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院长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彻底碎了。
不是,这小子是咋发现的,他不都安排完了吗?
脑袋转了好些个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赶紧先把问题遮掩过去。
要不然,他都得泡绝啊!
他往前迈了半步,两只手在身前摆了两下:
“马同学,你可不能胡说八道啊!
我们这是正规疗养院,有手续有资质的,每年都接受检查的,怎么可能,你这话要是传出去,我们这院子还开不开了?”
不得不说,这院长氧气功夫不错。
但是比起马成的观察力来说还是差了一截。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
嗯,伙食不错,没少贪污啊。
马成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平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乔青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面,伸手拿起那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之后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
“你让他说。”
这话就跟定海神针一样。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乔青冈,又转回来看着马成,两只手在裤缝上搓了一下。
马成往前迈了一步,走进办公室里,站在办公桌对面,冲着乔老爷子开口道:
“爷爷,我从走廊里走过来,每一间房都进去看了。
那些老人,都安静得不正常。
老头老太太中午犯困安静点也行,年纪大了懒得说话也没毛病。
但是他们坐在那里,除了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没有东西,瞅着你都开牙。
就算你跟他们说话,他们能应你一声的都少。”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院长那张已经开始发白的脸。
“而且刚才我看活动室里送花环的时候,十几个孩子进去,又唱又跳又喊,换正常老人,总该有人笑一下、点个头。
再说了,上岁数的大多都愿意和孩子玩,好歹问一句‘孩子你几岁了’。
可那些老人,接了花环就搁在膝盖上,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瞅着都不像常人。
我蹲下来问一个大爷今天感觉怎么样,他跟我说了一个‘嗯’字,然后就面朝墙了。”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院长腿都软了。
“院长,你们这儿的老人要是没被喂药,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你这这群老头都不是老出来的,那是药出来的!”
敌敌畏这东西,小剂量能让人镇静,喂久了人就木了。
看得出来,他们应该没少用这玩意。
他们木了,自然也就好管了,不用伺候,不用听他们闹,给他们换洗也容易。
反正喂饱了往椅子上一放,一坐就是一整天,那多消停啊。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院长人都木了,不是,你个年轻人哪来的这么多人生经验?
这会是真看出来着急了,院长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被他拿手背胡乱蹭了一下。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你凭什么说我们喂药了?”
现在他已经进入胡搅蛮缠阶段了。
“我们这有医生,有护士,有正规处方,每个老人都有病历。”
“那就把病历拿出来。”
马成打断了他,你跟他吵没用,就得来直接的。
“你拿出来我看看。
谁开的药,开的什么药,一天吃几次,吃了多久。
再说了,你这不有药盒吗,把药盒拿出来,只要有一样对不上,你就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院长的喉结滚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不是,这年轻人都这么难对付吗?
而马成话音一落,乔青冈就把搪瓷缸子往办公桌上一搁。
啪嗒!
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开盖子,按了一串号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都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哗啦声响和走廊那头活动室里隐隐约约传过来的童声合唱。
嗯,这年代给老人家唱红歌也是必备节目,各大小学还有合唱团呢。
“我是乔青冈。”
马成也不知道老头给谁打了电话,就听见老爷子对着话筒说了五个字。
“马上派一辆救护车到青山疗养院来。
对,现在。
有多少人派多少人,把所有房间的老人都接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脆利落的应声,一听就是部队里的。
乔青冈也没有再多说,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回兜里。
他偏过头看了院长一眼。
老爷子杀过人,那是真的见血将军,眼神快的跟刀一样。
刚才和马成还能对着呛,可是这一个眼神过去,但院长的手已经抖了。
院长两只手攥在身前,指节泛白,整个人看着跟从夜店里爬出来一样。
“乔,乔老。”
螃蟹进锅还得垂死挣扎呢,他也得折腾一下。
不过这会,他的声音咋听就咋发虚了。
“您听我解释,这事儿,这事儿不是您想的那样。”
乔青冈勒都不勒他。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都不到二十分钟,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救护车来得比马成预想的要快。
跟着老爷子出了门,马成站在疗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一辆白色的改版大发从砂石路那头驶进来。
这车顶上的转子蓝灯无声地转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道旋转的光斑。
车还没有完全停稳,后门就打开了,几个穿白大褂里头葱心绿的人跳下来,朝门廊这边快步走来。
带头的给老爷子敬了个礼。
乔青冈站在门廊里面,朝走廊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挨个房间,把人全接出来。
一个都别落下。”
白大褂们应了一声,分成几组往走廊里去了。
马成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老人被一个一个地从房间里扶出来或者抬出来。
这会就看出来不一样了,有的老人自己能走,被搀着胳膊慢慢挪出来;有的走不了,被两个护工架着上了担架。
他们的表情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变化,眼睛半睁着,目光空洞地落在某个方向。
半截死人。
乔青冈顿时叹了口气。
没想到啊,现在的干部,真的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