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四海。
东海龙宫之中,龙王敖广端坐在珊瑚宝座上,面色平静。
他下方的虾兵蟹将、龙子龙孙已经乱成了一团。
有人在大喊“老祖到底做了什么”。
有人在哭嚎“我们怎么办”。
有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龙王想办法。
敖广没有动。
他身旁的三个兄弟,南海敖钦、西海敖闰、北海敖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色都不好看,但谁也没有站起来。
“大哥,老祖他……”
敖钦刚开口,敖广就抬手打断了他。
“老祖做了他该做的事。”
敖广的声音很稳,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们认。”
四个龙王都没有说话。
他们活了这么多年,了解龙汉初劫一路走过来的历史,他们比谁都清楚龙族的处境!
祖龙陨落之后。
龙族看似还在四海为王,实际上不过是各方势力眼中的一块肥肉。
这些年来若不是烛龙老祖在道祖面前周旋,在天庭和各方势力之间维系着那点微妙的平衡,龙族早就被人瓜分干净了。
可其他龙族不这么想。
南海深处,一条年轻的青龙正在疯狂地撞击着水晶宫的大门,口中嘶吼着:“老祖疯了!他为什么要去惹道祖!我们龙族好不容易安稳了这些年,他一个人把全族都害死了!”
他的龙角撞在宫门上,碎屑纷飞,鲜血沿着鳞片淌下来,他浑然不觉。
周围围了一圈龙族,有的在哭,有的在劝,有的已经瘫坐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哭什么哭!逃啊!”
一条蛟龙猛地甩尾,朝海面冲去,刚冲出百丈就被另一条老龙一爪按了下来。
“逃?往哪逃?你身上流着龙血,天道之下无处可藏!”
北海之中,一群蛟龙已经乱了阵脚,有的开始收拾宝物准备逃跑,有的聚在一起商量着要不要立刻向天庭上书表明立场。
“道祖要杀我们了!都是烛龙害的!都是他!”
“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跟着他陪葬!”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西海那边更乱。
几条老龙直接冲进了龙宫大殿,跪在敖闰面前,哭喊着求龙王想想办法,能不能去跟道祖求个情,说是烛龙一人做的事与龙族无关。
敖闰看着跪了一地的族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没用。”
他的龙眸深处泛起一层灰暗的光,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
轰隆!
天地之间响起了一声沉闷的雷鸣。
所有龙族同时抬头。
从四海到江河湖泊,从深渊到泉眼,整个洪荒所有有龙族血脉的地方,同时出现了一道灰色的光。
那光从因果长河中垂落下来,化作无数条肉眼看不见的虚线,精准地锁定了每一个龙族。
因果长河在紫霄宫上方显形。
河水无声地流淌,每一滴水珠中都是一段因果的具象。
龙族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选择、每一次挣扎,全部在其中纤毫毕现。
那些画面不是静止的。
它们在河水中流动、碰撞、碎裂,像无数面镜子的碎片在洪流中翻滚,每一片都映着一条龙从诞生到陨落的全过程。
鸿钧站在河岸之上,抬手在河面上拉出了一片巨大的帷幕。
帷幕中倒映着洪荒所有跟龙族相关的因果脉络,密密麻麻的金色丝线在帷幕上延展、交织,每一根丝线都代表着一个龙族生灵的命数。
那些丝线从帷幕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细如蛛丝,有的缠在一起打成死结,有的孤零零地垂在边缘。
那是一些刚刚化形的小龙,还没来得及与天地结下多少因果。
鸿钧的目光扫过那片帷幕。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帷幕上的金色丝线开始颤抖。
那是因果层面的恐惧,是比血肉之躯的恐惧更深层、更本能的战栗。
那些丝线拼命地蜷缩、躲避,试图逃离他的视线,可它们扎根在因果长河之中,无处可逃。
他伸出手指。
那一指,在因果长河的水面上留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裂痕。
河水在那道裂痕两侧分开,露出河底沉积了无数量劫的因果残渣。
那是上一个宇宙、上上个宇宙的残骸,是无数文明覆灭后留下的最后痕迹。
“龙族,灭!”
他的声音在因果长河中炸开,化作无数条灰色的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时间被撕裂了。
波纹覆盖的区域内,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崩碎,一条龙从出生到死亡的每一个瞬间都被从时间线上剥离,像珠子被从项链上扯断,散落一地。
空间出现了细如发丝的裂纹,混沌气流被割断,露出虚无的底色。
那是连混沌都未曾触及的绝对真空,是连大道都不存在的原始死寂。
那些波纹所过之处,金色丝线一根接一根地绷紧,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在极限处猛然断裂。
断裂的丝线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在空中蜷曲、抽搐,像是活物的神经被生生抽走。
每一条丝线的断裂,都伴随着一声惨叫从帷幕深处传来。
那是龙族的真灵在因果尽头发出的最后声音。
东海。
敖广看着那根属于自己的因果线在面前绷断。
他没有闭眼。
他要看着。
他看着那根金色的丝线从因果长河中垂落,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琴弦,在空中弹出了最后一缕涟漪,然后彻底碎裂成光点。
那些光点没有消散,而是缓缓下落,落入他的龙珠之中。
龙珠在碎裂。
从核心开始,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纹中都在流失着什么东西。
那些是记忆。
是敖广亿万年来积攒的全部记忆。
龙汉初劫的烽火连天,天庭初立时的万龙朝拜,封神量劫中的屈辱隐忍,四海归顺后的漫长沉默。
那些记忆在龙珠的裂纹中流淌出来,化作五光十色的光雾,在他的龙宫中弥漫开来。
敖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龙鳞从指尖开始剥落,每一片鳞上都刻着一道符文。
那是龙族血脉中传承的古老印记,是祖龙陨落前刻在每一个龙族基因中的最后遗言。
那些鳞片剥落时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像琉璃坠地,像玉山崩摧。
他的龙角在消散。
从根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金色的粉末,飘散在龙宫的水流中。
龙角是龙族最坚硬的部位,是承载龙族气运的器皿,此刻却碎得悄无声息,像干枯的枝叶在风中碎裂。
敖钦、敖闰、敖顺也站起了身。
他们没有闭眼。
四个龙王,从宝座上站起来,面对着因果长河中那片巨大的帷幕,面对着鸿钧那漠然到极点的双眼,站得笔直。
敖广的左臂已经消散了。
他仅剩的右臂抬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冠。
那身龙袍在迅速变得空荡,他的身躯正在从三维跌入二维,像一幅画在慢慢卷曲。
“龙族可亡。”
他张嘴,声音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每一个字都带着龙珠碎裂时的微光从喉咙中溢出。
“龙魂不灭!!!”
四个龙王同时消散在了龙宫之中。
他们的宝座上空空荡荡,只剩下四道浅浅的凹痕。
那四道凹痕中,各有一滴龙血缓缓渗出。
那是龙珠碎尽后留下的最后一滴精血。
四滴血同时落下,落入龙宫基石之中,沉入四海之下,沉入地脉深处。
那些跪在地上哭求的龙族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溃散。
他们的元神在碎裂,真灵在消融,灵魂深处响起了一声又一声因果线断裂的脆响。
一条青龙拼命地朝海面冲去,想要逃出海域,可刚冲出水面,整条龙就从头到尾碎成了光点!!
他的鳞片还保持着向上冲刺的姿态,却在抵达最高处的刹那彻底湮灭。
那光点在海面上空停留了最后一瞬,然后被因果长河的波纹追上,像雪花落入沸水,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道祖饶命!”
“我们跟烛龙没关系!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求求您别杀我们啊道祖,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与我们无关啊,我们不想死!!”
“道祖饶命,呜呜呜呜呜呜呜我们不想死!”
“我龙族存在洪荒无数元会,难不成今朝就此陨落吗!!”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在四海之中此起彼伏。
可那些声音很快就弱了下去。
一条又一条龙在消散。
他们的血肉、骨骼、龙珠、真灵,全部在因果长河的冲刷下化为了虚无。
这不是死亡。
死亡至少还有轮回,还有真灵转世重来的可能。
这是抹除。
从因果层面、从时间层面、从存在层面同时删除。
他们的过去被抹掉了,他们的现在被抹掉了,他们的未来被抹掉了。
那些曾经被他们影响过的生灵,脑海中关于他们的记忆虽然没有消失,却变成了一片空白。
你知道那里曾经有个人,却想不起来他是谁。
南海龙宫空了。
北海龙宫空了。
那些蛟龙、螭龙、虬龙、应龙,那些龙子龙孙、虾兵蟹将,那些在江河湖泊中潜修了无数元会的老龙,那些刚刚化形的小龙……
全部消散。
从头到尾,一条不剩!!!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百息。
当因果长河的帷幕重新合上,整个洪荒已经找不到任何一条龙族的身影。
四海的水还在,龙宫还在,那些珊瑚宝座、水晶床榻、兵器法宝都还在。
可龙没有了。
一个都没有了。
从今天起,洪荒再无龙族!!
但鸿钧特意留了一手。
他抹除了所有龙族的生命,却保留了所有龙族曾经存在过的信息。
那些海域中空荡荡的龙宫,那些散落在各地的龙族法宝,那些记载着龙族历史的典籍,那些刻着龙族文字的碑刻。
这些全都没有消失!
所有的生灵都还记得龙族,知道这片天地曾经有过龙族!!!
他们会记得龙族的辉煌,记得龙族的衰落,记得龙族最后的结局。
他们会记得烛龙为什么而死,会记得四海龙王最后的站姿,会记得那条冲向海面的青龙定格在半空的鳞片。
这是鸿钧刻意为之!
他要让洪荒所有生灵都记住,烛龙违逆他的下场是什么!!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任何试图反抗他的存在,都会被彻底抹去,连同他们的血脉、传承、族群,一个不留。
但他偏偏要留下记忆,因为记忆比死亡更残忍。
死亡是一瞬间的事,记忆是永恒的凌迟。
紫霄宫中。
鸿钧站在混沌里,目光扫过洪荒四海,看着那些空荡荡的龙宫,神色漠然。
他脚下的混沌气流翻涌不休,却在他身周三尺之外自动退避,形成一片绝对的真空。
那片真空中没有因果,没有时间,没有空间,连道的痕迹都不存在。
那是纯粹的空无,是比死亡更彻底的归零。
“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
鲲鹏第一时间开了口。
他满脸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尖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他弓着腰,往前凑了两步,声音中带着谄媚,带着一种急于表忠心的焦躁。
“当今天下事在于道祖,谁敢不从?”
他指着因果长河中最后消散的几缕龙族真灵残光,声音越拔越高。
“烛龙不自量力,妄图以卵击石,落得这般下场实属活该!龙族从龙汉初劫就该消失了,道祖仁慈留了他们这么久,他们不知感恩,反而跟青渊勾结,真是死有余辜!”
他越说越起劲,声音也越来越大。
他的妖圣气息在混沌中震荡,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已经彻底投靠了道祖。
“龙族这些年在洪荒横行霸道,不把天庭放在眼里,不把道祖放在眼里。”
“远的不说,就说那敖广,当年封神量劫时他暗中联络截教余孽,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其实道祖早就看在眼里!如今一朝覆灭,正是大势所趋!”
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
“道祖威德遍布洪荒,谁敢不服,龙族就是榜样!”
“若是还有人敢跟龙族这般一意孤行、助纣为虐,从今往后将会于洪荒之中没有任何生存空间,天地厌弃!!”
“谁敢改正归邪,道祖宽恕你们,我可不会宽恕你们!”
鲲鹏说得唾沫横飞,好像他从来就是道祖最忠诚的追随者一样。
他完全没有想过,就在过去,他还跪在青渊面前,磕头磕得额头见血。
他完全没有想过,龙族在巫妖量劫时期跟他还有过不小的情谊,今日被他亲手葬送!
他完全没有想过,那些刚刚化形的小龙,那些在江河湖泊中潜修的老龙,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虾兵蟹将,他们有什么罪?
他只想着自己。
只想着如何在道祖面前多捞一点好处,如何在接下来的洪荒格局中多占一份气运。
可洪荒中那些大能们看着鲲鹏的眼神,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