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书房之内,静谧无声,唯有烛火轻轻摇曳。李智云凝眸沉思,缓缓开口,一语点破局中最深的蹊跷:
“秦王此举,若仅仅是为阻拦李纲入相,未免太过肤浅。以二哥的心计城府,绝不会做这般一招即止、无后续布局的无用功。”
杜如晦闻言心头一动,思绪豁然贯通,灵光乍现:
“殿下!臣懂了!”
“秦王根本无意单纯阻扰东宫!他是借温大雅、李纲二人造势搅局,故意造出双强对峙、朝野纷争的假象!”
“待圣人厌弃纷争、双双否决二人,空出的相位便会另择他人。届时,真正的棋子,方能顺势入局!”
一语惊醒梦中人,李智云眸色骤然一变,脱口而出:
“真正入相的是江国公陈叔达。”
他瞬间通透全盘布局,连先前自己隐约看破的帝王心术也尽数串联。李渊此番强硬逼独孤震辞相、将关陇老牌权臣逐出政事堂,根本目的,便是打破旧有六相制衡格局。
此前政事堂门阀盘结、老臣权重,处处掣肘皇权。李渊急需扶持贴合圣心、可控可用的新人,安插亲信、平衡朝局、收拢权柄。
太子东宫势力本就过于旺盛。李建成身储君之尊,可参议朝政、裁决机务、屡行监国之权,形同第七位无相之相。
政事堂中,刘文静早已彻底靠拢东宫,若再让太子心腹李纲入相,等于朝堂半壁尽数落入太子掌控,皇权制衡将彻底失衡,这是李渊绝不能容忍的。李纲从一开始,就绝无拜相可能。
至于被流言强行推上台面的温大雅,更是从造势之日起,便注定出局。太子要保东宫布局,必然敌视温大雅、全力排挤;朝野忌惮温氏兄弟中枢权重,非议四起;再加上这场莫名流言,必会让李渊疑心其暗中结党造势、觊觎权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李纲、温大雅,双双锁死出局。
如此一来,同为黄门侍郎、资历深厚、声望清正、且与秦王府暗通款曲的陈叔达,反倒成了最干净、最稳妥、最契合圣心的唯一人选!
片刻之间,杜如晦也彻底看透这层层嵌套的精妙布局,神色震然:
“殿下所言极是!若不出意外,陈叔达,便是秦王真正暗藏的入局人选!”
李智云五指轻轻捏合、骨节微响,眸光沉凝如水:
“终究是揣测,尚无实证,不可轻下断言。”
“臣即刻派人暗中探查陈叔达近日行止往来,必能寻出蛛丝马迹,印证此番推断!”杜如晦肃声请命。
李智云微微颔首,眼底满是凝重。幕后操盘之人,心机太过深沉。精准洞悉李渊制衡皇权的心思,拿捏太子求胜心切的弱点,借东宫为刀、借流言为棋,搅动满朝风云、蒙蔽朝野耳目,只为悄然抬出自己的暗棋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属实可怕。
长安,平康坊。白日车马喧嚣、商贾云集,入夜之后更是灯火连绵、笙歌不绝。这里汇聚天下行商、塞外胡人、南北客流,是长安最繁华的风月胜地,也是消息最杂、暗流最多的藏污之地。
世人奔波劳碌、终日逐利,入夜便沉溺温柔乡,消解一日疲惫。世家子弟、市井少年、勋贵郎君,各怀心思,于此寻欢取乐、纵情疏放。
坊中一座江南小筑,以江南风雅陈设、绝色伶人闻名长安,夜夜彩带飘摇、丝竹萦绕,引得无数勋贵子弟流连忘返。人多眼杂、酒酣耳热之际,最易泄出世间隐秘。
夜幕初垂,大厅热闹正盛。长安市井青皮刘邯,带着一众陌生宾客阔步入门,熟门熟路。龟奴连忙殷勤迎上,堆着笑脸:“单哥儿今日光临,还是照旧让妙妙姑娘伺候?”
“今日带兄弟开开眼界,把楼里的好姑娘都唤过来。”谢单语气阔绰。
“得嘞!小的这就安排!”
“赏你的。”
谢单随手掷出一袋铜钱,龟奴双眼骤亮,喜不自胜,连忙转身招呼侍女。
待下人走远,谢单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侧身恭谨对着身旁青衫男子低声禀报:
“李大哥,属下查探多日,江国公府上大郎陈政德,近日夜夜流连此处,咱们定能在此等到人。”
身侧男子一身朴素麻衣青衫,看似寻常,却身姿挺拔、气度沉肃,双手虎口布满厚茧,常年握刀习武的悍烈之气藏之不住,只是敛息蛰伏,不露分毫锋芒。此人只微微点头,沉默不语。
片刻后,一众花枝招展的侍女围拢上前,笑语嫣然、温存劝酒,极尽逢迎。
寻常男子入此风月场所,早已心神摇曳、肆意纵情。可这二人端坐席间,任凭侍女软语温存、刻意撩拨,始终淡然静坐、饮酒不语,全无半分狎昵之态。
一众侍女渐渐乏味,暗自心生诧异,从未见过来青楼只喝酒闲谈、全无风月心思的客人。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忽然,谢单眸光一凝,轻轻侧身示意。青衫男子会意,随手揽过身旁侍女,故作沉溺风月之态,随楼内宾客人流,悄然尾随一对男女,缓步登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楼上雅室,酒气弥漫。陈政德满面通红、酒意上头,怒不可遏,一把将手中酒壶狠狠砸在案几之上,酒水四溅、碎裂有声,满胸愤懑彻底爆发。
“安远兄!你说说,我这日子,过得算什么东西!”
座中男子李安远,闻言抬眸,面露关切。
李安远亦是大唐元从,早年与陈叔达一同献绛郡归降李渊,授正平县公、右翊卫统军。此前随军征伐薛举,不幸兵败被俘,虽最终获救,却寸功未立、声名受损,近来亦是郁郁寡欢、心境烦闷。
他与陈政德素有旧交,深知其素来温文儒雅、恪守礼法,动辄引经据典、谦谨有度,极少失态暴怒、口出粗言。能让这般君子破防失态,必然是天大的屈辱祸事。
“贤弟何事郁结至此?但说无妨,为兄力所能及,必当相助。”李安远温声宽慰。
陈政德仰头灌下满满一盏烈酒,苦涩入喉,悲愤难抑,摇头苦笑:
“兄长帮不了我!这天下,无人能帮我!”
李安远不再追问,只默默陪他对饮,静待其平复心绪、吐露实情。数盏烈酒入腹,陈政德彻底醉意上头,积攒多日的屈辱与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声嘶力竭、涕泗横流,愤然痛骂:
“他是大唐齐王!堂堂皇室亲王!却行禽兽之事!李元吉仗势横行,强占我妻!”
砰!酒盏重重砸落地面,碎裂一地。
李安远瞳孔骤缩、满脸震愕,彻底呆愣当场,这瓜得吃。他预想过朝堂倾轧、家族纷争、仕途不顺,万万想不到,竟是这般骇人听闻的王室丑闻!
“你……你所言当真?!”
“如何不真!”陈政德双目赤红,泣血控诉,字字含恨:
“此前齐王订婚婚,其妻出自兰陵萧氏,我携妻子苇娘出门赴宴!谁料那李元吉,目无礼法、荒淫无道,当众觊觎我妻容貌,暗生歹心!”
“今日更是仗着亲王权势,亲自登门逼辱,强行将我驱逐出府,霸占我妻儿!此等衣冠禽兽,枉为皇室宗亲!枉为大唐亲王!”
一室酒香,尽数化作滔天屈辱。齐王劣迹,风月醉语,终在今夜,彻底败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