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话音落下,窦威、窦抗、陈叔达三人齐齐出列拱手,同声附议秦王、楚王之论。
一众重臣之中,唯有萧瑀垂眸静默,不发一言。朝堂之上,沉默便是弃权,不偏不倚、置身两党纷争之外。
而刘文静经此前南阳兵败追责一事,已然锐气大折、处境被动,此刻更是不敢轻易发声表决。方才一番博弈险些身负重罚,他深知自己已然成为朝堂众目所瞩的焦点,若是再度贸然站队、肆意发言,只会沦为各方攻讦的靶子。
一场朝议举荐,终是以少数服从多数尘埃落定。
李渊环视殿中,见大势已定,不再迟疑,当庭圣裁:“既然众议皆同,朕准奏。擢升杨恭仁为凉州总管、河西安抚使,全权负责河西诸地经略、安抚、镇抚诸事。”
杨恭仁心中骤喜,波澜暗涌,面上却始终持重沉稳,即刻出列躬身叩拜:“臣,遵旨!”
李渊目光温和,看向这位半生沉浮、谨守本分的老臣,郑重嘱托:“恭仁,河西新定,百废待兴,边陲安稳全系你一身,朕将此地托付于你。”
杨恭仁伏身再拜,言辞恳切:“臣定殚精竭虑、鞠躬尽瘁,绝不辜负圣恩重托!”
李渊心中对此结果极为满意。
杨恭仁立身朝堂多年,不附东宫、不亲秦府,无任何派系党羽。虽才干卓绝,却因身负隋室旧臣的身世烙印,永远无法真正融入大唐士族派系,此生唯一的立身之本,便是忠心臣服皇权、追随帝王。
这般只忠于自己、无党无私的臣子,方才是李渊心中最稳妥、最放心的人选。
大朝落幕,百官拜圣退朝,陆续离开武德殿。
群臣缓步走下丹陛石阶,李智云行走其间,眸光淡淡扫过并行的裴寂与裴矩二人。
二人同姓裴氏,同出士族高门,看似同宗同源,朝堂之上却是心思各异、各行其道,分毫没有同族互助的默契,内里博弈疏离,一目了然。
另一边,杨恭仁向李世民郑重致谢,感念其当庭举荐之功。他心中通透,深知秦王、裴寂附议,从来不是真心赏识举荐自己,不过是不愿见太子一派的裴矩夺得抚边大功、积攒声望、壮大士族声势。
整场博弈之中,唯有楚王最先提名自己、力赞己身才干,是真心抬举,亦是暗中成全。
思绪既定,杨恭仁当即快步上前,追上缓步前行的李智云,拱手见礼:“楚王殿下。”
“杨公无需多礼。”李智云连忙侧身还礼,态度谦和。
杨恭仁面露诚挚感激之色,低声道:“今日朝堂,多谢殿下提携、为在下进言。此番恩德,在下铭记于心。”
他混迹仕途数十载,看人看事早已通透。秦王、裴寂皆是顺势而为,唯独楚王主动将自己纳入人选、辨析己身长处,这份情谊绝非派系博弈,而是真心相待。
李智云闻言轻笑,从容回道:“杨公身负经纬之才、熟稔边陲政务,履历才干朝野共知。就算智云不言,父皇明察秋毫,亦必会择贤任能,重用明公。”
这话虽谦逊得体,杨恭仁心中却自有分寸。
他在朝堂多年,素来处境尴尬,前朝旧臣的烙印始终如影随形,百官敬而远之、派系皆不接纳,素来少有建功立业、独当一面的机会,若非今日楚王开口,这份旷世美差,绝落不到自己身上。
“殿下太过抬举在下。”杨恭仁神色恳切,语气愈发恭敬。
“杨公这般客套,倒是见外了。”李智云故作微责,温声笑道,“你与王府本有姻亲之谊,王妃若是见你我如此生疏,反倒要怪我怠慢长辈。何况今日为国举贤,本就是臣子本分,智云唯才是举,从不计较亲疏派系,明公只管安心履职便是。”
一番话温润真诚,彻底抚平了杨恭仁心中的疏离与忐忑。
多年来在朝堂的小心翼翼、孤立无援,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暖意。
杨恭仁望着眼前少年英姿、胸襟坦荡的楚王,心中感慨万千。
不等他再出言客套,李智云已然笑着开口:“长辈素来唤我智云,杨公若是不弃,往后便直呼我名即可,不必拘泥君臣虚礼。”
杨恭仁心中暖意更盛,郑重颔首:“智云。”
二人并肩缓步走下石阶,一路闲谈半晌,聊及河西风土、朝堂局势、民生政务,愈发投缘。
临别之时,彼此心照不宣,暗结情谊,约定日后闲暇相聚小叙,深交亲近,稳固这份难得的君臣姻亲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