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羡伸手,将那封压在镇纸下的信件抽了出来。
他垂眸,沉默片刻,指尖捏住信封封口,缓缓拆开。
纸上字句缓缓映入眼帘:
“大人,就此拜别。
留在你身侧的这些时日,我从无一刻真正自在。你给予我的种种,皆是凭你意愿强加于我,叫我痛苦不堪。
你我之间云泥殊途,我所求的平等与尊重,你终究给不起,亦无从共情。这般纠缠下去,不过是两相折磨,难有收场之日。
我只求携明哲寻一处安身之地,静度余生。恳请大人,不要再派人寻我,放我自由。
另有一事提醒大人,需当心一个名叫周虎的人,一旦发现此人的存在,当斩草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自此一别,你我两清。
季明意拜上。”
宗羡一行行扫过,指节慢慢收紧,薄纸被攥出细密的折痕。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季明意,你我要怎么两清?”
他喉间发沉,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愠怒,心底又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剜走一块。
他直接将这封“诀别信”烧毁了。
-
夜色深沉,巷陌间的更鼓早已敲过三更。
这里住了几户人家,皆已熄灯睡下,唯有一家窗户还亮着。
“笃、笃、笃。”
披着蓑衣高大的男子立在门前,面庞隐在阴影中,抬手敲了三下门:“瑛娘,是我,周虎,把门开开。”
透过屋里微弱的烛光,观得女子从榻上起身走来,轻轻把门打开,放他进去。
这瑛娘是附近有名的“豆腐西施”,也是一名寡妇,周虎在锦衣卫当值,巡街时撞见她被地痞流氓骚扰,便出手解围,她便索性跟了他。
周虎抬手摘下沾着夜露的蓑衣,随手搭在门边木架上。烛光落下来,照清他的脸。
皮肤粗糙,是常年在外奔走风吹日晒磨出来的,轮廓却生得周正,浓眉阔鼻,下颌线条硬朗,乍一看神情沉肃,自带几分凶相。
周围邻居都怕他,一开始瑛娘也怕,小心侍奉着,但渐渐地,她发现他只是话少,并不凶。
每每夜里过来,总不忘捎上些小物件,有时是一包蜜饯,有时是一支珠花,衣架上那件质地雪白漂亮的狐毛斗篷,是他省下一半俸禄换来的。
他自己那身锦衣卫小旗的差服却洗得发白,舍不得置办件新的,瑛娘给他盛了碗姜汤后,便回身从箱笼里翻出一件青灰色棉马甲。
周虎抬起三角眼,看向她。
瑛娘有些不好意思:“天愈发冷了,大人早晚在外奔走,差服单薄,妾身便缝了件马甲御寒。料子不算上好,大人莫嫌弃。”
“瑛娘替我穿上。”
瑛娘微微红着脸,“是。”
周虎伸展双臂,垂眸看她的脸,“怎么不见你穿那件斗篷?可是不喜欢?”
瑛娘忙摇头:“不,不是!瑛娘很喜欢,只是舍不得。”
周虎道:“我升了职,月俸涨了二两,往后不必这般省着。那件斗篷本就是给你御寒的,天冷只管拿出来穿。”
又自怀中取出一根银簪,替她簪上:“瑛娘,明日搬去我府上吧。”
这是肯给她名分了。瑛娘感激不已。
周虎:“我尚在为母戴孝,不便大办,我后院无人打理,瑛娘入府做我的侧室,往后家中大小事务便交给你打理,这一锭银子算是聘礼。”
“妾身...多谢大人抬爱!”
周虎单手扶起她,郑重道:“瑛娘,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
...
翌日,周虎去上衙,一名差役来到他跟前:“周虎,千户大人唤你过去一趟。”
“我这就去。”
待周虎走远,两名抱臂倚在墙边的差役望着他,轻声议论起来。
“这周虎才进锦衣卫不到半年,便从小旗升到了正六品百户,看着一副闷葫芦的样子,没想到手段这么厉害。咱们熬了两三年,还困在小旗的位置动弹不得。”
另一人道:“他什么脏活累活都接,就他这股拼劲,升迁自然落到他头上。听闻他是马夫长出身,在马场里只管喂马看马,是个没品级的杂役。”
“一个在草场喂马的,竟能爬到百户的位置,此人当真不简单!”
周虎对这些议论一无所知,他来到门外时,正碰见上峰恭送一人出来。
周虎余光瞥了眼那身极具辨识度的四爪蟒纹衣袍,心头猛地一震,立时低头退了一步。
锦衣卫千户脸上挂着热络谄媚的笑,躬身相送:“阁相慢走,您要的卷宗,下官稍后便派人送到文渊阁去。”
宗羡余光随意地从周虎身上掠过,并不在意。
周虎悄悄抬头,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目光如炬,心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激动。
送走那尊大佛后,千户便招手喊周虎过来,吩咐道:“阁相要取一份卷宗,此物属于机密,旁人我信不过,你办事一向稳妥,一会儿由你亲自跑一趟。”
周虎心头一振,躬身抱拳:“属下领命!”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山城。
神医正在给季明哲施针,明意在一旁打下手。
几番施针渡气过后,季明哲吐出一口黑血,脸色苍白不已,瞧着骇人,但背上那条诡异的黑线,总算是缩短了些。
神医将银针收好,缓缓道:“还需七七四十九日,续施针服药,方可彻底清除体内蛊毒。”
明意感激道:“多谢神医!”
神医侧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欣赏:“老夫有意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啊,我吗?”明意指了指自己。
“老夫的弟子都被天教派那帮畜生给杀了,如今我年岁已高,再从头慢慢教养一个,怕是来不及了,我看你也颇有悟性,底子难得,若是肯学,老夫可将毕生所学传授于你。”
这种白捡的便宜,岂有不应的道理?明意当即欣喜地应下。
神医捋了捋长须,话锋一转,说起旧事:“说起天资卓绝之人,老夫早年还见过一位,乃是我故友的弟子。”
“他年少便博览群书,过目不忘,聪明的不得了,只是性情古怪,好似天生没有七情六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