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救护车以来,活动室里的孩子们已经停下了表演。
十几个小学生站在活动室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看着那些老人被一个一个地抬上救护车。
那个圆脸的小男孩手里还攥着一只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花环,花环上的玻璃纸在风里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他辛辛苦苦做的,就为了给老爷爷戴着。
他听说过,爷爷们就喜欢和他们玩。
带队老师从活动室里快步走出来,一脸的摸不着头脑,满眼都是茫然。
她看见马成站在台阶上,赶紧走过来,她认识马成啊。
“这位同志,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们孩子们还在里面。”
马成转过身,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困惑和不安的脸,有些无奈。
其实要是这群孩子们不总来,他们也犯不上给喂敌敌畏。
但是孩子们来了,又确实是实打实的献爱心。
哎,只能说这里的管理者太不是人了。
“老师,带孩子们回去吧。下次别来这个敬老院了。”
女老师愣了一下,这啥意思啊:“为什么?我们每个月都……”
“别来了。”
马成一摆手,转过身。
“这地方的人心是黑的。
别把咱们祖国的花朵都给熏坏了。”
女老师还准备继续问,但对上马成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快步走回活动室门口,拍了拍手:
“同学们,咱们先集合,排好队,准备回去了。”
孩子们哗啦啦地从活动室门口涌出来,在走廊里排成两列。
那个圆脸的小男孩经过马成身边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花环举起来晃了一下:
“叔叔,这个还没送出去呢。”
马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用彩纸和玻璃纸扎成的花环,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蹲下来,伸手拿过那个花环,然后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
“给我吧,我帮你交给老大爷。”
小男孩点了点头,把花环递给他,跟着队伍往外走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从门廊外面传进来,童真总是最好的解药。
也算驱散了一些马成心里的阴霾。
马成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大发的后门关上,蓝灯继续无声地转着,缓缓驶离了疗养院的大门。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廊里面的乔青冈。
老头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那只搪瓷缸子,目光落在救护车消失的方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着缸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着白。
“上车!”
一路回到海军招待所,眼瞅着这个点太阳已经偏西了。
梧桐树的影子从院墙那头斜斜地拉过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暗色的凉意。
乔青冈走在前头,中山装的下摆在晚风里晃出来又贴回去。
马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上了办公楼,进了那间朝南的办公室。
乔青冈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冲对面的椅子扬了一下下巴:
“坐。”
马成赶紧在椅子上坐下来半拉屁股,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着,没有先开口。
他得等着老爷子先开口。
乔青冈靠在椅背里,看了他一会儿,晾了他一阵后才开口:“知道今天为什么带你去吗?”
马成点了点头:“知道。为了让我见见这些老革命。”
乔青冈的微微颔首,认可了这个回答。
“这只是其一。
其二是什么,知道吗?”
马成沉默了两三秒,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是爷爷早就看出来了这不对。
带我去,是让我自己去挑出来。”
乔青冈点了点头,更满意了:
“这只对了一半。”
他往前坐了坐,看着马成的眼睛:“我是看看,你敢不敢说出来。”
说着,乔青冈拿起桌上的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
马成赶紧给老爷子点上火,老头凑过来吸了一口。
抽你的烟,就算认可你了。
“你在外面做生意,可以什么都不想。
那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赚了赔了都是你自己的事,没人管你。”
他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夹在满是枪茧子的指间,弹了弹烟灰。
“但是一旦进了组织,你就多了一份责任。
就这份责任,就是指你在看见不对的事情的时候,有没有那个胆子站出来。”
“我今天带你去,就是看看你有没有这个为老百姓做主的胆子。”
马成坐在椅子上,一脸的坚定:
“老爷子您放心,我肯定坚定的遵守党规党纪。”
乔青冈看了他一眼,又突出一口烟:
“那我现在问问你,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什么?”
马成想都没想,开口就答:
“赶紧找干净地方,把所有的老人都接纳过去。
他们现在的身体状态,经不起再在那边多留一天了。”
乔青冈把烟夹在指间,满意的点了点头。
就这一会儿,老头都快点头点成不倒翁了。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对。
发现了问题,就得马上解决问题。”
“成子,很多时候,发现问题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怎么去解决这个问题。
问题如果只发现不解决,那早晚会造成更大的问题。”
老头这番话说的语重心长。
“你以后要是做了干部,必须要学会解决问题。”
“我懂了,爷爷。”
“嗯,去吧。”
马成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外套的扣子系好,正要转身往门口走。
乔青冈忽然抬起手,朝他摆了一下:“等等。”
马成停住脚步,转过头来。
乔青冈拉开右手边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面上,朝马成那边推了推。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几张叠好的纸。
“回去背熟了。”
乔青冈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声音平平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
“找个裁缝,做身中山装。
过两天等我找你。”
马成伸手拿起那只信封,从里面抽出那几张纸看了一眼。
纸上是手写的字,笔迹端正有力,抬头印着一行小字。
他快速扫了一遍,把纸叠好放回信封里,贴身揣进内兜,冲乔青冈点了点头。
“知道了,爷爷。”
终于,要到这一天了!
他要正式进组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