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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2章 毫无生气的眼睛

    “很好。”郑毅拍了拍钱万财的肩膀。

    那只手很宽大,满是老茧。

    “钱老板,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往往活得最长久。”郑毅收回手,转头看向韩彻,“封箱。带上银子,回岛。”

    五十个汉子齐刷刷地站起身,没有一个人留恋桌上的残羹冷炙。

    两名家丁战战兢兢地过来,想要帮忙抬箱子,却被阿三一把推开。六个青鱼岛的汉子走上前,轻轻松松地将三个沉重的樟木箱子扛在肩上。

    郑毅大步向花厅外走去。

    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冬日的暖阳撕开云层,洒在苏州城粉墙黛瓦的屋顶上。

    钱万财一路将郑毅送到了别苑门口,看着那五十个披甲执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尽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老爷……”身后的老管家凑上来,声音发颤,“这……这郑团练,看着怎么比独眼狼还吓人啊。咱们真要跟他们绑在一起?他刚才要的那些军需,要是被官府查出来,可是要抄家灭族的啊。”

    “你懂什么?”钱万财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眼神却异常明亮,“乱世要来了。江南这地方,看着富庶,其实就是块大肥肉。梦魇能压榨我们,官府能剥削我们,土匪能绑架我们。为什么?因为我们手里只有钱,没有刀。”

    钱万财转过身,看着别苑里那座奢华的花厅。

    “这位郑爷,是把能斩断一切的绝世好刀。虽然这把刀冷得吓人,但只要我们能握住刀柄,这江南商会的半壁江山,以后就姓钱了。”

    傍晚时分,三艘苍山船满载着黄金白银,顺利返回了青鱼岛。

    岛上的气温依旧很低,但南岸的议事堂外却燃起了几大堆篝火,将夜空照得通红。

    老陈带着留在岛上的新兵们,已经熬好了热腾腾的骨头汤。

    当那三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抬进库房的时候,整个青鱼岛都沸腾了。虽然之前剿灭沈照弄回了十万两官银,但那是死钱,是带血的狼头银,不能见光。

    而今天带回来的,是干干净净的、通过真刀真枪拼回来的六万两佣金!

    石屋里,郑毅坐在太师椅上,脱下了那身沾着冰渣的皮甲,换上了一件粗布常服。

    韩彻兴奋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手舞足蹈地跟苏檀和老陈讲述在铜帽山放火的痛快。

    “你们是没看见,那猛火油一泼下去,独眼狼的马厩直接炸了!那帮土匪就像没头苍蝇一样往火里撞……”

    郑毅没有打断他,只是端着一碗热骨头汤,静静地听着。

    等韩彻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大口水后,郑毅才开口。

    “老陈。”

    “岛主吩咐。”老陈连忙上前。

    “今天去铜帽山的五十个兄弟,每人发五十两安家费。受了伤的,发一百两。另外,把岛上的规矩再立一立。”郑毅把汤碗放在桌子上,“我们现在不缺钱,缺的是时间。明天开始,所有的训练量,翻倍。韩彻,你负责。”

    “翻倍?郑哥,兄弟们这几个月已经累得脱层皮了。”韩彻愣了一下。

    “脱皮总比掉脑袋好。”郑毅的眼神变得异常严峻,“钱万财那边,最迟半个月,江南商会的活儿就会流水一样砸过来。到时候,我们手里这两百号人,要散到太湖周围的五市三府。两人一组也好,三人一队也罢,他们将不再是抱团打仗的兵,而是刺探情报的夜不收。”

    郑毅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巨大的江南水陆草图前。

    这幅图是他们这几个月通过押镖一点点补全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水闸、暗河、以及各方势力的分布。

    他的手指在图上划过苏州、常州、镇江,最后停在了长江的入海口。

    “梦魇在江南的势力,绝不仅仅是一个沈照。他们往北狄运送物资,走大运河太扎眼,最安全的路线,一定是顺江而下,走海路,在渤海湾登岸,直通北狄腹地。”

    郑毅转过头,看着苏檀和韩彻。

    “钱万财的情报网一旦建立起来,我们要找的,就是那些挂着商船旗号,却只走水路、不卸货的海船。沈照死了,那条线断了。北狄那边急需生铁和火药,他们一定会派新的特使来重新接头。”

    苏檀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你让钱万财留意生铁和硝石的动向。只要江南黑市上有大批量的军需物资集中,就一定是梦魇的新特使在筹集货物!”

    “没错。”郑毅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我们不用满世界去抓耗子。我们只需要在粮仓里放好夹子。只要北狄的特使敢露面,太湖平寇团练,就会让他们知道,这大齐的江南,到底是商人的钱袋子,还是他们这帮卖国贼的修罗场。”

    惊蛰刚过,江南的冰雪开始消融。

    太湖面上的坚冰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缝隙,风一吹,浮冰互相撞击,发出犹如碎玉般的咔嚓声。

    青鱼岛的聚义厅里,钱万财捧着一个精致的紫铜暖手炉,正局促不安地坐在客座上。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紫色的织金锦袍,外面罩着貂皮大氅,虽然极力掩饰,但额头上还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郑毅从后堂走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劲装,袖口和裤腿用熟牛皮绳扎得紧紧的,透出一股随时可以拔刀暴起的干练。

    “钱老板,这么急着上岛,是商会有眉目了?”郑毅走到主位上坐下,苏檀端上一盏热茶,放在他手边。

    钱万财赶紧站起来,把暖手炉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从怀里掏出一份烫金的请丹,双手递到郑毅面前。

    “郑爷,事情办妥了,但也遇到了一点阻力。”钱万财陪着笑,压低了声音,“我回去之后,立刻联络了江南商会的几个总把头。苏州的丝绸、扬州的盐、杭州的茶叶,这三家的话事人都通了气。他们听说郑爷一夜之间平了铜帽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也正因为这样……”

    “他们怕我。”郑毅连请帖都没接,只是端起茶盏撇了撇茶叶。

    “郑爷明鉴。他们这帮老狐狸,一辈子跟官府、土匪打交道,最怕的就是引狼入室。”钱万财擦了擦汗,“他们说,出钱可以,交出商会的底簿也不是不行。但前提是,他们必须亲眼见一见这位‘太湖活阎王’。确认您是来保他们平安的,而不是另一个要生吞活剥他们的梦魇。”

    “见一面?”韩彻在旁边冷笑一声,“怎么见?让他们挨个上青鱼岛来拜山头吗?”

    “不不不,那哪敢劳烦郑爷。”钱万财连连摆手,“三日后,在嘉兴府城外的‘落梅山庄’。扬州盐商的李大当家包下了整个山庄,办一场‘赏梅宴’。表面上是商会一年一度的聚首,实际上,就是专门为了请郑爷去喝杯茶,盘盘道。”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郑毅的脸色:“郑爷,落梅山庄虽然是李家的产业,但嘉兴不在咱们苏州的地界。您要是觉得不妥,我这就去回了他们。大不了这生意咱们慢慢来……”

    “去。”郑毅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钱万财一愣:“郑爷,您答应了?”

    “这江南商会的名册,我必须拿到手。”郑毅的目光深邃如海,“既然他们想看看我这把刀够不够硬,那就让他们看个清楚。老韩。”

    “在!”

    “挑十五个好手。换便装,带暗器,刀藏在车厢里。你跟我走一趟嘉兴。”郑毅站起身,掸了掸衣袖。

    “郑哥,落梅山庄可是在嘉兴城外三十里的深山里,咱们这算不算深入虎穴?”韩彻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虎穴?”郑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这天下,只要我想去的地方,就是我的大营。”

    三日后。

    从苏州通往嘉兴的官道上,两辆宽大的黑漆马车正在泥泞的路上艰难前行。

    化雪的道路比结冰时更难走。车轮不时陷入深深的烂泥坑里,拉车的健马喷着响鼻,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

    前方的马车里坐着钱万财和他的老管家,后方的马车则坐着郑毅和韩彻。

    十五名青鱼岛的精锐扮成了钱府的家丁和护院,骑着马散布在马车四周。他们看似随意,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十五个人的站位极其讲究,无论从哪个方向有箭矢射来,他们都能在第一时间用肉身和刀盾将马车护在中央。

    车厢里,颠簸得让人骨头散架。

    郑毅却像一尊铁塔般盘腿坐在铺着羊绒毡的软座上,闭目养神。他的雁翎刀横放在膝盖上,右手搭在刀柄上,仿佛长在了上面。

    韩彻撩起车窗的厚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郑哥,这路越走越偏了。”韩彻放下帘子,压低声音,“咱们现在进了‘黑竹岭’的地界。两边全是一抱粗的毛竹,竹林子密得连光都透不进来。这要是有人在里面打埋伏,咱们连躲都没地方躲。”

    “害怕了?”郑毅连眼睛都没睁开。

    “怕个鸟!我韩彻在关外什么阵仗没见过!”韩彻摸了摸藏在腰间的几把飞刀,“我就是觉得这气氛有点不对劲。太静了。刚才还有几只寒鸦在叫,这会儿连个鸟影子都没了。”

    郑毅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困意,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清明。

    “鸟不飞,兽不鸣。竹林里有杀气。”郑毅将搭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收紧,“通知前面的钱万财,不管发生什么,死死趴在车厢底板上,千万别抬头。”

    韩彻脸色一凛,立刻掀开前车帘,对着前面骑马的阿三打了个手势。

    阿三会意,立刻策马靠向前面的马车,用刀背敲了敲车厢的木板,低声说了几句。

    就在阿三刚把话传完,准备退回原位的一瞬间。

    “铮——!”

    一声极其尖锐、如同裂帛般的弦鸣声,骤然在右侧幽暗的竹林深处炸响!

    那声音不是普通的弓弦,而是大黄弩被拉到极致后释放的机括声!

    “敌袭!举盾!”阿三撕裂般的吼声在空谷中回荡。

    “嗖嗖嗖嗖嗖!”

    话音未落,数十支通体漆黑、足有儿臂粗的重型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啸叫,如同黑色的闪电,从密不透风的竹林中疯狂倾泻而出!

    这些弩箭的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是冲着杀人去的,而是直接冲着毁车去的!

    “砰!咔嚓!”

    两支重弩狠狠地钉在钱万财那辆马车的车厢上。上好的金丝楠木车厢瞬间被洞穿,木屑四下飞溅。

    车厢里传出钱万财杀猪般的惨叫。

    其中一匹拉车的健马被一支弩箭贯穿了脖颈,连惨嘶都没发出来,巨大的身躯猛地栽倒在烂泥里。车厢失去平衡,向一侧剧烈倾斜。

    “散开!结圆阵!护住前面的车!”韩彻一脚踹开车门,像头猎豹一样窜了出去,半空中拔出雁翎刀,将一支射向自己的弩箭凌空劈落。

    十五名青鱼岛精锐在弩箭袭来的瞬间,没有一个人慌乱。他们齐刷刷地翻身下马,从马鞍底下的暗格里抽出蒙着铁皮的圆盾,瞬间在钱万财的马车周围结成了一道铜墙铁壁。

    笃笃笃!

    弩箭像暴雨般砸在铁皮盾上,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几个汉子闷哼出声,双腿在泥地里生生犁出两道深沟,但阵型竟然一丝未乱。

    郑毅没有下车。

    他依旧坐在那辆完好无损的马车里。

    他的目光透过被弩箭撕裂的窗帘缝隙,冷冷地盯着右侧那片死寂的竹林。

    “不是山贼,不是流寇。”郑毅在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大黄重弩,连环机括,大齐官军的制式武器。但箭头上涂了哑光漆,没有印记。是死士。”

    第一波弩箭射完,竹林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短暂死寂。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极其细微的竹叶摩擦声,数十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从竹海深处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

    他们全身上下裹在紧身的黑色皮甲里,脸上带着半截没有五官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双死灰般毫无生气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