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频传,武昌府衙之内,马岳面前的账本却一日比一日难看。
六月末的一个深夜,府衙大堂灯火通明。
随着湖广安定,成都留守的政务院各司主事也终于到达了武昌。
马岳召集周维、陆景明、秦彦、谢明远、董若虚、胡广、杨正色等人议事。
“今夜不议军功,只议难处。”
“仗打得顺,可底下的窟窿有多大,诸位都心里有数。先说粮。”
周维起身,翻开账册:
“大帅,湖广新附,去岁秋粮欠收过半,今岁春耕又误了农时,各地仓储见底,全靠四川运粮硬撑。
蜀道运粮不便,一石粮出川,路上先耗三成;云南之粮,要绕金沙江;贵州,根本无粮可调。”
“如今前线五万大军,加辅兵民夫,日耗粮一千二百石。谢司长算过——照此消耗,川中存粮只够支撑五个月。若再扩军,三个月都难。”
谢明远起身,接道:
“另有一事。摊丁入亩、清丈田亩,触动士绅利害。
上月岳州、常德两处官仓失火,虽无实证,多半与地方豪强勾连残匪有关。新附之地,人心未附,治理需时。”
陆景明道:
“户口司这边,归附流民日多,安置要钱粮,编户要人手。摊子越大,底子越薄。”
马岳看向杨正色:
“云贵后方如何?”
杨正色脸色一沉:
“贵州水西土司余部上月聚众作乱,袭扰两处屯田;云南几个小土司见主力东调,也暗中囤械。
徐树先生下乡指导农耕,险些被乱兵截了道。后方不宁,军心难安。”
最后,胡广瓮声瓮气地开口:
“大帅,火器营也到顶了。燧发枪的量产卡在精铁、铜料、硝石上,火炮更是吃铜大户。
炮管枪管的废品率还有三成,太费料。给我半年时间改建工坊,我能把它压到一成以下。”
众人说完,大堂内一时寂静。
马岳起身,走到舆图前,背对众人,久久不语。
半晌,他转过身,一字一顿:
“诸位说的,我都听见了。咱们仗打得快,我看有些人是记吃不记打,本帅不动刀子,他们不知道怕。当时急着打张献忠,云贵地区那些土司,该让的我让了,现在还有人闹事,那就该剿剿了。”
“传本帅令。”
“第一,河南攻势,止步于黄河以南。南阳、汝宁、信阳一线,深沟高垒,据险固守,不再北进一寸。
吴冲主力回驻信阳,暂缓追击张献忠。他一心想逃,本帅下次再收拾他。”
“第二,全军转入整训。新募之兵,三个月内成军;降卒营由孙可望协助整编,按大汉军制重新操练。火器工坊由胡广主持扩建,宁慢勿滥。”
“第三,湖广新政加派人手,加速推行。杨正色,农社司抽调精干人手随军南下,屯田即刻办起来——粮食的事,最终得靠地里长,不能光靠路上运。”
“第四,让钱元从四川各地抽兵,派人清缴本帅出征期间不老实的土司,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火器优先,给他们一个教训,敢有包庇者,同罪。”
“第五,财政司派人做一份文书规划,以后所有土司生意,全部设置官营,禁止私人与土司交易,敢违反者,立斩。”
“第六,给缅甸的周成去信。今年的购粮再加二十万石,价钱好商量,拿井盐、蜀锦去换。”
一道道军令传下,众人心中大石落地。
众人退下,马岳独留下周维。
“周维,咱也给你起个字如何?你如今掌管大汉军上上下下,老叫你周维也不像样。”
周维平日里也琢磨过自己给自己取个字,但是公务太多,老是忘了。
“维,请主公取字。”
周维平日都称呼大帅,只有郑重之时,才称呼马岳为主公,不仅周维如此,系统出身的吴冲、钱元等人都是如此。
虽然周维也是系统出身,但马岳跟他们相处久了,知道系统出身的士卒也好,人才也罢,都是有血有肉的真实人物,所以有时对于穿越的事情,还是会有些恍惚。
“《诗经》有: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就叫你日新吧。”
“臣就叫周日新了。”
周维双手合拢,向主座的马岳深深一躬。
马岳双手虚扶,“就咱们俩,还这么客气。”
“日新,天下开始乱了。北边多尔衮据了北京,打着为明复仇的旗号招降纳叛;东边南京那帮人抢立新君,吵得面红耳赤;李自成缩在陕西,苟延残喘;张献忠被咱们赶到了河南,苟延残喘。”
“他们在抢,我们在停。眼下看不出快慢。”
“可战争打的是粮草,政权靠的是民心。谁先把地里和人心里的东西收上来,谁才笑得到最后。”
马岳说完一叹,他还是起步晚了,让鞑子祸乱了北京。
“主公不必忧虑,咱们云贵川外加如今湖广在手,咱们现在笃实根基,以后拳头挥出去,才会更有力。”
马岳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今日鞑子入关了,还是不甘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道理咱懂,你也下去歇息吧。”
崇祯十七年,七月。
归德府以东的官道上,一支稀稀拉拉的队伍正在缓慢东行。
说是队伍,其实更像一条流民的洪流。
三四万人拖家带口,面黄肌瘦,裹着破衣烂衫,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一路向东。
队伍的前头,张献忠骑在一匹瘦得肋条分明的青骡上,金甲早已换成了半旧的铁甲,独目半睁半闭,任骡子自己走。
身后,艾能奇与刘文秀各领残兵压阵。
出豫东已二十余日。
这一路,说好听点是转进,说难听点,是逃难。
大军离开归德,取道徐州。
徐州地界本已被兵祸蹂躏得不成样子,村落十室九空,大军想筹粮,筹无可筹。
沿途州县听说八大王到了,要么闭门死守,要么弃城先逃,像样的仗没打几场,像样的粮食也没抢到多少。
更要命的是人心散了。
当兵的看不到前途,夜里三三两两开了小差;裹挟来的饥民吃不上饭,便趁夜溜回老家。出发时号称三四万,走到徐州以东,点检人马,竟只剩一万七千余人,逃亡过半。
傍晚扎营,艾能奇清点完人数,硬着头皮来报:
义父,昨夜又跑了一千多。照这个走法,没到兖州,人就得跑光一半。
张献忠坐在篝火旁,用一根枯枝拨着火,半天没说话。
刘文秀在旁低声道:
义父,弟兄们是没了心气。湖广败得太惨,南京又回不去,弟兄们心里没底,不知道跟着咱们,奔的是哪门子前程。
艾能奇低声道:
“义父,咱们现在人虽然多了,但是老把式却少得很,战力降的厉害,再加上大哥和二哥到现在都没出来,底下人心里都没底,人心有些散了。”
张献忠一口咽下炊饼,独目望向东南,望了很久。
“散不了。”
他嘶哑着嗓子:
“老子不死,人心就散不了。老营精锐没了大半,但还有底子,你和老三挑挑身强体壮的入老营。给他们养养身子,多打几仗,能活着,也就成了老兵了。”
张献忠抬起头看了刘文秀一眼,就这一眼就给刘文秀打了个冷颤。
张献忠又低头摆弄起眼前篝火,冷哼一声:
前程?老子当年在陕西起事的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前程在哪里?还不是杀出来的!
话虽这么说,可那语气里,到底缺了几分往日的狠劲。
刘文秀和艾能奇对视一眼,虽然张献忠的话听着打气,但两人心里始终没底。
碍于义父往日威严,他们不敢再多嘴,但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他们跟着张献忠南征北战,有胜有败,睡过官家娘子也逃过难,可向这回大败的却没有过。
老营精锐丢了大半,竟连他们大哥和二哥那般能打的人物也没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