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铺陈,月华如水,洒满东宫庭院。
李建成金冠玉带、身姿卓然,独对皓月静坐。手中金杯轻晃,他浅酌美酒,眉宇间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沉郁。
案下,刘文静跪坐躬身,姿态恭谨。
“如此看来,楚王心中依旧藏着怨怼?”
李建成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屈膝抬手,将手臂轻搭膝头,慢悠悠晃着手中酒杯。
“不足为奇。”他淡淡开口,“栎阳军是孤未事先知会,便骤然调走。那是他一手练出的晋阳嫡系,随他百战余生。换作任何人,心中都难免芥蒂。”
刘文静俯身一拜,面露愧色:“此番布局失算,是臣思虑不周,臣请罪。”
李建成微微摇头,并未怪罪。
“你无大错。是你我把局势想得太过简单,也把李瑗看得太高。”
起初他们预判,只要李孝常兵败被困,便可顺势让李瑗坐镇商州、接手战局,稳稳攥住南疆兵权。
可世事难料。
李孝常确实轻敌落败、困死南阳孤城,而李瑗更是庸碌无能,一战即溃、畏战怯敌,既无力解围,亦无力制寇,白白葬送战局。
层层错叠,终落得如今被动局面。
“那楚王这边……”刘文静低声请示。
“暂且搁置。”李建成眸光微沉,又缓缓升起一丝期许,“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方才一路对谈,李智云虽礼数疏离、分寸严苛,却始终未曾当众撕破脸面,未曾直言诘问夺兵之事。
只要裂痕未明、面皮未破,兄弟情分、朝堂余地,便都还在。
经此一役,李建成也彻底醒悟。
东宫可以插手军中事务、蚕食兵权,却绝不能操之过急。若所用之人皆是李瑗这般庸碌之辈,纵使夺来天下精兵,终究无用,只会白白折损、为人做嫁衣。
与此同时,楚王府中。杜如晦躬身回禀军务:“殿下,朝廷敕令已传至关内各折冲府,五日之内,五万征发府兵便可尽数集结完毕。”
李渊终究未曾调拨长安京畿卫戍精锐。此番随李智云出征的五万兵马,尽数是关内各州折冲府征调的府兵。
李智云低头看着案上密密麻麻的军备名册,眉宇渐凝,心绪沉落。
“五万大军,战马不足五千,其中三千皆是老朽疲马。整军之中,近两万士卒无甲无胄、器械不全。”
他指尖重重叩在纸面,语气带着难掩冷意:“这也算备战出征?”
至此,他更加笃定,自己当初拼死保全、执意夺回栎阳军的决断,半点没错。
他麾下两万晋阳嫡系,皆是他常年重金供养、悉心打磨的百战精锐。骑兵足额配马、补贴养马资费,人人骑术精湛;步卒纵使难披重甲,也尽数配齐布甲利刃,军械完备、军心稳固。
反观朝廷府兵,人数虽众,军备却简陋寒酸,战力底子天差地别。
杜如晦见状轻声劝慰:“殿下息怒。折冲府兵久经操练,根基尚在,并非毫无战力。当下之急,是补齐军备缺口。殿下可即刻赴兵部申领物资,尚能临时补足欠缺。”
李智云摩挲着下颌,稍作思忖,颔首定断:“有理,明日便去兵部一趟。”
沙场征战,半点疏忽不得。唯有万全准备,方能最大限度稳胜战局、减少伤亡。
“除甲胄战马之外,”杜如晦补充,“还需足额申领弓弩、箭矢、火油等攻坚战备。”
“你即刻整理缺额清单,明细成册。”李智云吩咐道,“明日我亲自拜访赵侍郎。”
当下主持兵部日常事务的,是驸马、兵部侍郎赵慈景。
昔日尧君素兵败被擒、斩首伏法,赵慈景因此免于出征河东、幸免于难。他素来深得李渊信重,容貌俊朗、处事得体,将兵部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素有“兵部一枝花”之称。
且他与李智云私交素来亲厚,往来和睦,是眼下最合适斡旋申领军备之人。
次日,李智云登门说明来意。
赵慈景闻言沉吟良久,如实相告:“关内马场现存可调配战马三千匹,甲胄尚有部分盈余,可尽数拨付于你。唯独弓弩、箭矢、火油,缺口极大,极为棘手。”
“姊夫细说缘由。”李智云道。
赵慈景缓缓解释:“弓弩造艺繁杂、工时漫长,月产有限。如今兵部库存普通弓弩仅两千张,至于攻坚所用连弩、黄弩,更是寥寥无几,根本不足以供应五万大军所需。”
兵部与工部职权本就交叉重叠,尤以军械制造、储备调度最为密切。凡兵器甲仗、攻坚器械,两部皆有存档备案。赵慈景熟知军备底细,自是情理之中。
“箭矢存量如何?”
李智云放下手中茶盏,眉头微蹙。沙场征战,最倚重远程压制。自古用兵便是如此,家底贫瘠只能靠人海死战,财力充足方能以箭矢火力碾压敌军,减少近身损耗。
赵慈景面露难色,如实回道:“箭矢尚有库存,却多是粗制竹箭。精良木箭成本高昂,单支造价四十五文。以如今朝廷财政之力,根本无力大批量锻造列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稍顿,苦笑补充:“至于火油,更是窘迫。此物杀伤绝佳,却开采艰难。此前殿下交付工部的滤网、提纯器具全套制法详尽完备,可工部工匠始终未能吃透诀窍、熟练量产。提纯进展滞缓,如今全域库存仅余三千桶。”
闻言,李智云心底暗自蹙眉。他早已将整套简易提纯工艺、器具图纸撰写详尽、毫无保留,奈何工部众人循旧守拙、领悟迟缓,白白错失增产之机。
转念一想,他又悄然释然。初唐工艺简陋、器具粗劣,无精密锻造辅助,仅凭手工打磨简易滤网与提纯设备,本就耗时费力。没有他亲自手把手实操指导,工部进度缓慢,亦是必然。
“姊夫,现下可调拨的箭矢,尽数拿出,总量几何?”
“竹箭十万支,精工木箭三万支。”
“仅此而已?”李智云神色不满。区区十三万箭矢,分摊五万大军,远远不足以支撑持久战消耗。
赵慈景无奈苦笑,细解缘由:“殿下须知,如今朝廷三线用兵,秦王、齐王、淮安王三路大军皆需海量军械耗材支撑。能从各处配额中挤出这批存量,已是竭尽全力。”
他尚且未曾提及日常士卒训练用箭的巨大消耗。说到底,沙场角逐,归根结底比拼的便是钱粮储备、工业底子,处处耗财、步步费资,半点糊弄不得。
“这批箭矢,我全数征用。”李智云沉声说道。
赵慈景连忙摆手阻拦:“万万不可。我最多只能拨付七成。余下三成早已预留秦王军前,西线战事连日催要,若是短缺,陛下追责下来,臣无从交代。”
秦王西线为重,军资优先配给乃是定例。李智云心知规矩,无奈之下,只能应下七成配额。
他心中暗忖,幸而自己的渭河工坊早已起步,水力锻机初具雏形,已能借助水力替代人力,初步实现半自动化锻造,极大降低耗材与工时。只是纵使工坊具备量产军械、打造甲仗的能力,他也绝不敢触碰这条红线。
私造甲胄、私铸军械,乃是历朝历代谋逆重罪,触犯天条、引火烧身。哪怕是为补足军资、为国征战,这份私造禁器的嫌疑,他一丝也沾染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