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杲此刻的模样,哪里是议事商议,分明是立威杀人。谁敢阻拦他即刻与李世民决战,他便要斩谁立威。方才出言劝谏的郝瑗,此刻已然倒地昏迷,生死未卜,满殿文武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大将宗罗睺硬着头皮上前,抱拳沉声进言:“陛下,秦州已然失守,我军粮道断绝,当下还是应当分兵回援秦州才是上策。”
殿内一众大臣暗自腹诽,秦州城都丢透了,哪里还有粮草可守,这话不过是顺着薛仁杲的心意找个退兵的由头罢了。
薛仁杲素来厌弃后勤琐事,一心只想着上阵厮杀快意恩仇。他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褚遂良身上,冷声道:“就你,褚遂良。”
褚遂良脖颈僵硬,脸上还留着方才被薛仁杲呵斥的红印,愕然抬头:“陛下,是臣?”
“不错,就是你。”薛仁杲语气不容置喙,“命你领兵回援秦州,若是兵败,朕便拿你祭旗!”
褚遂良心中万般憋屈,自己千里奔袭折墌城报信,平白挨了一顿羞辱,如今竟还要被派去救援早已陷落的秦州,这分明是强人所难。可对上薛仁杲凶戾的眼神,他深知抗命便是死路一条,只能咬牙领命。
“救不下秦州,你自身也绝无活路。”薛仁杲撂下一句狠话,便带着宗罗睺转身离去,闭门商议强攻李世民的计策。
褚亮上前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头,沉声道:“莫怕,为父随你一同前往。”
褚遂良屈辱地低下头,他不怕奔赴险地,难以释怀的是方才当众被君王如同训斥孩童一般折辱,尊严尽失。
次日清晨,战局走向完全超出李世民先前的预判。薛仁杲非但没有撤军回援,反倒集结全军,对着长武城发起疯狂猛攻。
“薛仁杲不过一介匹夫,已是困兽死斗罢了。”李世民立于城头,嘴角噙着冷笑,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长孙无忌望着下方黑压压扑来的西秦大军,神色平静无波:“薛仁杲舍弃秦州根基孤注一掷,已是退无可退。如今秦州陷落的流言在军中四散蔓延,西秦军心早已涣散,我军只需固守三日,敌军必然不战自溃,届时我军全线出击,便可一举荡平薛仁杲。”
“无忌所言极是。”李世民颔首。
房玄龄出言提醒:“殿下,困兽犹斗,其锋锐不可当,万万不可轻视敌军死战的锐气。”
“玄龄放心。”李世民胸有成竹,“本王早已命侯君集、屈突通严守城门要隘,任凭薛仁杲勇冠三军,今日也必让他兵败饮恨。”
薛仁杲心中何尝不清楚粮草早已告罄,只是军中后勤官吏日日禀报粮秣将尽,他若是久攻不下,麾下士卒必然生变。他当即悬赏号令:“谁能率先攻破长武城,朕便拜其为大将军,裂土封王!”
重赏之下,西秦士卒果然悍不畏死,攻城之势愈发凶猛。可唐军早已将长武城经营得固若金汤,以逸待劳,任凭敌军轮番冲锋,始终无法撼动城池分毫。
西秦大将宗罗睺身先士卒,亲自攀云梯登城,迎面撞上的正是侯君集。
“贼子休狂!”侯君集手持长矛立于城头,漫天箭雨之下面不改色,长矛起落之间,冲上城头的西秦士兵接连惨叫着坠下城墙。
士卒攻城,伤亡最为惨烈,短短两个时辰,长武城下尸横遍野,鲜血浸染大地,宛如山川裂开了一道狰狞伤口。
薛仁杲怒不可遏,李世民这种坚守不战的打法,将他逼得几近癫狂,打又无法速胜,退又心有不甘,这般僵持消磨,简直无耻至极。
宗罗睺带伤退回阵中,气喘吁吁请罪:“陛下,末将无能,未能破城。”他方才在城头与侯君集死战,不敌险些坠城而亡。薛仁杲根本无暇追责,再度下令全军猛攻,他心中只剩滔天恨意,发誓要将李世民碎尸万段。
这场攻城血战一直持续到深夜,数万西秦兵马轮番冲锋,皆被唐军稳稳挡下。一连三日,西秦军如同疯犬一般死死啃咬长武城这块硬骨头,最终只落得齿裂血流、损兵折将的下场。
城头箭矢密布,远远望去如同刺猬一般。李世民随手拔下一支敌军射来的箭羽,打量着弯曲粗糙的箭杆,淡然点评:“工艺粗劣,兵器尚且如此,西秦军战力可想而知,终究不过是流寇草莽罢了。”
身旁的侯君集嘴角微抽,都到决战关头,主帅竟还有闲心品评敌军兵器。李世民心中畅快无比,薛仁杲执意死战不退,已然踏入绝境,只需静待敌军自行崩溃即可。他爱惜麾下精锐士卒,不愿让将士白白消耗在无谓的攻坚之中,唯一的决策,便是静待薛仁杲退兵。
又过一日,粮草彻底耗尽,加之秦州沦陷的消息彻底传遍军营,西秦士卒大规模叛逃溃散,薛仁杲再也无力支撑,只能下令撤军。
见敌军阵型松动,李世民当即挥令全军出击:“全线追击!”
侯君集统领三千骑兵攻打敌军右翼,庞卿恽率三千骑兵截断敌军后路,李元吉、屈突通、庞玉、公孙武达诸将正面掩杀,务求一战生擒薛仁杲,全歼西秦主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场决战,是薛仁杲期盼已久的死战,可现实却与他预想天差地别。西秦士卒见唐军大举追来,十之八九要么就地投降,要么四散奔逃,数万大军之中,仅有千人愿意追随薛仁杲死战。
唐军铁骑四面合围,战场局势瞬间一边倒。
“杀!”李世民亲自持枪上阵,纵马冲杀。世人皆知他谋略过人,却少有人知晓他武艺精湛。隋唐之际,关陇门阀子弟自幼修习弓马骑射,世家子弟游学闯荡,一身武艺亦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没有强悍的体魄与战力,在乱世之中寸步难行。李氏兄弟四人,个个都有一身过硬的马上功夫。主帅身先士卒,唐军将士士气大振,个个奋勇冲杀。
西秦大将宗罗睺再度与侯君集相遇,二人马战交锋,侯君集二十回合便将其斩落马下,提着首级高声喝喊,唐军声势愈发浩荡。
大势已去,素来号称万人敌的薛仁杲也生出惧意,本能地想要策马逃窜。可李元吉与公孙武达一左一右夹击堵截,薛仁杲节节败退,甲胄破碎,满身鲜血。
远处李世民弯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射中薛仁杲,将他直接射落马下。公孙武达趁势上前,长矛刺穿薛仁杲大腿,剧痛之下,薛仁杲发出凄厉惨叫。
随着薛仁杲被生擒,剩余负隅顽抗的西秦兵马尽数放下兵器投降。李世民收弓,神色傲然。长孙无忌上前恭维:“殿下神箭无双。”他身上浸染鲜血,脸上溅满血点,亦是一身悍战之气。
李世民纵马来到薛仁杲身前,居高临下冷声道:“薛贼,如今还敢嚣张吗?”
薛仁杲被长矛钉在地上,咬牙怒喝:“李世民,你胜之不武!”公孙武达手腕一转,剧痛之下薛仁杲当即昏死过去。李世民沉声吩咐:“留他性命,本王答应父皇,要将其押回长安,闹市斩首以儆效尤。”
李元吉心中颇为不快,方才他本就快要拿下薛仁杲,却被李世民截胡,风头尽数被兄长夺去,难免心生不甘。
李世民传令大军反攻折墌城,失去主帅的西秦守军毫无战意,要么开城投降,要么四散逃亡,曾经雄霸陇西的西秦政权,就此彻底覆灭,陇西各郡尽数归入大唐版图。
平定西秦,大唐西线再无心腹大患,日后东出中原争霸再无掣肘。李世民心中十分清楚,西凉李轨尚且偏居一隅,不过是疥癣之疾,连薛举父子都败于大唐之手,李轨根本翻不起风浪。
与此同时,陇州华亭城头,一只黑鹰盘旋升空,李智云凭栏而立,身姿俊朗,气度悠然。他接过斥候传来的鹰信,递给杜如晦。
鹰传书信自古便有,只是驯养鹰奴、搭建传信据点耗费极大,寻常势力根本无力承担,当下军情传递依旧以驿站快马为主。杜如晦看完信件,随手用火折子将信纸焚毁。
“薛仁杲兵败被俘,本就在意料之中,此人有勇无谋,不堪为一方霸主。”杜如晦淡然开口,在他看来,就算没有李世民主力出兵,仅凭楚王麾下兵马,也足以平定西秦。
“西秦覆灭,陇西安定,大唐西线隐患已除。”李智云缓缓道。
杜如晦疑惑问道:“可西凉李轨尚且割据河西,难道殿下认为不足为虑?”
李智云轻笑:“父皇近日接见了安兴贵,他的弟弟安修仁乃是李轨麾下民部尚书,父皇早已暗中布局,图谋西凉。”
杜如晦闻言心头一凛,原来李渊不动声色之间,早已对各方割据势力双线施策,除了正面攻打薛仁杲,对李轨、朱粲、梁师都等势力,大唐各州总管都在持续袭扰施压,只是薛仁杲声势浩大,才成为朝野首要征讨的目标。
“殿下觉得,平定西凉之事能否顺利成事?”
“内用离间之计,外以大军施压,攻破西凉不过弹指之间。”李智云笃定说道。
杜如晦颔首:“西秦、西凉两大边患尽数铲除,大唐便可专心出关,逐鹿中原。”
“克明,你以为中原群雄之中,谁的实力最强?”
杜如晦沉吟片刻,答道:“洛阳王世充、瓦岗李密二人,最为强悍,不容小觑。”
“所言极是。”李智云点头。
就在二人交谈之时,李六快步前来禀报:“殿下,斥候探查发现,二十里外有一支西秦军队,约莫两千人马。”
“两千人?可是薛仁杲的溃兵?”李智云微微诧异。
李六摇头:“并非溃兵,领兵之人看起来是一介文官。”
文官领兵?薛仁杲大势已去,怎会派文官带兵。杜如晦分析道:“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奉命回援秦州的残部,要么是从泾州逃窜出来的败兵。”
两千人马便妄想救援秦州,简直是痴人说梦。李智云当即判断:“二哥已然生擒薛仁杲,这支队伍必然是逃窜之敌,传令下去,将其尽数拿下。”
“遵命!”
华亭驻守的三千唐军皆归李智云调遣,即便敌军只有两千人,他也不敢有半分轻敌,沙场之上,大意轻敌往往会招致惨败。
山道尽头,一队黑影缓缓出现。谢叔方抬手指向前方:“殿下,敌军来了。”
李智云取出千里镜眺望,先是看清对方西秦的行军旗号,随即目光落在领头之人身上。对方虽身着甲胄,可身形瘦弱,全然没有武将的魁梧体魄。
隋唐之际,沙场猛将皆以气力见长,兵器动辄数十斤,没有强悍的体魄与耐力,根本无法支撑长时间的马上厮杀,瘦弱之人绝不可能驰骋疆场。李智云看清对方样貌,心中已然了然。
收回千里镜,他沉声吩咐:“李六,整兵备战。”
“属下遵命!”李六调转马头,疾驰而去调度兵马。杜如晦抬手望向远方,略带艳羡道:“武将善骑射,目光长远,当真令人心生羡慕。”
李智云闻言一笑:“怎么,克明也心生向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