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住。”郑毅连头都没有偏,眼神依旧像鹰一样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等火。”
与此同时,山寨后方的泔水沟里。
赵大耳整个人几乎泡在那堆散发着刺鼻酸腐味的烂泥和剩菜叶子里。化雪的冰水混合着油污,早就浸透了他的皮甲,冷得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着骨髓。
但他咬着那把短刀,硬是一声没吭。
他慢慢地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眯着眼睛看向前方。
几个破烂的木栅栏挡在前面,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栅栏后面,就是山寨的西墙根。
“大耳哥……”跟在他身后的一名新兵冻得牙关打架,用气音发出一丝微弱的动静。
赵大耳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新兵立刻死死咬住自己的袖子,把咳嗽声咽了回去。
赵大耳像一条水蛇,悄无声息地从两块破门板的缝隙间挤了过去。
越过泔水沟,就是一段铺着碎石的阴暗夹道。夹道尽头,赫然卧着三条体型硕大的恶犬。那是独眼狼专门从山下搜罗来的藏獒串子,平时用生肉喂养,凶悍异常。
此刻,那三条狗似乎闻到了空气中那一丝除了泔水味之外的异样气息,其中一条已经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两只耳朵竖得笔直,正朝着赵大耳的方向抽动鼻子。
一旦它们叫出声,整个山寨都会被惊醒。
赵大耳没有任何犹豫,他单膝跪在烂泥里,从腰间拔出那把精巧的连弩,端平,瞄准。
他身后的两个新兵也同时举起了弩机。
“嗖!嗖!嗖!”
三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几乎完全被风声掩盖。
涂了见血封喉毒药的精钢弩箭,在黑暗中划出三道黑线,精准地钉入那三条恶犬的脖颈和眼窝。
那条刚要张嘴狂吠的狗,连一声呜咽都没发出来,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后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赵大耳呼出一口浊气,朝身后挥了挥手。
十个人贴着墙根,迅速摸到西墙下。这里果然像郑毅所说,墙头上铺满了手臂粗的蒺藜藤,上面全是一寸长的锋利尖刺。
“戴皮手套,用短刀挑。”赵大耳把嘴里的刀拿下来,低声下令。
汉子们纷纷从怀里掏出厚实的熟牛皮手套戴上,两两配合,一个人托着另一个人的脚,将人送上墙头。
刀锋切断藤蔓的细微沙沙声在风中响起。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片密不透风的蒺藜藤被硬生生扒开了一个宽约两尺的缺口。
赵大耳攀在墙头上,探出半个身子,看向墙外漆黑的斜坡。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双手合拢在嘴边。
“咕——咕咕——咕——”
三声凄厉而逼真的猫头鹰叫,穿透了寒风,在铜帽山的夜空中回荡。
西墙外的斜坡下。
韩彻靠在一块巨石后面,手里正抛着一个装满猛火油的陶罐。
听到那三声猫头鹰叫,他的眼睛猛地一亮,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兄弟们,到我们了。”韩彻将陶罐的封口扯开,一股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动作要快,翻过去之后,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往马厩和草料堆上泼!泼完就点火!”
“是!”二十个汉子齐声低应。
“上!”
韩彻一马当先,手脚并用,像一头敏捷的猿猴,踩着湿滑的泥坡,几步就冲到了寨墙下。
赵大耳在墙头上伸出手,一把抓住韩彻的手腕,猛地往上一提。
韩彻翻身越过那个缺口,稳稳地落在寨子内部的泥地上。
紧接着,二十个汉子如下饺子一般,顺着缺口鱼贯而入。
西墙内是一片宽阔的平地,左侧是独眼狼的马厩,里面拴着二三十匹抢来的健马。右侧则堆着小山一样高的过冬草料。
几个负责看守马厩的喽啰正缩在一旁的火盆边打瞌睡,根本没注意到死神已经降临。
“老子给你们加点火!”
韩彻大步跨过去,一脚踹翻了火盆。
炭火滚落一地,溅起无数火星。
那几个喽啰猛地惊醒,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情况。
“噗!噗!”
两抹刀光闪过,两颗人头咕噜噜地滚到了马槽底下。
“泼油!”韩彻大吼一声。
二十个汉子将手里的陶罐狠狠砸在草料堆和马厩的木柱上。陶罐碎裂,黑色的猛火油四处飞溅,瞬间浸透了干燥的枯草和木头。
韩彻掏出火折子,吹燃,朝着那堆泼满火油的草料猛地一掷。
“轰——!”
冲天的烈焰在瞬间腾起,火苗在猛火油的助燃下,如同发疯的怒龙,直接窜起了两丈多高,把周围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被火舌撩到的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疯狂地撞击着马厩的木栏杆,整个马厩瞬间乱作一团。
“走水啦——!”
“敌袭!有人摸进来了!”
凄厉的惨叫声和惊恐的呼喊声,瞬间撕裂了山寨的宁静。
远处的正门外。
郑毅看着西边那冲天而起的红光,眼中闪过一道凛冽的杀机。
“动。”
他低喝一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从凹坑中一跃而出,借着夜色和风声的掩护,朝着正门右侧的盲区狂奔而去。
苏檀和十五名精锐紧随其后。
此刻,正门望楼上的守卫已经被西边的冲天大火完全吸引了注意力。
“娘的!西墙怎么走水了!”
“快看!是草料场!快敲锣!全寨子起来救火!”
“当当当当!”
刺耳的铜锣声在山寨上空疯狂炸响。无数衣衫不整的土匪从各个营房里钻出来,提着水桶、拿着兵器,像没头苍蝇一样朝着西边涌去。
郑毅已经冲到了寨墙下。
这里是一处死角,望楼上的灯光根本照不到。
他右手一抖,飞爪带着一条浸了水的牛皮绳,无声无息地飞上三丈高的寨墙,“咔哒”一声,死死扣在了两根木栅栏的缝隙里。
郑毅拽了拽绳子,确认牢固后,双脚在粗糙的木排上猛地一蹬,身体轻盈得像一只大鸟,借着手臂的力量,几个起落便翻上了墙头。
他刚一落地,还没站稳。
“谁在那儿?!”
一个慌慌张张提着水桶跑过去的喽啰正好转头,借着远处的火光,看到了郑毅那一身黑色的皮甲。
郑毅没有任何废话,右手的雁翎刀瞬间出鞘。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贴着地面欺身而进,刀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厉的白光。
“嗤——”
那喽啰甚至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水桶,脖颈上便爆开一团血雾。水桶掉在地上,水花四溅,尸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苏檀紧接着翻上墙头,两把柳叶刀已经握在手中,一左一右,像两抹鬼火。
身后的十五名弟兄也迅速翻了进来,立刻结成一个小巧的突击阵型,将郑毅护在中间。
“不用管其他人,直扑地牢。”
郑毅一甩刀刃上的鲜血,看都没看周围乱成一锅粥的土匪,大步向着那座半地下建筑冲去。
山寨里此刻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韩彻带着人在西墙放完火后,并没有立刻撤退,而是端着连弩,借着马厩和巨石的掩护,对着赶来救火的土匪疯狂射击。
“啊!有暗箭!”
“在那边!他们人不多,给我砍死他们!”
独眼狼手下的几个小头目挥舞着鬼头刀,驱赶着手下的喽啰往上冲。但在韩彻等人精准的弩箭下,冲在最前面的土匪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茬。
郑毅这边,借着混乱,他们像一把尖刀,轻而易举地切开了山寨薄弱的防线。
几个沿途撞上的土匪,还没弄清楚这群穿着精良甲胄的煞神是从哪冒出来的,就被苏檀和身后的汉子乱刀砍翻。
距离地牢还有三十丈。
那座半地下的建筑前,火盆依旧燃烧着。
四个膀大腰圆的守卫显然不是外面那些乌合之众可比。外面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这四个人却纹丝不动,手里的九环大刀紧紧握在胸前,眼睛像狼一样死死盯着四周。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守卫啐了一口唾沫,“大当家的在里面审那小娘们,外头就是天塌了,也不能让人靠近这扇门半步!”
“大哥,西边火那么大,不会是官军打上来了吧?”旁边一个瘦高个握刀的手有些发抖。
“放你娘的屁!这大雪天的,衙门那帮孙子敢出城?”横肉守卫骂道,“肯定是黑水帮那帮狗杂碎来寻仇!等大当家的一出来……”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突然走出来一群人。
为首的一人,身披黑色大氅,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雁翎刀,脚步沉稳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在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杀气腾腾、全副武装的汉子。
那些人身上的精钢扎甲,在火光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冷光。
“你们是什么人?!”横肉守卫大喝一声,举起了手中的九环刀,刀环撞击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站住!再往前一步,老子把你们剁成肉泥!”
郑毅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减慢。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在看向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时,才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苏檀,左边两个。”郑毅的声音在风中冷硬如铁。
“收到。”
话音未落,苏檀的身影已经从郑毅身后激射而出。
她身形极快,双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行。
“找死!”
左边的瘦高个守卫怒吼一声,挥刀劈向苏檀的头顶。
苏檀不退反进,身体猛地一个铁板桥向后倒去,避开那势大力沉的一刀的同时,左手的柳叶刀借着身体滑行的冲力,自下而上,直接切开了瘦高个的小腿肚。
“啊!”
瘦高个惨叫一声,站立不稳向前栽倒。
苏檀腰部发力,瞬间弹起,右手的刀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半圆,“噗”的一声,精准地抹过了他的咽喉。
与此同时,郑毅也动了。
他没有苏檀那样花哨的身法,他的动作只有两个字:快、狠。
横肉守卫看着直逼面门的郑毅,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他大吼一声,双手握刀,使出一招“力劈华山”,带着呼啸的恶风砍向郑毅的肩膀。
郑毅没有躲。
他双手握住雁翎刀的长柄,猛地向上迎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加声爆开,火星四溅。
横肉守卫只觉得双手像劈在了一座铁山上,虎口瞬间崩裂,九环刀被巨大的反震力弹起。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这人好大的力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郑毅借着双刀碰撞的弹力,手腕猛地一翻,雁翎刀顺势向下,刀背狠狠砸在横肉守卫的手腕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九环刀脱手落地。
横肉守卫惨叫出声,郑毅已经欺身而上,左手一把揪住他胸口的衣服,右手短握长刀,刀柄末端的配重铁球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横肉守卫双眼一翻,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剩下的两个守卫见势不妙,刚想大声呼救,郑毅身后的两名新兵已经冲了上来。
一面牛皮盾狠狠撞在其中一人的脸上,直接砸断了他的鼻梁。紧接着,两把长刀同时捅进了他的腹部。
最后一人吓破了胆,转身想跑,被苏檀一记飞刀直接钉穿了后心。
四个精锐守卫,在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里,被砍瓜切菜般解决得干干净净。
郑毅甩去刀刃上的血迹,跨过地上的尸体,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
木门上挂着一把拳头大小的生铁锁。
“砸开。”郑毅后退一步。
两名身材魁梧的汉子走上前,抡起手里的大锤,对着铁锁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
铁锁应声落地,门栓被震断。
郑毅抬起脚,猛地一脚踹在木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向两边重重地弹开,撞在两侧的石壁上。
一股夹杂着霉味、血腥味和尿骚味的浑浊空气从地牢里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