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珪眉头紧锁,审慎言道:“推举李纲拜相一事,极为隐秘,全程仅限东宫核心几人知晓,外臣绝无可能探知分毫。唯一的可能,便是内部失言、有人泄密。”
一番话等同废话,却也是唯一实情。李建成目光沉沉:“你们近日可有在外失言、不慎泄露半句?”
“臣等万死不敢!”
一众心腹齐齐躬身叩拜,神色恳切敬畏,无人敢担此罪责。殿中陷入死寂。
李建成低声喃喃,百思不解:“除却我东宫几人,还有谁会知晓此事……”
心念骤闪,一道少年身影浮上心头。
“楚王……”
王珪闻言一怔,茫然问道:“殿下何出此言?楚王素来中立,与世无争,与此事毫无牵扯。”
“祭祖之后,孤曾暗中暗示五郎,默许、示意他支持李纲入相。”李建成缓缓开口,眸色迟疑不定。
韦挺瞬时警惕:“殿下莫非怀疑,是楚王从中作梗、刻意阻挠?”
李建成缓缓摇头,转瞬便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不像。”
他条理清晰,徐徐剖析:“温大雅与他从无深交,朝中群臣亦少与他亲善。他若是刻意搅局,推温大雅制衡李纲,于他毫无益处、毫无意义。”
朝堂博弈,无非利字当先。拉一人下马、推一人上位,必有得失取舍。可李智云手中无人可用、无派系要扶持,中立姿态根深蒂固,根本没有掺和相位之争的动机。
王珪颔首附和:“臣也以为绝非楚王。殿下已然示意他站队支持李纲,他断无当面应和、背后拆台的道理,太过拙劣,绝非楚王心性。”
韦挺思虑片刻,抬头请示:“殿下,依如今局势,温大雅、李纲二人并列风口,不知在圣人心中,谁更占优?”
“不好判断。”
李建成神色凝重。
温大雅是晋阳元从、潜邸旧臣,圣眷深厚;李纲是两朝直臣、德望满朝,朝野信服。二人各有底牌、各有优势,势均力敌,连他也摸不准李渊的真实心思。
正因拿捏不准圣意,他才刻意隐秘行事,欲借朝会一举定音。谁知横生变故,全盘被动。
“无论如何,孤欲亲自试探一番楚王口风。”李建成沉声决断。
“殿下不可!”王珪连忙出言劝阻。
“何故?”
“楚王机敏通透、心智过人。殿下主动试探,他必瞬间洞悉东宫焦虑。无端示弱、主动探底,反而落了下风,于日后收拢人心、布局朝局不利。”
李建成沉思片刻,颔首压下躁动:“总不能坐以待毙、任人摆布。”
“正是要‘等’。”韦挺从容进言,“幕后之人刻意搅局,必有所图。只要他想成事,便绝不会仅此一次出手。动静越多,破绽越大,我们只需静待其自行暴露即可。”
李建成凝神良久,压下满腔怒火。
“好。孤便静待几日,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在幕后搅动风雨、玩弄权谋。”
同一时刻,楚王府书房之内。李智云听闻满城流言,亦是短暂错愕。李纲被推上相位风口,他早已心知肚明
那是东宫蓄谋已久的布局,是李建成既定的棋子。可凭空杀出一个温大雅,与李纲并列争锋、平分舆论,属实蹊跷至极。
温大雅素来谨慎中立、不结党、不造势、不逐权,无派系撑腰,无野心争位,怎么会突然被朝野推举为相国备选?
“首先可排除独孤氏。”
杜如晦端坐案前,轻抚长须,条理清晰、徐徐复盘。
“温大雅出身太原温氏,家族根基在山东,与关陇集团向来泾渭分明、毫无交集。若非圣人晋阳起兵、潜邸相识,温氏兄弟甚至难以跻身大唐中枢。”
“且如今温大雅为黄门侍郎、温大有任中书侍郎,兄弟二人并列中枢、分掌门下、中书机要,早已引得百官非议、忌惮重重。朝野早已有人上书,言温氏权重过盛、应当制衡拆分。”
“此刻若温大雅再登相位、入主政事堂,温氏一门权倾中枢,必会引来满朝非议、门阀集体敌视。以独孤震如今只求自保的处境,绝不会行此蠢事。”
“有理。”
李智云缓缓颔首,眸光清明:“温大雅虽为晋阳元从,却非首功元勋,资历功勋皆不足以压服朝野。若无这场流言,他尚可做备选;如今风波骤起、强行抬咖,父皇必会疑心有人暗中运作、结党营私。仅此一事,温大雅便彻底无缘相位。”
“殿下慧眼。”杜如晦附和,“此番造势,看似抬举温大雅,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彻底断送其入相可能。”
李智云踱步沉吟,愈发通透:“温大雅素来谨小慎微、低调守拙,绝非追逐权位、热衷纷争之人。独孤震空出的相位,本就是个烂泥潭、烫手山芋。谁接手,便会承接独孤残余派系的敌视,得罪整个关陇余势。以温大雅的沉稳心性,绝无主动争抢的道理。”
“故而,此事温大雅本人,必然全然不知情。”
杜如晦瞳孔微凝,瞬间看穿核心诡计:“如此说来,便是有人刻意借温大雅的名头,与李纲形成对峙、混淆视听,搅乱东宫布局,借机从中渔利!”
“不止如此。”
李智云驻足,一语道破最深阴谋:“幕后之人,真正目的或是双线排除。借二相争势、流言纷扰,让父皇同时猜忌李纲私附东宫、温大雅有人造势,最后将二人一并排除在相位之外。”
一句话落地,书房气氛骤然凝重。能正面针对东宫、刻意破坏太子布局、不惧储君威势的势力,整个长安寥寥无几。
杜如晦呼吸微滞,低声试探:“莫非……是秦王?”
李智云来回踱步,神色沉沉,不置可否,冷静剖析:“不能百分百确定。独孤残余势力亦有嫌疑。”
“但独孤震已然决意辞相归第,只求全身而退、宗族安稳,绝不会再行此无用权谋。此次补相之人,必然不会出自关陇,独孤氏再争无益,纯属徒劳。”
换言之搅局者,另有其人。一场无声无息的相位暗战,已然裹挟储君、门阀、中枢、皇子,于无形之中,席卷整个长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