位,真是个傻帽。
文喜夏下车的时候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她哪里和她妹妹约好了啊,不过是她每次来找文鹤,她都能找到。
有时候文喜夏也想不明白,文鹤光靠天赋也可以过得很顺遂了,怎么还要这样努力呢。
她这个妹妹实在太有自己的主意。
文鹤在京大读了三年的计算机系,不说国内的期刊,IEEE相关期刊、ACM体系都有文章,至于竞赛?文鹤没有那个时间和同年级比较,她甚至开始参与一些涉密项目,还改进了编译器优化方法,解决好几个长期未优化的算法复杂度问题,还开创性提出新数据结构。
这还不算完,她甚至又解决了一道不弱于费克曼猜想的另一道困扰数学界六十多年的问题,这篇论文发表于阿美莉卡的数学年刊。
同时因为京大没有机械制造系,文鹤在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去华大旁听。
那三年文喜夏在读高中,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累得不行,压力也大,毕竟人人都知道她是文鹤的姐姐,怎么文鹤那样,她这样呢。
可等读了大学,知道文鹤本科期间做的这些事后,文喜夏只觉得自己高中过得好幸福,起码她要做的也就只有应对高考这件事。
只是文鹤本科提前毕业以后,京大是想让文鹤留校的,当老师就不说了,主要文鹤毕业时才十五岁,他们想让她留校做科研,不要去那些什么研究所、什么研究院工作。
可文鹤还是选择继续读书,她又去了华大,进了智能国家重点实验室,用两年完成学业以后继续留下来读博,今天是博一。
文鹤研究的方向,文喜夏听过一遍,但右耳进左耳出,最后脑子里也不剩下什么了。
只是她看过文鹤读研的成果,当她握住那只机械臂,她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发展得这样快。
连她这个只对文学感兴趣的人,在那一刻脑海里也蹦出了许多想法。
机械是有魅力的,也是令人恐慌的。
有一瞬间,她都以为那是有生命的。
她的妹妹确实是在做一件许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她即Miracle。
第64章 她来决定他的命运
“喜夏,又来找文鹤了啊。”
这栋楼的保安都认识文喜夏了,毕竟出入这栋实验大楼要登记,文喜夏又来得勤快。
不过叫得这样亲切是因为他吃人嘴短,文喜夏老是会拿些家里的特产和水果给他,拜托他多照顾文鹤。
为什么会这样做?
文鹤在实验室一待就忘记了时间,常常是困得不行了才会出实验室,那时候保安大爷都睡了,门也锁了,只能把保安大爷喊起来开门,不然就只能蜷缩在角落或者将凳子拼在一起凑合睡了。
次数多了,难免人家会厌恶,文喜夏也担心那个大爷会到时候装睡不给文鹤开门。
但这一招,还是她从某个人身上学到的。
“不过今天小万也来找文鹤了。”
对,她是跟万青松学的。
但此刻听到万青松也来了,怕他们先走,文喜夏有点急,“那大爷你先忙,我先上去了。”
大爷摆摆手,今天文喜夏没给他带东西,但万青松带了,还是什么别的国家进口的水果。
哎,在高校任职就是好,他这个看守大楼的也老是有学生惦记,真好。
这栋大楼不似其他地方还会有喧嚣声,唯一比较大声的是那些机器运作的轰鸣声。
也难怪文鹤会常常忘记时间的存在了。
这样的环境,也就这些搞科研的人能忍受。
文喜夏在心里默默吐槽。
到了文鹤实验室外面,文喜夏看到万青松坐在走廊她就明白了,文鹤还没忙完。
“你不是在沪城拍戏吗?”
万青松好似感觉不到文喜夏的不耐烦,笑着说:“杀青了就回来了。”
回来?
文喜夏想要仰天翻一个白眼,他家可不在这里,说什么回来这种词。
“你看你这来一趟多辛苦啊,小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工作完,要不你还是回家好好休息吧,不然太累了,你那些粉丝会心疼的。”
文喜夏假笑,看起来像是一个对万青松十分好的大姐姐。
万青松也笑,“我不累,还没恭喜夏姐你拿到了冰河文学奖,太牛了,夏姐你是最年轻的获奖者吧?真希望以后能有幸和你合作。”
“要真能和万言钧合作,那才是我的荣幸呢。”
明明两个人都在笑,但这其中的争锋相对任谁也能嗅出来。
文喜夏叫的万言钧是万青松的艺名,那时候他公司准备找个香江的算命先生给万青松取个艺名以求他的演艺生涯红火,但万青松不愿意,他直接找到文鹤让她给他取一个名字。
他才不信什么算命先生说的命运,若真有命运存在,他只想把命运放在她手里。
由她来决定,他的命运。
文喜夏注意到万青松提了什么东西,“你不会又拜托家里人帮你做什么汤菜来借花献福吧?”
文喜夏还记得上次万青松就带了什么鸡汤呀鸽子汤来看文鹤,但有点不好喝。
文喜夏也是个厨房苦手,但她不自知,还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吃,连她都觉得不好吃的东西,那确实是不好吃的。
只是万青松说是家里人做的,文喜夏以为是他姥爷姥姥口味和她们不一样,就喜欢吃这种东西,倒也没产生怀疑。
万青松身体一僵。
那是他花了好长时间做的,奇了怪了,他做其他的,哪怕是烘焙都是好吃的,偏偏熬的汤不好喝。
幸而当时他说是家里人做的,没说是自己。
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这次万青松确定他煲汤是好吃的,上次太火急火燎,没来得及尝味道,这次他提前试了,是好喝的。
用保温盒装着,文鹤就算很忙也能喝到热的。
“这次刚好夏姐也在,可以尝尝,这次是我煲的汤。”
“好啊,我有口福了,应该不会不拉肚子吧?”
“那不至于。”
文喜夏也笑眯眯,她在此刻觉得余听寒太善解人意了,如果不是她也确实没有提前跟文鹤打招呼说自己要来,她绝对不会退步的。
这样想,还不如当时让余听寒留下,至少还能膈应万青松。
两人之间不见任何刀光剑影,不过只是笑里带了刀子而已。
突然,文喜夏发现万青松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怎么了?
她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文鹤刚打开实验室的门,只是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文鹤如今是快一米七的身高,实验服白褂披在她身上,有了几分风度翩翩。
走起路来,并不显得刻意挺拔,不到规矩得端正的程度,只是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却又自带气场,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时会下意识放轻脚步,恐怕惊了她。
其实她的眼神并不锋利,甚至很淡,但这种淡叫每一个站在她面前的人平白无故产生了几分促狭,像是她可以看清每一个人的内里,没人能逃过去。
如果此时不是在这个场合,是在其他场合看到她,大概第一眼会先注意到她的脸。
这世间有浓墨,那就会有淡彩,她就是那淡彩。
她的眼睛很大,微微上挑,黑色的瞳孔更像是墨泼的,重色全在这儿了。但事实上,因为她眼里没什么情绪,让这些浓色都晕开了,看起来反倒没那么烈。
不需要仔细观察也能发现她的皮肤清透得看不见毛细血管,让人完全不会联想到她的作息不规律极了,总是熬夜。
还有那微微翘起的鼻尖,淡粉柔和的薄唇,看起来可爱又可怜。
偏偏本人清淡的气质,让人只能想到淡彩。
光是看着她,就叫人心情好了几分,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的话。
站在文鹤身边的人比她高了一个头,那是一个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是十分干净的人,不是说他长得有多白净,面无须之类,是那种没有被现实磨平棱角的干净。
眼神明亮,笑起来有点不合时宜的真诚,会露出一点小虎牙,还带着一点少年气。
一点也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人。
万青松冷漠地想。
圈圈绕绕,曾经和文鹤同参加一个知识比赛的陈川柏竟然成了文鹤的同学,今年同为博一,好在不是一个老师名下,不然也太有缘分了。
但这也不能松一口气,陈川柏的导师和文鹤的导师有合作项目,所以她们会待在一个实验室。
这还不如师兄妹呢,起码陈川柏现在看文鹤的目光就不敢这么明目张胆了。
几乎是文鹤的声音在哪里,陈川柏的视线总会条件反射地跟过去。
就像是万有引力的存在那样,只要她在,他的注意力就能被轻轻拉到她身上,十分不讲道理。
而且他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那些话题别人是插不进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无意。
万青松的直觉告诉他,陈川柏是故意的,都是男人,谁还不了解谁啊。
正如万青松看到了陈川柏,陈川柏也注意到了万青松,不过是余光注意到的。
他不想给这人任何眼神。
这几年陈川柏从来没有停下过和文鹤通信,文鹤如果告知他,她来京城了,陈川柏也会放下手中的事陪她一起。
倒不是觉得来过京城多次的文鹤会不熟悉这些地方,只是想着他和她一起,总是能留下很多共同回忆。
这就弥足珍贵了。
陈川柏打小就聪明,而且他还是京城人,上重点大学也更简单,他本科不是京大华大的,而是在沪大,当时想着换个城市生活。
那时候文鹤还在读高一,陈川柏见她拿了那么多英语奖,就想着文鹤以后大概率会留学,他还在大学期间考了托福。
不过后面他也知道了文鹤志不在此,他就把那些准备好的资料默默放在了柜子最底下。
只是后面他也没能考回来,于是研究生期间比谁都拼命,终于有了一些成果可以到华大读博了,真的和文鹤成为了校友。
他心里难道就不遗憾吗?他自认为跟文鹤也算得上青梅竹马,可他也知道,他比不过万青松在文鹤心里的地位。
凭什么!同是青梅竹马凭什么他万青松就可以有这份偏心?
陈川柏就要争,就要抢。
神女无心,但襄王有意啊。
陈川柏只想守得云开见月明,在文鹤弄懂她的心之前,抢占先机。
他已经被万青松抢先一步了,总不能处处都矮他万青松一头吧。
直到走到万青松他们面前,陈川柏也没停下和文鹤聊天。
“你刚刚做的有限元收敛性检验结果怎么样?”
“网格加密到了第三阶,但峰值仍然在局部节点振荡,计算结果并不稳定。但这不是数值上的问题,是叠加结构局部模态耦合的问题,固有频率和接触界面刚度耦合之后发生了转移,弯曲振型和扭转振型有了明显频率漂移,整体刚度矩阵不是对称正定的理想状态。主要是几何非线性加上接触非线性再加上小幅度动态扰动耦合的多耦合系统,属于复杂多物理场问题。”
“可以用拉格朗日方程描述,再加入阻尼,用微小扰动分解法来分析。”
文鹤点头,她正要说话时,一旁的文喜夏开口:“咱们先吃饭吧,等会上班时间你俩再讨论吧,别等会万青松煲的汤都冷了。”
所以才说文鹤的话她真的是左耳进右耳出,她高中又选的是文科,听这些东西怎么会不脑子一片空白?
还好她不会这些,要是真感兴趣了,岂不是像文鹤这样,一天天都沉浸在工作学习上面,多无趣啊,反正她受不了。
陈川柏像是才看到他们,笑着说:“万言钧也来了啊,我以为你会很忙,毕竟好不容易熬到大四可以接戏了。”
他把看不上万青松表现得特别明显,就是旁边的文鹤也听出来了。
“他高考也是在京城考的,考进了理科前五十名。”
这个名次本科是可以进京大华大的,只是万青松为了精进自己的演技进了京影,也是京影成立这么多年文化课分最高的学生了。
陈川柏僵住,他还是记得自己当年的名次的,的确不如万青松。
可那又怎么样,现在站在文鹤身边的是他啊。
万青松做他的万言钧就行了,跑来这儿凑什么热闹呢?
会煲汤很了不起吗?下次他也要煲汤,绝对会比万青松煲的更好喝!
第65章 又争又抢
今天一起吃饭的人比文喜夏以为的还要多,干脆就去了附近大学生最喜欢的小饭馆。
这家小饭馆里有包间,刚好可以挡住万青松。
他有些无奈:“您这有点太高看我了吧。”
万青松并不缺钱,从他成年以后,他妈妈为他设立的信托就会每年给他一大笔钱,他爸也没什么十八就是大人不用给钱的观念,万青松只是放银行吃利息都叫他过得松快。
所以他更看重的是自己的兴趣以及磨炼演技。
因此万青松只接电影,也全是文艺片,他不觉得这会像商业片那样广为人知。
他不过还是个小透明而已。
“你也太小瞧自己了,这里可是大学。”
这个年纪也正是爱看文艺片的年龄,文喜夏不觉得会没有人知道万青松。
“你演得很好,我看不见你,只能看见丁石。”
文鹤已经落座,她一边翻着菜单一边淡淡说道。
万青松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你看了啊!”
《春阳》这部电影正在上映,他是男三,所以万青松也没跟别人说自己演了这样一部电影。
而且这部电影里他很狼狈,他不想文鹤看见。
可不想归不想,要是文鹤主动去看了,哪怕影片里的他样子过于不堪,他也只会感到惊喜。
更何况文鹤还对他有这样高的评价,惊喜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情绪了。
旁边的陈川柏邪恶一笑:“我先去看的,然后推荐给小鹤看的。”
他两眼一弯,看起来精神奕奕。
只是落在万青松眼里就跟邪恶比格一样。
他的恶意也很直白,万青松饰演的丁石最狼狈的就是在阳光来临之前复吸了,是彻头彻尾的反面人物,让人可恨又可怜。
里面抽搐、彷徨的镜头很多,万青松为了演好这个角色瘦了很多,现在也没有回到以前那副样子。如今他脸上颧骨突出,加上眉眼深邃,不仅不丑,还添了一份成熟的魅力。
陈川柏全程看完这部电影后心里从“我要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变成了“好丑好丑哈哈哈哈”,一心想着让文鹤看到万青松这幅丑陋的样子。
“是吗,感谢你为票房贡献。”
不管文鹤是从哪里知道的,究竟是不是因为他才看的这部电影,万青松都不在意。
他是成年人,成年人只看结果。
陈川柏气得牙痒痒,他偏过头看文鹤,却见对方像是压根不在意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已经在和服务员点菜了。
“宫保鸡丁,多辣少糖”
文喜夏点点头,虽然是在苏城长大,但她青春期开始就喜欢吃辣,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
文鹤都记得,叫一个大忙人记住自己的饮食习惯,是很有成就感的。
“清蒸鲈鱼,少油,葱姜丝铺面”
万青松闻言压制不住嘴角往上扬,难为她能从这么多道菜里为他挑这一道菜。
即便他现在也能吃辣,但更喜欢味鲜而不是辣来调味的菜。
“京酱肉丝,肉丝切细点”
陈川柏心满意足了,他刚刚看着两个人的表情,就知道文鹤点菜点到了他们心上,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都提起来了。
还好还好,他没被落下。
“再来一份羊杂汤和炝炒白菜。”
文鹤放下菜单,推向其他人,“你们看看还要点其他菜吗?”
这场聚餐不是她起的,但这几个人都是因为她聚在一起,文鹤默认是她做东了。
幸好这家饭馆的菜色融汇南北,不然还真不好点菜。
不过还得点白酒,不用起开,只是为了满足要包房的低消。
万青松打开保温盒,他今天炖的排骨汤,但文鹤点羊杂汤时他没有阻止。
这份排骨汤不多,羊杂汤留给陈川柏喝吧。
他叫服务员多拿来碗,刚好装满第二碗。
他递给文鹤和文喜夏。
“希望不会太难喝。”
文喜夏眼皮跳了跳,她看着手上的碗,知道万青松原先是想只和文鹤一起吃饭。
但谁不是这样想的呢,文喜夏也没有谦让,顺手喝下。
汤入口先是清甜,随后肉香缓缓散开,咸鲜在舌尖化开,层次丰富。那肉也是,一抿即化,连软骨都炖得酥烂,汤汁浓而不腻,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文喜夏知道,这汤肯定很合文鹤口味,她妹妹就爱吃些软肉,尤其是他还把这汤的味提起来了。
她也确实猜中了,文鹤细细嚼着,眉头轻轻扬起,暗中观察的万青松一看就知道,妥了。
他这次的汤非常成功。
这种成就感不亚于他在看到自己有完美演绎角色时的激动。
吃的人开心,他这个做菜的人才会安心。
“这很好吃吗?”
陈川柏撑着头笑着看文鹤,眼里带了几分不自知的温柔,或许他也知道,但没人会点破这一点。
他自己倒希望有人点出来,不然文鹤这呆子什么时候才明白啊。
文鹤头也不抬:“很好吃。”
她也不说什么客套话,万青松做来本就是给她吃的,干嘛要分给陈川柏?刚刚她点菜已经给过他客套了。
她们只是同事兼朋友而已,她心里其实也烦陈川柏老是缠着她,就是朋友也不该缠这么紧的。
幸好手上这个项目快完成了,等做完她就换一个实验室。哪怕知道陈川柏这个人是怎样的性格,文鹤其实不喜欢他老是和她聊这些。
不怪文鹤这样想,之前读本科在实验室时她临时有事没锁数据,就被一个同在实验室的硕士研究生偷了去,毕竟文鹤手上成果那么多,眼红的人不少。
平时她经常邀请文鹤一起吃饭,也没少向文鹤套话,可见是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了。
又是一个专业的,怎么她就不能偷下来假装是自己的?
但她错估自己,也错估文鹤了。
文鹤发现数据遗失时一点也不慌,那些数据就是她看一眼也记得,更何况这还是她自己做实验得到的,怎么可能忘记?
在那人正把这份数据加到文章里想要发论文时,文鹤就加快做好收尾工作,先发表了。
然后报警。
这事当时在学院里也出了名,有老师来当说客,说那人只是压力大,更何况她这不是没能使坏吗?文鹤这不是抢先发表了吗?不要得理不饶人。
“抢先?”文鹤向来情绪淡,这时候说话也是不紧不慢那个调,只是她那嘲讽的语气众人还是能听出来的。
“这不是我的东西吗?怎么还抢先了?”
“她这不是太可怜了吗?她一个女孩子不容易,你让让她又怎么了?”
其实是不想学院闹出丑闻。
出丑闻的事可比那个硕士研究生毕不了业重要。
只是他们开始不想亮出底牌,想着要实在不行再说让那研究生退学,换取文鹤的私下处理,总之不要闹在警察记者面前。
“你是没被抢过数据吧,才会这样轻松说起这件事。”
没有一点愤怒,只有想要大事化小事,小事化了的态度。
那人被问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是没被抢数据,但抢一作算吗?
在他的学生时代,他也曾对科研爱之深切,觉得自己要干一辈子科研。
可他还是做了行政。
并且今天在以另一方的身份说这话,如果年少的他看到这样的自己,会很失望吧?
文鹤才不管在场人的惆怅,该报警的还是会报,该找律师的她还是会找。
如果抢数据这个想法只存在于脑海里,文鹤管它做什么,她没那么多时间,但那人是落实了想法,也做出了行动,真正切切做错了。
如果被她抢数据的人不是文鹤,而是另一个记忆力更差的人,或者那个抢数据的人真“抢先”发布,那文鹤才算得上完美受害者吗?
让受害者完美,本来就是一件怪事、错事。
本来校方那边还想拿文鹤毕业和升学的事卡她,小女孩嘛,吓吓就知道退让了。至于不让她继续读?怎么可能!文鹤做得这样好,为他们带来这么多荣誉,谁舍得?
但文鹤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文鹤早联系了华大,她本来就在犹豫是在计算机专业继续深造还是转到机械制造,毕竟京大没有机械专业,她还需要去华大旁听机械课程,这些领导也算斩断了她为数不多的念想。
华大那边都要笑疯了,没见过这种对家的,哪里还能让这些人卡着文鹤毕业。
文鹤不懂那些摆不上台面的事,他们还不知道吗?
其实文鹤也不是不懂,但她懒得去管那些事,她的时间很宝贵。
不如把另一个棋子摆上来。
这件事也算让文鹤养成了习惯,她和陈川柏聊到的,都是些浅显的。
文鹤到底要做什么,陈川柏是不知道的。
某种程度上,陈川柏和万青松他们是一样的,他也不了解文鹤到底在做什么。
不过只是些自以为是。
只是一顿饭吃完,文鹤最先提出结束这个小团体。
文喜夏拿奖的事,文鹤也知道,礼物她也准备好了,她要带文喜夏去拿。
那是一辆东风小王子轿车,文喜夏才拿到驾驶证,但没怎么敢开,也就没买车,所以文鹤选了一辆体型并不算大的车。
这辆车对文鹤来说不贵,如果不是想着如果买贵的文喜夏担心刮到车不敢开,她就直接买辆跑车也没关系。
虽然她年纪小,但文鹤并不差钱。
不说她手上的专利,就是那些各种奖金累计在一起也是一大笔钱。
读书怎么会无用呢?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挤破脑袋也要卷上去。
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眼前,陈川柏脸上的笑容就跟变脸一样,一下就消失了。
“你不觉得你自己的存在很碍眼吗?文鹤她不需要你,你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吗?会做两个菜很了不起吗?这些厨师也能做,还能做得比你更好。”
“你能带给文鹤什么?你连她说的话都不懂,难道还想和她有什么共同语言?您快醒醒吧,这不是做美梦的时候,白日梦也得挑个好时间。”
万青松这下面对陈川柏是真想笑了。
只有知道自己有多理亏的人才会这样破防,陈川柏连着问这几个问题才说明了他外强中干的本色。
妄他之前还觉得这人碍眼,要围着文鹤的人都是这种货色,他才要带文鹤去庙里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邪祟缠身,毕竟暗处蛰伏的影子总是扭曲成一团,即便触碰会被灼烧得冒烟也不肯退,期待能换来神垂怜的目光。
“你在威胁我吗?”
万青松轻轻说,他是演员,模仿起文鹤说话的语气时有九成像。
“那你觉得自己有几分了解文鹤?文鹤如果用刚刚那语气说话,你知道她是在高兴、难过,还是应付?你通通不知道。”
“我可以学啊!”
陈川柏说的大声,人在无理时也会变得无礼。
万青松和陈川柏差不多高,却比他更显气势。他轻轻拍了拍陈川柏的右脸,在陈川柏惊诧的目光里说:
“她年龄那样小,我不想拘束她,没想到外面那些拴不住的狗还是会跑到她面前吠。”
“但也不错,也算让她知道什么臭什么脏,别以后往家里领。”
万青松从口袋里拿出账单在陈川柏面前晃了晃,以便叫他看清楚。
“今天是她做东,但是是我来付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在对方剧烈震动的瞳孔里,倒影出万青松脸上那能让人做噩梦的恶魔笑容。
“在她心里我早就是一家人了。”
万青松不拘于哥哥,朋友,竹马的身份。
哥哥可以变成情哥哥。
朋友可以变成男朋友。
竹马可以变成恋人。
他并不迫切想要文鹤弄清她的心,看清他的心。
他有什么等不起的?
她就该去更宽阔的世界里,多见上一些人,多领会一些事,好好实现她的天赋和抱负。
他又不是死了,做影子也好,做见不得人的也好,总之他会跟在她身后。
在万青松还没意识到他爱文鹤,这一生他离不开文鹤前,他就已经死死抓住文鹤,告诉她:“别想抛下我”
那些人又争又抢又如何,他早在那之前,就又争又抢了。
第66章 怎错明珠
本世纪末,华国的信息产业刚刚迎来最疯狂的时代。
寻呼机、移动通信、互联网基础设施,像野火一样席卷全国。
在京大某间办公室里。
“他们欺人太甚!”
王丰怒拍桌子,那张原先总是笑脸迎面的脸,今天也冷下脸,两团因愤怒而起的红晕挂在脸上,只是他皮肤黑,看不出什么。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还有一年的时间,甲方却要求提前交付一部分成果,否则第二笔项目经费会晚到账多久就说不准了。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甲方不讲情面,主要是王丰当时吹得太过头了,让甲方信任他的团队可以完成这个项目,但眼下这么久过去了,王丰却什么结果也拿不出来,他们当然也急了。
芯片这方面比不得其他,那真是晚一步就晚百步、千步。
而在千禧年到来之前,阿美莉卡、霓虹、南韩,还有华国的台省,芯片都发展极快。
只是华国受到的限制太多了,就是追赶也跟不上。
现在华国存在非常大的问题就是项目周期远长于芯片生命周期,国内的芯片全依赖进口。
进口,就意味着受制于人,一旦出现别头,别人不同意卖给你了,那后面跟着的一系列产品都要停产。
而停产,就意味着工厂会累积货物,发不出工资,工人的家庭会受到冲击。
说来说去,百姓总是受苦的那一方。
王丰其实也知道,泰兴集团也只是想要不受限制,不被国外卡脖子,国内能产出属于自己的芯片,可以供泰兴需求的芯片。
所以他们才会对他说的那些天花乱坠的未来感兴趣。
泰兴,已经走到必须要主动出击的地步了。
落后就要挨打,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毕竟这是用惨痛的代价换来的教训。
虽然国家已经在起项目了,势要研发出属于自己的芯片。
可是这毕竟要耗费一大笔钱,所以项目周期长是难免的。
泰兴并不把全部希望放在这身上。
他们要广投网,不仅要加大对自家研发部门的投入,就是京大的教授王丰的团队,他们也愿意相信。
或者是,不得不相信。
泰兴,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急于见到成果。
科研要的时间很长,可泰兴等不起。
但于王丰来说,就和噩梦差不多了。
他当时跟他们打包票,不过是他自己那时候是有想法的,但后面的实验证实了他的想法走偏,所以他才无法给出任何成果。
难道要把错的思路、错的成果通通讲给别人吗?他王丰还是要点脸的。
只是他也想像牛顿那样,一颗苹果掉下来这样稀疏平常的事就能引发他思考。
他也想要有新想法啊,可天不遂人愿。
如今泰兴的人还跑到学校来堵他了,情况已经很危急了。
所以王丰怒拍了桌子后,只能自己揉了揉手,这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疼的是自己啊。
旁边副教授声音发抖,“我们……真的还能把泰兴应付过去吗?听说他们起家并不光彩啊!”
王丰抹了把脸,这时候就是不行也得行了。
但他也不是没有任何办法。
王丰找上了同在京大任职计算机系的杨芳。
等到杨芳忙完手上事,办公室只有两个人时,王丰恨不得跪下来抱住杨芳的腿。
但现实也没有比这好到哪里去,王丰一把泪一把涕跟杨芳哭诉。
“师姐,你得帮帮我啊!”
杨芳无奈扶额,取下眼镜擦拭。
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以前读书时候一样,哪次不是来找她和导师擦屁股?
但实在没办法,谁叫她是开门大弟子,是大师姐,这小子又是和她关系最好的师弟。
她都快习惯给这老小子擦屁股了。
“但你知道,隔行如隔山,我也没研究过这个项目,我怎么可能在短时间给你解决。”
王丰也知道,但他这个师姐人脉可比他广,现在都是系主任了,那还是有可能认识能帮他解决问题的人吧?
“但我没注意合同里还有一个条约……泰兴问我要成果也是应该的,这违约了要赔的钱太多了!卖了我也赔不起啊!师姐,我真大难临头了啊!”
想着那一串数字,王丰就觉得头晕目眩。
项目经费到账的声音很美妙,但违约的钱更叫人疯狂。
她还没说完话呢,毛利毛躁的。
杨芳叹了口气,再一次安慰自己,谁叫她是大师姐呢。
“我只是说我没办法给你解决,但我想,有一个人是能帮你解决的。”
“谁啊?”
杨芳又戴回眼镜,食指推了推眼镜,她神秘一笑。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夸过的那个学生,她本科毕业论文是我指导的,说是指导,其实只是我给她提供了一个环境,但她的回报率太高了,她后面基于我的项目申请的专利,直到今天也在为我源源不断提供钱,是个懂感恩的孩子。”
杨芳掩嘴笑,她是真的对文鹤很满意,也很遗憾。
“那孩子非常优秀,提前一年毕业了,只是因为京大没有她的研究方向,她又去了华大。你如果看过那孩子的履历,也只能自愧不如了。”
“但是,她做什么都会做到最好,除了她,其他人都不能为你解决当前困境。”
王丰眼前一亮,他知道是谁了,文鹤岂止在计算机系出名,那年的毕业生里,她力压一众学生成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时,王丰也在。
京城这地方不缺人才,京大更不缺。
一块板砖砸下去全是各省的状元,从来不是一句戏言。
“师姐,我一定要找到她!”
“阿嚏!”
听到动静,陈川柏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凑近文鹤,“小鹤你没事吧?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在和文鹤工作之前,陈川柏没见过这样有天赋又这样能吃苦的人。
这个世界,天才不多吗?能吃苦的人不多吗?
可天才又能吃苦的人,终究还是少数,大多是因为太能吃苦所以被称为天才。
有时候陈川柏也很胆战心惊,他都不知道文鹤一周到底睡了多少小时,她的睡眠完全不符合人类的健康要求。
在那苍白的脸上,眼下是一片青黑。
怪不得万青松空下来就要给文鹤煲汤,就是他每天和文鹤朝夕相处,也觉得她现在瘦得惊人。
虽然看上去像是有了仙风道骨,但这真像一只要飞向天空的白鹤了。
好在她还留恋人间,没有彻夜不眠搞研究,哪怕是吊着自己身体的极限来,文鹤也能在极限之前休息。
“不用担心,你做你的事就好。”
文鹤关闭仪器,她现在不用去想什么感冒不感冒的了。
只需要后面再收收尾,她又完成了一个项目。
总算可以去补觉了。
补觉可比在这里和陈川柏客套来得重要。
京城的三月,还有大雪落下。
文鹤脱下实验服,拿起杯子准备去接热水。
长期坐着和站着,都对她身体造成了一定损伤。
只是她还年轻,除非真感觉到头痛到不得不停下,她很难会停下来。
就在文鹤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空闲时间时,在飘着雪的街头,王丰开着老旧桑塔纳一路冲向华大。
车里暖气坏了,可他感觉不到冷。
师姐已经给他指了一条路,他再不顺杆而上,真是费了师姐一片苦心。
杨芳说得对,如果这时候还有人能救他的项目,那只有一个人——
文鹤。
王丰嘴里不断念着这个名字,这样的行为给了他无限动力,仿佛这样做,就能让他无所畏惧。
“叮叮叮”
手机响了,好不容易睡着的文鹤揉揉眉心,第一次感觉不该有手机。
只是现在用的这个手机文鹤拒绝不了。
这是文喜夏送给她的,自从文鹤送给她一辆车以后,文喜夏写小说的速度更勤快了。
诺基亚一出新款式,她就给妹妹买了。
以前家里最富有的孩子是文鹤,到了现在家里最富有的孩子还是文鹤。
但叫姐姐一直受妹妹照顾,文喜夏不愿意。
也不允许文鹤拒绝,一拒绝就是:“就兴你送,不兴我送?那干脆把车拿回去,等你成年了就去学驾照,之后你自己开吧。”
不过这也是气话,文喜夏想的是,等文鹤考了驾照,她也会给文鹤买一辆车。
所以,不能不赚钱啊。
文鹤也想起了这些往事,她柔和了眉眼。
看到是一个陌生号码她也没挂断,王丰算是沾了文喜夏的光。
“文鹤,有一个自称是京大教授的人来找你,你认识他不?”
保安大爷一脸敌对看着对方,这人莫不是来挖文鹤的吧?他可听这些学生说了,这一届的学生里最顶到头的可是文鹤。
幸好今年实验室装了不少电话,就是他这个保安大爷的办公室也装了一个座机,也不知道是哪个领导同意的,这么大方。
王丰无语,刚刚明明都给这个大爷说了原因,用得着像看一个拐子那样看他吗?他王丰是那样的人吗!
嗯,如果文鹤愿意,也不是不行。
王丰凑近话筒:“我是杨芳老师的师弟,这次来找文鹤同学你商量一件事。”
听到杨芳的名字,文鹤披上衣服:“那您在下面等我吧,我马上下来。”
等见到人,王丰愣了一下。
好几年过去,那次见文鹤,他们隔着太多人,那时候文鹤还不满十五,和现在的差别并不算大。
变化大的是她的气质。
她身姿修长挺拔,黑发不过刚好可以扎起的程度,看起来简洁明了,就像京城现在飘着的雪一样清清白白。
文鹤变得更沉稳、从容。
这样的气质,王丰不是没见过,在那些需要保密的会议上,坐在主位的大人物就是这样的。
当真是一块玉,还是一块已经打磨好了的温润、醇厚的白玉。
王丰苦笑,当真是一浪推一浪啊。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王丰询问文鹤是否有空和他在咖啡馆坐下来聊天时,文鹤点头。
王丰惊奇:“我们都没见过,我只是说我是杨芳的师弟,你就信我了?”
虽然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王丰觉得文鹤这样也太好骗了一点,以后要是有骗子举着杨芳的旗帜,岂不是文鹤就要上当受骗了?
无论是出于长辈的心态还是老师的心态,王丰都要劝一劝。
文鹤瞅了一眼王丰,王丰从这道清澈的眼神中品出了几分无语。
“我见过您,”文鹤慢慢说,“您之前在办公室跟杨老师讨论方向时,我也在。”
王丰愣了一下,紧接着铺天盖地的遗憾向他扑来。
我去!
他心里被这两个字刷屏。
他当时只顾着和杨芳吐槽诉苦,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还有这样一名学生,他还以为毕业典礼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要早知道这是明珠,说什么他也要留下文鹤的啊!
反正撒泼打滚他最会了。
怎么他有眼不识泰山啊!
不然现在还需要这么麻烦吗!
王丰此时心的悔意就像这三月的雪一样下个不停。
人生憾事啊!
第67章 抱着必须成功的决心
王丰小心抿了一口咖啡,这玩意苦得很,也不知道为什么年轻人都喜欢喝这个。
但也有例外。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正专心看着资料的文鹤,她偏偏不喝,反倒让她像一个怪人。
可转念一想,似乎又理所当然。眼前这个年轻人都还没成年呢,但她却让人下意识忽略她的年纪。
为什么会这样呢?
王丰不是没有答案。
成熟从来不在于年纪,有的人七老八十了还不是昏招频出,有的人年少就能做英雄。
虽然文鹤愿意坐下来和他聊聊,可王丰并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走向。
她真的可以帮他解决这个问题吗?
她还那样年轻。
冷静下来后,王丰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
可这时候,他不得不信任文鹤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如果文鹤都解决不了,他要去找到其他人的话,那他能力不足这件事就会暴露,这也是为什么王丰没有求助除了团队以外的其他老师,杨芳不算,那是他师姐。
嫡亲师姐,不是外人。
文鹤是嫡亲师姐推荐的人,师姐不会骗他的。
文鹤才不管王丰在想些什么,她只是看着手中的资料。
或许在外人眼中,做科研的人都是冷静自持的,其实不是这样的。
好多想法其实在别人眼里是天方夜谭,是疯子才会做的,但是没有这一丝疯劲儿,科研有的时候是搞不下去的。
文鹤只是看上去清冷,但内里是带着疯劲的。
所以,看完资料后,文鹤轻轻挑起眉毛,“有点意思。”
王丰眼里瞬间亮了起来,文鹤这意思……是要接这个项目吗?
但他又很震惊,文鹤竟然真的看懂了这个项目,这可是他花了很多时间才写出来的,她甚至不需要他讲解。
难怪师姐会向他推荐文鹤了。
可下一秒,他又听到文鹤说:“泰兴的项目啊……”
王丰的心又被提了上来,该不会文鹤忌讳泰兴吧?这不完蛋了!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毕竟如果没有泰兴出钱,他的项目也继续不下去。
但王丰想岔了。
文鹤笑了,“我之前和泰兴合作过一个项目,他们特别热情。”
作为乙方,泰兴这个甲方让她觉得还不错。
热情?
王丰脑子里顿时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什么意思啊,他还记得那些人像上门讨债的一样,和他说话都带了几分威胁,王丰怀疑一旦他把当下的情况实话实说了,只怕下一秒拳头就飞到他脸上了。
文鹤站起来,“项目我可以接,但后续所有对接人要变更。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和您对接,我希望直接和泰兴方面沟通,重新拟定协议。”
“啊,”王丰皱眉,他心里开始不爽,“用不着那么麻烦,你的钱我一定不会少你的,毕竟你也是我师姐介绍给我的嘛。”
见文鹤有兴趣做这个项目,王丰原本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可冷静下来后,另一个念头却慢慢冒了出来。
文鹤再厉害又怎么样?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学生。
一个还没正式进入社会,连独立项目都没有资格申请的学生。
而自己手里这个项目可是泰兴集团重点投资项目。
别说博士,就是博士后都未必能摸得到边。
能让她参与进来,本身就是提携。
“小文同学,我说句实话,你现在能坐在这里,本身就是机会。我这个项目可是大家都知道的重点项目,多少学生想挤进来我都没要,我为什么偏偏要选你?就因为我看你踏实、肯干,嗯,聪明。”
“而且你现在还是个学生,能参与这种级别的项目,已经是一种破格待遇了。你放心,我会在结项时把你的名字写上,将来也给你单独开一份实践证明,再盖上公章。你今天要是把这个项目做好了,将来无论留校,还是进研究所,我一句话就能替你铺路。”
“年轻人别太看重眼前利益,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积累资历,这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履历。”
王丰看着文鹤,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他承认文鹤很厉害,可越是厉害,他越不想让对方占到他便宜。
“呵呵”,文鹤没有为这样无耻的行为气到。
她只是有点不明白,怎么杨老师这样聪明的一个人,会有这样一个师弟?
愚蠢至极,居然想在一开始就翻脸。
她都说了她和泰兴有过合作,这意味着她可以越过王丰和泰兴通话。
而且,现在是王丰在求她,而不是她需要这个项目。
她刚做完的项目,难道会是一个很差劲的东西吗?
她还需要他来铺路,需要他来给她履历?笑话!
王丰看文鹤没有说出反对的话,他觉得文鹤退让了,还来劲了,觉得自己给的待遇还是高了,他还想要继续叨叨。
“我不也是从学生过来的?当年我为了跟导师做项目,过年都没回家。年轻人嘛,不吃苦哪来的前途?你不是苏城人吧,这里是京城,一板砖下去就能砸到人才的京城,没有别人的提拔,你很难冒头的。”
他只觉得自己说的都是肺腑之言,都站在了为文鹤好的立场上来说的。
文鹤放下资料站起来,“也没有必要继续说下去了,杨老师那里我会亲自回复的。”
“你这个项目,你另请高明吧,毕竟别人抢破头都想要。”
王丰急了,他攥住文鹤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是想惹杨老师生气吗?而且你看了我资料,难不成还想绕过我去找泰兴?小文同学,学术圈很小的,你今天要是坏了规矩,以后谁还敢带你?你导师再厉害,也不能护着你一辈子,年轻人有能力是好事,可别太不懂事。你觉得要是我把今天的事传出去,你还能混下去吗!”
“混?”文鹤甩开王丰的手,她这些年坚持锻炼就是为了这些时候。
“好啊,我们可以走着看,是你完蛋,还是我完蛋。”
文鹤甚至想笑,她很烦别人威胁她,而且这种程度的威胁,在她眼里和小孩子挥拳头说要打她没什么区别。
王丰还想要再说话,冷汗从他脖颈流下,他终于想起来,这一刻是他需要文鹤,而不是文鹤需要他。
他想要像对待杨芳那样去对待文鹤,杨芳都吃这一套,文鹤怎么吃不了?
但他今天真是想太多了,出了咖啡馆面对陌生人的目光他又拉不下脸,觉得丢脸。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文鹤离去。
他马不停蹄跑去找杨芳,却迎面看到对方失望的眼神。
他恶人先告状:“师姐,文鹤她不帮我啊!”
杨芳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王丰心虚回避她的眼神。
杨芳忽然笑了,是被气笑的。
“不帮你?王丰,你好意思说这个话吗?你知道这次我为了让文鹤帮你,我会欠多大的人情吗?你以为她欠我吗?人家压根不欠我!”
“你知道人家有多忙吗?我让你向她寻求帮忙,是救你命。你倒好,还想压她一头?”
杨芳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学生都和我一样,会忍着你?”
“我对你,仁至义尽。”
杨芳她是真的生气了,按理说,王丰是她的师弟,她会更偏向他,可这次王丰惹到的是文鹤。
她虽然和文鹤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可文鹤的性格有多正直她是知道的。
有文鹤这种实力的人,往往都不会使心眼,因为她们不用靠那些旁的路子也可以走到别人奢求一辈子的目的地。
她已经给了王丰一条通天路,既然王丰如今握不住,那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无论是王丰找其他人帮忙,把自己的情况暴露在外人面前,还是王丰赔泰兴的钱,她都不管了。
她只是大师姐,又不是王丰的妈。
她不想给他擦屁股了,太费劲。
王丰嘴蠕动了几下,最后冒出一句:“她,她居然告状!”
杨芳闭眼,不想看到王丰。
另一边,文鹤找到了她导师师韵。
“你怎么突然对芯片感兴趣了?这方向转变挺大啊。”
师韵转动着手中的笔,一脸兴味,“你手头的项目都做完了?”
她心里对后一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文鹤能向她提出来,肯定是手里的东西都做完了,这孩子做事从来没有半途而废过。
在师韵眼里,这个个子比她还高的学生,是一个很老实踏实的学生,需要她来保护。
“嗯”
文鹤把王丰今天找她的事说了一遍。
师韵沉默了一会儿,“既然你看了他的项目书,那我们再立项这不好听。”
“他从立项开始,方向就错了,也不知道怎么过项的。那种东西我都不想看,而且我已经有了新的想法。”
“你还年轻,”师韵站起来,轻拍文鹤的左肩,“但不是没有其他办法,你有兴趣去计算所吗?那里本来就有一个团队在做一样的事,只是他们一直找不到突破点,所以迟迟没有成果。只是这是一项保密项目,也是他们之前来找过我,我才知道的。只是那时候我手上的项目太多了,抽不出精力,要是你早一年入组就好了,不然那时候也可以问你。”
“但现在也不迟,我可以向他们推荐你。”
她虽然不能立项,但不是不能为文鹤解忧。
文鹤的硕导和博导不是一个人,虽然很多人觉得都是一个专业,怎么要换导师?但研究方向这个东西有时候哪怕只是一个细节不同,那也是换了方向。
就业内人来说,文鹤其实跨得挺大的。
“谢谢您,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师韵点点头,笑着说:“不用这么严肃,我想你过去了,没人会不同意的。刚好你上学期就修完了博一的课,不然今天还有的忙呢你。”
她是一个说做就做的人,师韵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我会跟他好好交代清楚的,你把你现在这些东西收个尾,我再给你修改一下,这毕业条件不就有了?到时候你好好在研究所里学习,我这里会给你批假条的。”
文鹤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如果她真去了研究所,就有一段时间不能做师韵的项目了,这对于老师来说是会觉得吃亏的。
但师韵也是从学生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她更看重的,不是学生为她做了多少,而是学生自己的目标和理想。
理想如果不长存,或许人生也会变得痛苦。
“不用愧疚,你要做好这件事,或许我下一个项目就要用到你的成果。”
师韵眨眨眼,看起来是真的不在意。
“只是,你真的有信心去做好它吗?”
文鹤点头,带着稳重的承诺。
“我是抱着必赢的决心,来找您的。我要做华国自己的芯片,绝不要再受制于人。”
此刻,空气变得安静。
师韵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变了。
尤其是当她看到,文鹤那双幽黑的眼睛在发蓝。
那是带着一股子疯劲,可以延伸到深海的蓝色。
第68章 你思念的人在何方
“喝点水吧。”
梁牧向文鹤递过水杯,“我刚去接的,有点烫。”
“谢谢。”
文鹤接过的时候眼睛也没眨一下,全在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曲线上面。
梁牧也注意到了,“还差一点,但也快结束了。”
他的心随着这句话说出,惆怅了一瞬。
他自己也没想到预计要很久才能结束的项目居然在三个月里就能见到完成的曙光。
说到这儿,梁牧心里还有点感谢王丰。
他也是在和同事们一起吃饭闲聊时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来文鹤这样一个空降兵。
她是这个项目里年龄最小、资历最浅的人,一开始没人认可她,其实再正常不过。
但就像她导师师韵说的,不需要太长的时间,没人会再觉得这不值当,没人会再觉得文鹤是走后门抢功劳的人。
重建、推翻、重建、推翻……
当绿色的字符在所有人面前滚动时,有人激动得推翻椅子站在上面高呼,有人失声只露出完全失控的表情。
而当时的梁牧,也是呆呆地看着那个依然冷静、仿佛不觉得自己做到了多少人都做不到的事的文鹤,他总算明白过来,原来从来不是文鹤需要加倍努力靠近他们这群人,而是文鹤早就和他们存在了差距,那是一道很难跨过去的鸿沟,它的名字叫——天赋。
那些困扰住这些高人才的问题,就这样被她轻易解决,花费的时间还不过是他们的几分之一。
人和人的差距,来得这样直面,这样残酷。
如今到了收尾工作,叫梁牧心里也有些不舍。
他知道,对方即将迎来更加光明的未来,或许这一辈子他们还能再合作,或许不能。
想到这儿,梁牧想要把刚听到的消息说给文鹤听,只是对方喝水时眼睛都舍不得从屏幕上移开,他又怎么能拿其他事来转移她的心神呢。
梁牧识趣离开文鹤身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在坐下之前,他忍不住再看了一眼,可惜的是,对方始终没有回过头。
他想,她只是压力太大了,明明年龄还这样小,但现在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谁到她那个地步,压力都会大的。
而且文鹤也不是对他不关心,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就是上头领导来视察,她也这样冷淡。
她只是本性如此而已。
中午吃饭时,梁牧有心叫上文鹤一起去,只见文鹤随手扬了扬手上的面包,看来中午她是不想休息了。
太刻苦了啊。
梁牧这样想着,和同事吃饭时也说出来了。
林玲笑了一声:“本来还担心晚刘溪他们一步,现在看来是不用担心的。”
整个团队最近压力都很大,王丰的事败露了,泰兴终止了合同,据说现在和王丰的官司都还打着呢。
只是没有王丰,还会有下一个王丰,泰兴找上了刘溪的团队,这是个有真材实料的教授,已经在冲院士了,不知泰兴是怎么说动的。
所以她们才会这样担心,怕没有赶在刘溪之前完成项目。
总不能他们这个国家重点科研项目,最后还输给企业投资吧?那会叫整个团队的人都没脸的。
以前拖着进度,大家都惶恐,谁能想到会有一个人能在这时候出现改变局面呢?
“谁说不是呢,或许现在该他们急的,这砸下去的钱可不少吧!”
“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李响手舞足蹈比划,惹得一桌人都跟着笑了。
梁牧皱眉,他吃得很快,与平时那细嚼慢咽的样子相差极大。
林玲不解:“你这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吃这么快也不怕噎着啊。”
说着她就想上手为梁牧拍背,梁牧一个闪身躲过去。
他直接站起来,“我吃好了,你们慢吃。”
看着他火急火燎的背影,李响胳膊肘碰了一下林玲:“人家跟躲妖魔鬼怪一样,林玲,你做了什么事让人家这么避之不及?说来给大伙听听呗。”
林玲冲李响翻了一个大白眼:“你说的什么话,不过同事之间的关心,你感冒的时候我没给过你感冒药?被你说得这样难听。人家有事要忙而已,别用有色眼镜看别人,怪恶心的。”
说完她也拿起餐盘,不想和李响待在一桌。
是,她是对梁牧有好感,尤其是和其他同事诸如李响这种人对比起来,梁牧的温柔是让她心生好感。
可那不意味着她就非梁牧不可了,这都什么时代了,难道对一个人有好感就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吗?
只不过她们都是单身,她主动点也没什么。
但现在她知道梁牧没那个心,林玲也不会死缠烂打下去。
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及时止损才是成年人的体面。
而且她也知道,梁牧要吃苦头了。
他那心思,谁看不出来啊,不过是愣头青,暗恋都不自知。
但是这里还有一个呆子,林玲和文鹤也有过交流,发现对方压根没开过那根筋。
和这两个呆子比,更叫林玲烦的是李响。
他这样贬低她,把她当一个笑话一样,不仅没显得他李响多幽默,反倒叫人看清真面目。
这不,同桌另外几个人也纷纷站了起来,推脱吃完饭要走。
下一次不要和这人一起吃饭了,她们用眼神交换了彼此心知肚明的信息。
李响看着餐盘里还剩一大半的饭,他一个大男人都没吃完,她们就吃饱了?
梁牧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小白脸一个。
他这样的人不应该更有男子气概吗?
现在的女人怎么眼光差成这样,不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
李响生了闷气,偏偏又发不出去。
他还是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另一边,梁牧打开门,果然,他走的时候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子。
“你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中午不午休,我帮你盯着数据,你先把饭吃了吧……”
话还没说完,梁牧走到文鹤身边,看到她的样子,噤声了。
实验室的木制靠背椅是实验室统一配的,椅背笔直生硬,坐久了连成年人都会觉得腰背发酸,如果要在这种椅子上睡觉就更难受了,毕竟正常人休息时,总会本能寻找更舒展的姿势。
几缕碎发从耳侧滑落,长而密的睫毛安静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一层影子。
她的呼吸很轻,胸腔微微起伏着,连唇色都透着一点因为疲惫带来的浅淡。
哪里还有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感。
文鹤睡着了。
仪器运转发出的滋滋电流声,在某一刻和梁牧的心跳声重合。
她有多久没有休息了?
那么多人指望着她,她也指望着自己,可人不是机器,就是机器偶尔也要断电,人又何必对自己这么苛刻。
明明她已经比所有人都优秀了,为什么还要把自己逼成这样呢?
是因为她太天才,所有人都只盯着她天才的那一面,给她带来了很大压力的原因吗?
梁牧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口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离开。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件黑色外套。
那是他自己的外套。
他放轻脚步,怕吵醒好不容易才睡着的文鹤。
距离近了,他看得也更清晰了。
文鹤平日总是冷冷淡淡,可现在睡着了,倒显得格外乖。
像一只小猫那样乖巧。
梁牧轻轻抬起手,将外套披在文鹤身上,动作小心得近乎笨拙。
他没做过这样的事,所以变得小心起来,他怕力气稍微重一点,就会把她弄醒。
外套落下来的瞬间,文鹤似乎感受到暖意,下意识往里缩了一点。
看着平时那样厉害的文鹤此刻像只小猫一样,让梁牧心里涌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最近似乎总是不自觉去关注文鹤。
看了一会儿,梁牧伸出手,想要替文鹤将额前一缕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但下一秒,他的手被抓住。
“你在干嘛?”
文鹤皱着眉,原先披着的外套滑落,终是一场空。
不知为何,梁牧心里闪过退缩,明明他也算是在做好事。
大概是文鹤的眼睛太亮了,那双漂亮得有些发蓝的眼睛里像是什么都能看清,又像是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
“我看你睡着了,怕你冷,拿件外套给你盖上。”
“睡着了?”
文鹤皱起的眉毛缓缓舒展开,她都没意识到自己睡着了。
弯腰捡起外套整整齐齐叠好后文鹤才放到梁牧手上。
“谢谢你”
但她醒了,也睡不着了,用不着这外套了。
感受到手上这外套冷冰冰的,一点温度也没有,梁牧有些失落。
然而文鹤是真的感谢他,她表达谢意的方式也很直接。
文鹤径直走到梁牧的位置,她看了一眼就知道梁牧在做什么。
“你这里为什么要用这种布线方式?”
梁牧愣了一下,“为了减少干扰。”
文鹤轻笑一声,明明没什么情绪,梁牧却偏偏觉得她在嘲笑他。
文鹤手指轻轻点在某处,“你这里的逻辑不对,如果这个部分……”
梁牧顺着看过去,他稍作思考,果然文鹤指出的那里是有问题的。
梁牧猛地坐下,他不断在稿纸上做推算,这个方案……
“如果增加一层,那就不需要重构模块了。”
文鹤站在旁边,双手环抱在胸前,语气平静,“别顺着你以前的思路走。”
梁牧僵在椅子上,他的后背忽然冒出细密的汗水。
刚才大概是他看错了,文鹤从来不是什么温顺的猫,明明是山中的猛虎才对啊!
半小时后,梁牧整个人近乎虚脱般靠在椅背。
他的脑子还在发懵,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去太多东西。
文鹤怎么比他小还懂这么多东西的?
这就是天才吗?
梁牧缓了很久,才慢慢抬头。
文鹤已经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开始工作。
忽然,梁牧有种说不出来的失落感。
刚刚她站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吸打在他脸上时带来的温度。
可一旦讨论结束,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冷静得近乎无情。
梁牧苦笑了一下,也是,像她这样的人,眼里是不会出现任何人的。
梁牧有些渴了,他伸手去拿旁边的水杯。
视线却忽然顿住了,文鹤放在桌边的包微微敞开。
而包的侧面还挂着一个小小的护身符。
红绳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甚至磨损得很厉害。
和文鹤这个人格格不入。
她就像那高悬的明月,常人是想不到将人间烟火和她联系起来的。
可这样一个人,居然会在包上挂这种东西。
梁牧盯着那个护身符看了很久,莫名觉得刺眼。
为什么会随身带着?
文鹤是唯物主义,是不会买这种东西的。
这一定是别人送的。
家人?
朋友?
……还是某个很重要的人。
明明有三个答案,梁牧的直觉却在告诉他,那就是一个对文鹤很重要的人送她的。
梁牧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心里生出了一点难以言说的烦躁。
偏偏在这时候,文鹤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那个护身符。
梁牧下意识看过去,然后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那一瞬间,文鹤脸上的表情是变了的。
不再是平日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冷淡,也不再是刚才和他讨论时那种近乎锋利的冷静理智。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护身符。
那种安静,是带了几分温柔的,如缕缕轻风轻轻扫过她的眉眼。
梁牧此刻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让他呼吸发紧。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像文鹤这样的人,也会有这样的眼神。
梁牧很想问文鹤:
你思念的人在何方?
他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去思念!
第69章 孤独而灿烂
“你联系上你姐姐了吗?”
文竹一边问文东升,一边手里也没有停下来,她在整理行李。
那么小一个孩子,那个她眼睁睁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一下子就要成年了?
就是再忙,文竹也不会忘记文鹤的生日。
文东升教练那里她也请过假了,平时小女儿练习辛苦,基本没什么假期。
这时候她关系最好的姐姐过生日,文竹也不想文东升以后只能想起这些辛苦的日子。
她想,小鹤和喜夏都很想妹妹吧。
就是三姐妹都太忙了,能一起通话的时间少得可怜。
家里的女儿们都太争气了,但这太争气也会带来困扰啊。
文竹不合时宜想着。
文东升已经挂断了电话,“二姐电话打不通,我联系的大姐,她说二姐不在学校,好像是参加什么项目去了,她也打不通电话。”
文东升十二岁了,开始不黏糊叫着什么“大姐姐”、“二姐姐”了。
晃眼间,看着神态也有几分像文鹤。
“啊?”
文竹失神坐到床上,“她这都要过生日了,不是十六、十七,是十八啊,总不至于她过个生日都不行吧?”
她心里十分不得劲。
文东升走过来,手搭在妈妈的肩上,“这不是说明二姐厉害嘛,哪里都需要她。”
“是啊,哪里都需要她。”
文竹叹了口气,“我这都不是给自己生的女儿,是给别人生的女儿了。”
以前人常说,要多生几个孩子,这样有能力的就任由她飞,留个最没能力的在身边,这才是福报。
孩子有能耐,是家里大人的脸面,可却满足不了他们的其他需求。
“妈妈,你说什么话呢。”
文东升凑近文竹坐下,“我看你上报纸的时候,不也笑得很开心嘛。你这不是给别人生的女儿,是给国家生的女儿。”
“这一片,谁不知道二姐?当时只怕我们这一栋楼都要被采访遍了吧,说起来谁不夸妈妈你有一个好女儿。”
文竹大感欣慰,她紧紧搂住文东升:“你现在说话像你大姐,做事像你二姐,但最像的,还是你自己。”
“将来,人家还要夸我有个厉害的三女儿,生生,你全国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对于家里孩子都早熟这件事,文竹已经不纠结了。
大概这就是老文家的基因问题,她自个儿这个年龄不也是这样嘛。
她也想保护女儿们的童趣,想要孩子天真烂漫长大,可也要看孩子们想不想要。
就像以前她是不想文鹤跳级那么快的,但那是她自己的想法。
家里有三个不一样的天才真是一件让人头痛的事。
“教练说我可以参加,毕竟我也拿到了资格。”
文东升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孩子气,她也为自己感到自豪。
“好孩子”
文竹揉了揉文东升的头,心里有了打算。
将来,要是文东升能进国家队,干脆转让家里的生意,全家搬到京城吧。
她这三个女儿注定要待在更大的平台,与其让女儿们来回跑,不如她和江晖离近一点,起码也好照顾她们。
至于背井离乡?
她的故乡是池阳,根不在苏城。
很早之前,她能鼓起勇气,那现在她拥有了更多,难道还会变成胆小鬼?
“先去京城看看,总得一家人在附近吧。”
文鹤没时间和家人一起庆祝,没关系。
怕的是文鹤那天有时间,而她们都不在她身边。
文竹站起来继续收拾行李。
文东升也起来去折腾相机,这是她进省队以后二姐给她买,大姐也给她买了礼物,是吉他。
可惜的是,这个家对音乐感兴趣的只有文喜夏,那把吉他或许只有等文喜夏自己回来弹了。
“我要和姐姐们多拍点相片。”
听到女儿这样说,一旁帮着整理行李的徐江晖忍不住笑了,觉得女儿实在可爱。
他在心里想:
阿姐最近睡得不踏实,是想喜夏她们了吧?
生生也想两个姐姐了。
如果一家人都整整齐齐才好。
徐江晖心里生出想要搬到京城的想法,只是当下要做的事多,他想之后和文竹好好商量。
他已经赚到了足够多的钱,手里都有十多家连锁店了,家里不动产也有很多,京城也有房子,只是两个女儿都觉得住在学校里面更方便。
所以现在停下来,享受陪着文东升长大的时光,或许更重要。
只是徐江晖现在足够幸福,幸福到他忘记了一个人。
“段总,这是徐律送过来的文件。”
助理动作小心将文件放在段春生的桌上,倒不是因为恐惧段春生,而是他太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
徐律师上门那么多次,就是为了一次次修改这些条款,他曾经偷偷瞄过一眼,让他一激灵,不敢再看。
“嗯”
段春生闭着眼假寐。
四十多岁的男人,烟酒不离身,按道理来说早就啤酒肚高高挂着,脸色蜡黄了。
可千方百计也生不出孩子后,段春生就修身养性了。
如今眼角的细纹不过为他增添了一分成熟的魅力。
助理很有眼色轻轻带过门,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段春生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睁开眼打开文件看。
这些条款,他想文鹤会满意的。
无论文鹤姓什么,她都留着和他一样的血。
女儿叛逆一点是好事,更何况像是文鹤这样的天才,没点脾气他都怕别人觉着她好欺负。
他的女儿,可不是谁都能随意轻慢的。
纵然不想承认,但人都是偏心的。
文喜夏成年的时候,段春生就没准备这些。
因为段春生虽然不能生了,但他还有选择。
而且段春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文竹偏心文喜夏,他偏心文鹤,这不正好?
如果以前他没犯浑、慧眼识珠,或许,现在他们是再幸福不过的一家人。
像那些走在街上的人家一样,他们一人牵一个孩子。
只是没想到,这样的事在今天竟然成了他的奢望。
段春生无言良久,他叹了口气,拿起这些文件,打算现在飞到京城。
哪怕文鹤抽不出时间,他也要先把一切准备好。
他要在最大、最豪阔的酒店,为他女儿办一个风风光光的成人礼。
只是段春生没想到这也实现不了。
“所以你们聚在这里,也没用啊。”
文喜夏感觉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偏偏这里人又多,她只觉得连呼吸都开始发闷。
倒是她对象项一鸣,他是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表现的,尤其是文喜夏父母面前。
“叔叔阿姨,要不我们先找一个地方休息,这会儿太阳毒,别晒到了。”
项一鸣对着文竹和徐江晖说的,文喜夏没叫段春生,让他以为只是亲戚。
段春生不屑冷哼,“这有你招待的份?我女儿还在这儿。”
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叫什么一什么的,现在还要在他们面前表现,怎么,他女儿做得不好吗?要他显!
项一鸣吃惊,回头无助望向文喜夏,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她家里的情况这么复杂啊。
以前听她说家里是三姐妹,他只想着南方人果然重男轻女,一心想生男孩,不顾计划生育。
但好在家里没有弟弟,文喜夏自己也足够优秀,他才慢慢放下了一些成见。
结果现在是文喜夏家里情况复杂,他一时之间没有章程。
这时候,文竹看到面前忽然出现一瓶冰水。
“阿姨,叔叔,你们先喝点水,这里太晒了。”
看到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余听寒,项一鸣愣住。
他没叫他来啊,是文喜夏叫的?
项一鸣怀疑的目光落在文喜夏身上,却发现文喜夏脸上同样带着意外。
“我刚好路过。”
余听寒微笑,不知为何,项一鸣觉得他极为挑衅。
但下一刻,项一鸣又否定了。
余听寒家庭那样好,怎么会看上家庭复杂的文喜夏啊。
余听寒是看到他了,来帮他解围。
这才是华国好兄弟啊。
项一鸣感慨道。
文喜夏站出来:“今天还是联系不到小鹤,听她说,那个项目完不成她也出不来,不过既然大家都在,要不我们现在去买礼物?等小鹤回来给她补办一场。”
长女都这样说了,其他人没有异议。
毕竟七月的阳光,可不饶人。
室外酷夏,但室内也没有多舒服。
实验室里安静得近乎压抑。
只有仪器持续运转时发出的嗡鸣声。
所有人站着,没有一个人说话。
芯片已经焊接到测试板上,而现在,需要对它进行验证。
文鹤按下开关。
梁牧站在前面,手指无意识攥紧到泛白,发痛也不松开。
林玲死死盯着显示器,呼吸极不规律,像是在随着心跳的节奏来的。
也有人额头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最后一步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会是最后一步。
为了这个项目,多少人付出辛苦努力。
无数次以为自己已经看见了终点,却又在下一秒坠入深渊。
这并不好受。
但现在,终究是不一样了。
带来这巨大变化的,是那个站在最中央的少女。
文鹤。
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色实验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十分苍白,那是不健康的白。
许久没有睡个好觉,让她原本就清瘦的脸上彻底没什么肉了。
像是一阵风就可以把她吹跑。
可她依旧站得笔直,像永远不会被压垮。
沙鸥浦雁应惊讶,一举扶摇直上天。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一刻到来。
“滴——”
一道机械提示音响起,整个实验室骤然陷入死寂。
下一秒,屏幕上显示出正确的波形。
时间是在这一刻凝固的。
梁牧呆呆看着屏幕,瞳孔不断放大,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
林玲捂住嘴,眼泪几乎一瞬间掉了下来。
后方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一声近乎失控的尖叫。
“成功了……”
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里。
下一秒,整个实验室彻底炸开。
“成功了!”
“成了啊!”
“我的天……真的成功了!”
有人用力抱住旁边同事,眼眶通红;还有人直接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他们等这一刻太久太久了。
久到无数人以为,他们真的做不到。
文鹤却依旧站在那里。
没有欢呼,没有尖叫,没有任何失控的情绪。
这时候她是最冷静的,文鹤走上前开始检查。
数据没有崩,电压稳定,还有响应时间,全部都达标了。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此刻窗外的阳光也眷恋她,缓缓落在她身上。
白色实验服被染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像神明垂落的冠冕。
即便今天是她的生日,在场或许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家人、朋友都不在身边。
孤独吗?
或许有。
但今天她已经有了最好的成人礼物。
从今天起,华国芯片,不必再受制于人。
角落里,没人注意到有一支手机的屏幕一直闪烁着,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偏执。
第70章 守着她
“呼”
靠在墙壁,万青松轻轻松了一口气。
“我刚刚明明看到万言钧了啊!”
“我也觉得像他!”
“就是他,就是他,没有看错!”
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万青松连气都不敢喘了。
他屏住呼吸,就怕有人发现他在这里。
连万青松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和红这个字扯上关系。
他选择演戏,只是喜欢这份职业,并不是想要站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享受别人的追捧。
如果他真这样想,也不会一直坚持接电影本子,早演电视剧去了。
毕竟现在家家户户都有电视机,就是家里没电视,邻居家也总是有的。
有了电视机,又有多少人想到要去影院看电影?
只等着电影下映后,被电视台买下播放版权,观众就可以拿起遥控器,转到频道观看。
万青松就是因为这样的情况火了。
他以前演过的一部文艺片,上映的时候观众寥寥无几,可现在被转播到电视上后,他却莫名火起来了。
大概是因为这部电影其实不适合在影院里看,就该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
而且这部电影的导演很会拍演员的脸。
镜头缓缓推进,昏暗的路灯模糊成一片斑驳的光晕,似是往日幻梦。
可就在这样叫人有点心灰意冷的场景里,突然出现一张清晰的脸。
雨水顺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滑下,划过高挺鼻梁,再向下坠进衣领,落入隐秘中。
镜头也是有感情的,能感染人的,最起码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能拒绝把眼睛从上面移开。
如果换成别的脸,或许还没有这样的效果,但这张脸实在太英俊了,英俊到让人一直盯着看也不会觉得腻。
拍这部电影时,万青松还不到十九岁,年纪算不上大,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有缄默隐忍的成熟气质,偏偏他的眼尾是略微上挑,又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这让他看起来是矛盾的。
这放在演员身上,是一个很大的优点。
在某些时候,会变得性感。
不过这也给万青松带来了麻烦,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出门还得乔装打扮,可就是这样,他还是被认出来了。
并不是万青松想耍大牌,不让这些粉丝认出来之类,而是今天文鹤回学校了,他终于可以和她见一面。
万青松不想等会叫人看到他和文鹤相处,给文鹤带来麻烦。
那些报纸编写的所谓“新闻”,叫人看了就头疼。
可思念这种东西,从来不是理智能压住的。
很多个夜里,他都会梦见她。
在一片四面封闭、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她却始终拉着他的手奔跑。
当四周暗流涌动的黑影靠近,她从来没有放开过手。
只要她不松手,万青松就会将她的手握得死死的,不让她升起任何关于离开的念头。
终于,那些人以为他在另一个方向跟着追去后,万青松才能松一口气。
这次他大意了,或许他得请个化妆师,让他不要被认出来。
可这样,他不就成了另一个人,文鹤和他待在一起会不自在吗?
“你现在这幅打扮,已经和平时不一样了。”
文鹤这样说,是有道理的。
也就她们现在走在华大,这里对一些奇装异服的包容度很高,不然就万青松这幅打扮,怕是会即刻被认出来。
又或者,有人认出来了,但并不在意。
万青松在文鹤身边坐下,七月末了,他还穿着长袖,热得不行。
中指勾住衣领往外翻,不停重复着这个动作,仿佛这样就可以为自己带来清凉一样。
“下次你不用特意,特意才会让人注意。”
“也是,要完全成为一个普通人,才能像普通人。”
万青松躺在草地上,“有多久没和你像这样说话了?你忙,我也忙,我们忙到上次见面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一样。”
那份想要当演员的心松动了,文鹤成年时,即便他及时赶回来,却也见不了一面。更不要说现在还红了,见她更难了。
如果不当演员,他待在她身边,不说她去哪里他都跟着她,最起码他们之间能提前商量。
而不是文鹤一个人孤孤单单过完生日,没有蛋糕,没有庆祝。
每每想到,都让万青松歉疚。
“你现在像个小老头。”
文鹤撑着头,她看向湖边三三两两走着的人,有垂垂老矣还牵着对方的手不放要一起散步的人,有风华正茂但正为一点小事吵架的人,还有坐在椅子上独自沉思的人。
人间万象,她有很久没这样认真观察周围了。
小老头?
万青松看向天空,“是我话太多了吗?”
惹得她烦了吗?
不用看他,文鹤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不是,是我不想你总叹气,你为什么总这样悲伤?”
万青松明明在笑,可那笑是带着苦涩的,不是以前毫无阴霾的笑容。
这如果都不明显,文鹤不知道什么才算明显。
“我在犹豫。”
好一会儿,万青松才说出来,他不想表现出自己脆弱、犹豫不定的一面。
“我不确定当演员是不是对的,或许真该像我爸说的那样,我该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这个世道,人们总觉得男子就该雄心壮志、勇敢无畏,不能表现出任何脆弱,那很丢脸。
就像是男人带了一丝温柔的气质,就会觉得他过于女性化了。
可为什么要看男人喜欢的男人模样,不能看女人喜欢的男人模样呢?
有女人喜欢温柔似水的男人,也有女人喜欢热情似火的男人。
文鹤喜欢坦诚的人,明明谎言在她面前会原形毕露,为什么不坦诚一点,减少那些不必要的时间。
或许就是知道这一点,万青松不会说谎,他只是想要隐瞒内心的犹豫。
“那你觉得什么才算是有意义呢?”
文鹤并不直接回答他,这个答案需要万青松自己找到。
“有意义啊……”
万青松慢慢坐起来,他有点愣神。
文鹤突然凑近,近到他都可以看清她睫毛有多可爱,她的鼻尖有多可爱,她的嘴唇有多可爱……
万青松哪里还能想到其他什么,只觉得文鹤的一切都是可爱的、让人爱的。
“咔哒”
突然他耳边传来奇异的声音,像细的小齿轮彼此咬合发出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
文鹤伸回手,在她的掌心上,浮着一团淡蓝色光晕。
“这只是未来之一。”
这像极了魔法,银白的金属片在空气中缓慢旋转,十分规律,像是三轴陀螺仪,透着某种神秘的光环。
它的边缘嵌着半透明亚克力导光层,细碎冰冷蓝光沿着复杂纹路不断流动,像是真的存在某种活物一样。
它太有未来色彩了,也太有星际科幻的味道。
万青松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文鹤握着的手指动了动,那东西突然开始变形,不过两三秒的时间,那些金属片快速展开、折叠,内部高速转动,肉眼难以追踪。
伴随极轻的摩擦声,重组完成。
最后呈现的是六边形结构的奖牌。
外面是光滑的,为了拿它的人不会受伤。而它内部镶嵌着细小的银色齿环,中心透明晶体内部有流动的蓝色冷光液体循环往复。
而最中央,刻着两个字。
影帝。
“迟到的毕业礼物。”
这毫无疑问是一件需要花时间的礼物,文鹤算是后补票。
万青松毕业典礼那天文鹤正是项目收尾的时候,没来得及。
倒是万青松,即便她生日那天没联系上她,还是把礼物放到了收发室。
“放你外套口袋这么久,你就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吗?”
万青松正对这东西翻来覆去看,想要知道文鹤是怎么做到的时候,就听到文鹤这样说,他才明白文鹤为什么刚才靠那样近。
原来是因为看不下去。
万青松垂眸,低头温柔看着这枚奖牌,“没有感觉到,它太轻了。”
“但我现在不会再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它太重要了。”
这番意义所指的话并没有让文鹤多想,她反倒想到另一件事。
“这是你的未来之一,如果你不想当演员了,把它再给我,我给你把字改了。”
万青松小心放好,“不,这样就很好了。”
“我会在拿到影帝那一天,戴上它。”
他想在所有人面前戴着它。
万青松想明白了,他总得带点什么再离开这个行业。
他想拿到心里最渴望的奖杯,然后就退圈。
因为他也想要待在她身边。
她总那样忙,又照顾不好自己,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文鹤站起来,拍拍手,朝他伸手,“走吧,总得吃饭吧。”
方才那些翻涌得快要压不住的情绪,被她一句话轻而易举搅得七零八落。
万青松握住文鹤的手,倒也没有真借力起来,只是他舍不得错过这个机会。
“所以,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电话那头,岑博文的声音是那样惊讶。
人和人的缘分或许就是那样奇怪,当万青松真不在苏城住,到了京城以后,他反倒和这个继兄的关系缓缓好起来了。
岑博文早就看出万青松的心思,他想这么多年的感情,万青松怎么会不顺利。
万青松大概只是在等文鹤成年吧。
但现在她都成年了,万青松怎么还不说?
他这个局外人都要急死了。
“她都成年了,你就不能像个男人一样,大胆跟她说啊!”
“你真的有过足够喜欢一个人吗?或者,爱过一个人?”
万青松了解文鹤,他知道像文鹤这样有能力的人,更有自己的主意。
所以他不敢贸然前进,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岑博文沉默了。
怎么就扯到他身上了,他是比万青松大两岁,也谈过恋爱,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万青松这个答案。
好像只是忙忙碌碌来这一生。
“我只想守着她。”
“你难道还能守一辈子?”
“能守一辈子难道不好吗?”
岑博文真服了,他就不该和这恋爱脑通电话。
但万青松说的是真心话。
要真能守一辈子,不也代表,这是她允许的。
光是想想,就幸福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