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话音落下,朝堂再度陷入暗流博弈。李世民眸光微动,眉头轻轻一挑,侧首悄然扫了一眼身侧的陈叔达。一个极淡的眼神,心意互通。
陈叔达心领神会,即刻跨步出列,从容拱手奏道:“陛下,臣举荐民部尚书窦琎。窦尚书久掌民政、处事沉稳、兼晓兵略,政务军务皆能统筹,足以胜任河西安抚重任。”
此言一出,殿中窦威、窦抗二人微微颔首,面露赞许。河西安抚,看似是镇抚荒边、远赴苦寒,实则是平定新地、收纳民心、积累政绩的绝佳镀金美差。朝中重臣谁都心知肚明,这份差事办好,回京必能再擢品级、晋升中枢,无人愿意轻易错失。
李建成见状心头一紧,岂能让秦王府系轻易占得便宜,当即立刻出列反驳:“父皇,儿臣以为不妥。民部总领天下钱粮度支,职任重中之重,窦尚书坐镇京畿不可或缺,万万不可轻易离京。”
他话锋一转,即刻举荐己方人选:“儿臣举荐大理卿郑善果。郑卿老成持重、深谙吏治,断案抚民皆有章法,足以镇抚河西乱局。”
“皇兄此言差矣。”
李世民当即开口阻拦,语调从容,句句据理力争:“河西历经战乱、新定初平,疆域辽阔、民心涣散、军务民政交织繁杂,绝非单一寺卿所能统筹料理。窦尚书执掌民部多年,调度天下民政井然有序,深得父皇信重,经验远胜他人。安抚重任关乎西北安稳,岂能随意草率委任?”
两方争执不下之际,被举荐的窦琎主动跨步出班,神色恳切,抱拳请命:“陛下,臣愿立军令状!此番若不能安定河西、绥靖地方,任由陛下惩处,绝无怨言!”
与此同时,郑善果亦紧随出列,躬身叩拜:“臣虽资质平庸,亦愿为大唐奔走边陲、效犬马之劳,恳请陛下成全臣报国之心!”
二人争相领命,朝堂对峙愈发胶着。
李渊目光落向窦抗,缓缓询问:“窦相以为如何?”
窦抗心思通透、老成圆滑,闻言从容拱手,不偏不倚:“窦琎乃臣亲弟,臣若评议优劣,难免落得任人唯亲、私护宗族之嫌。此事臣不敢妄议,唯听陛下圣裁。”
一句圆滑说辞,看似避嫌公允,实则暗戳戳反将一军,直指太子举荐郑善果乃是偏袒妻族、私结亲信。李建成面色瞬间沉郁难看,偏偏无从辩驳、无处发作,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闷气。
李渊洞悉朝局,心中自有权衡,淡淡开口定论:“郑爱卿,大理寺掌天下刑狱、维系京畿法度,朝中不可无你坐镇,河西之行,你便无需前往。”
圣意已决,郑善果无奈躬身退归班列,东宫首轮举荐宣告落空。李建成自然不肯就此放弃,白白错失这份大功差事,当即暗中给身侧的太子少师李纲递去一个眼神。
李纲心领神会,即刻出列进言,直指窦琎短板:“陛下,窦尚书素来奢靡成性、喜好奢华,久居京畿安逸,怕是难耐河西边陲风沙苦寒,恐难胜任安抚劳苦之任。”
一语撕开缺口,紧随其后,数名东宫系御史纷纷出班弹劾,轮番进言,直指窦琎执掌民部期间奢靡逾制、中饱私囊、操守有亏,不堪大任。
秦王府系御史见状立刻出列辩驳,双方各执一词、相互诘难,朝堂之上唇枪舌剑、争执不休。
立班一隅的李智云静静旁观,暗自无奈。
太子、秦王两系心腹轮番对峙、吵嚷不休,声浪此起彼伏,聒噪得人心烦意乱。他夹在两位兄长之间,左右皆是争执辩驳,只觉耳膜嗡嗡作响,满心只想早日退朝、脱身回宫。
这般朝堂喧闹对峙,足足持续一炷香之久,始终争执不出结果。
李渊眉头微蹙,抬手沉声制止纷乱:“够了,住口!”
满朝文武瞬间噤声,朝堂刹那间寂静无声。李渊目光落向窦琎,淡淡说道:“窦爱卿忠心履职,朕心知肚明。只是民部政务繁杂、中枢离不开你,河西安抚之事,你便无需再议。”
此言一出,窦琎心中瞬间冰凉,知晓自己已然被圣意否决。他满心不甘,狠狠瞪了一眼适才发难的李纲,眼底满是愤懑。此番错失河西大功,日后想要再进一步、跻身顶尖中枢,便又多了几分阻碍。
窦琎满心憾恨,只得躬身退归班次。朝堂再度陷入沉寂,所有人选尽数被否。李渊目光缓缓扫过满朝文武,最终定格在全程缄默、置身事外的李智云身上。
方才满朝文武纷纷站队争执、各荐亲信,唯独楚王沉默立班、不偏不倚、不发一言。
“楚王。”
“儿臣在。”李智云即刻出列躬身。
“满朝文武皆有举荐,唯独你缄口不言,你且说说,何人最适合前往河西安抚?”
李智云心神飞速流转,瞬间洞悉李渊心思。父皇接连否决太子系的郑善果、秦王系的窦琎,绝非仅仅因为二人存有瑕疵。本质缘由,是父皇刻意规避东宫、秦王府两系朝臣。
如今朝堂两党制衡、派系林立,父皇不欲让任何一方势力借镀金美差壮大根基、积攒声望。此番河西重任,父皇心中属意的,必然是不偏太子、不亲秦王、只忠于皇权的中立臣子。想通此中关节,李智云心中已然有了万全分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略一思忖,从容奏道:“父皇,儿臣以为,工部尚书武士彟、中书侍郎唐俭、殿中侍御史裴矩、黄门侍郎杨恭仁,四人皆可堪当河西安抚重任。”
一语落地,满朝文武神色各异。裴寂嘴角微微一抽,心底暗自无语。满朝争执许久,众人皆择一二人举荐,唯有楚王,干脆一口气举荐四人,四平八稳、面面俱到,看似建言献策,实则全程和稀泥、打太极。
窦威、窦抗等老臣亦是面露无奈。楚王要么全程沉默装拙,要么一开口便给出四道选择题,看似公允,实则等于没说,圆滑至极、毫无破绽。
但一众老臣阅历深沉,稍加思索便看透关键。楚王举荐的四人,尽数是朝堂中立臣子,只尊皇权不涉党争。
这般举荐,看似平庸圆滑,实则精准拿捏圣心。
不少人暗自腹诽,楚王纵然沙场善战、战功赫赫,于朝堂权争之中,终究是明哲保身、缺乏锐气。御座之上的李渊亦是心头微塞。他本想听听幼子独到见解,没曾想对方直接抛出四人名单,模棱两可、不置可否,等于未曾举荐。
朝臣队列中,被点名的四人皆是错愕不已。工部尚书武士彟素来低调务实、存在感微薄,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楚王率先举荐。
唐俭、裴矩、杨恭仁三人常年稳居朝堂中立,惯于低调处事、从不参与派系纷争,早已习惯朝堂浮沉、安稳度日,万万没想到今日会被当朝战功最盛的楚王点名举荐,一时皆心生疑惑,捉摸不透楚王用意。
身侧的李世民低声提醒:“智云,四人各有擅长、各司其职,你且细论优劣,指明最佳人选。”
话语看似提点,实则暗藏提醒,示意这四人皆非最优之选。
李渊亦顺势追问:“智云,此四人皆是朝中肱骨,皆可胜任,你这般举荐,是想让朕自行抉择?”
“儿臣不敢!”李智云连忙垂首,故作些许局促,抬手轻拭鬓角薄汗。
李渊看在眼里,心底暗自轻笑,只当幼子深谙自保、不善朝堂决断。
他今日刻意点名李智云,本就不是强求标准答案,而是厌烦了太子、秦王两党无休止的争执,只想借幼子之口,敲定忠于皇权的中立人选,终结朝堂派系纷争。
“那你便直言,四人之中,谁最为合适?”
李智云低头沉吟片刻,从容抬首,笃定答道:“回父皇,裴矩、杨恭仁二人最为合适。”
“何以见得?”李渊追问。
李智云条理清晰,缓缓道来:“裴矩久历前朝,开皇年间便曾安抚岭南二十余州,又常年经略西域边陲,镇抚边疆、安定异族、统筹边务的经验,朝中少有能及。
杨恭仁曾于仁寿年间出任甘州刺史,深耕西北、熟稔河西风土民情、山川地理、吏治民俗,对河西局势了如指掌。
二人皆深谙边务、擅长抚民镇乱,且品性持重、公正中立,此番安抚河西,二人乃是上上之选。”
一番话有理有据、贴合实情,无可辩驳。满朝文武闻言尽皆默然,无人能出一言反驳。裴矩、杨恭仁的履历功绩清清楚楚、载于吏册,乃是朝野共知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