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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关陇生怨边患又起

    江都长安相距千里,弑君的风波尚未传至长安。窦府深院,清茶微沸,雾气袅袅。自李渊晋阳起兵、挥师入关之后,昔日被隋文帝杨坚、隋炀帝杨广两代帝王刻意打压、处处制衡的关陇门阀,再度抬头复苏,重回天下权力核心。

    其中尤以窦氏、独孤氏两族声势最盛、根基最深。李渊生母出自独孤氏,正妻出自窦氏,两大家族与李氏血脉纠缠、世代姻亲,根深蒂固、荣辱与共。此番李渊起兵反隋、图谋天下,背后大半谋划、钱粮、人脉、大势铺垫,皆出自窦、独孤两族鼎力相助,可谓功莫大焉。

    可定鼎长安、坐稳关中基业之后,两族权贵却渐渐察觉一丝疏离。

    李渊待他们依旧礼遇优厚、封赏不绝,并无半分打压猜忌,只是不复起兵之初那般坦诚亲密、事事相商。

    这份温和的冷落,比苛责打压更令人心凉。厅堂之内,大丞相府司录参军窦威端坐主位,执掌朝堂典章、律令制度,是如今李渊身前数一数二的文臣近臣、心腹红人。

    他对面分坐两人,一是窦抗,一是独孤氏现任家主独孤震,现任大丞相府参军,掌幕府机要。

    窦威与窦抗虽是堂叔侄辈分,年纪却相差无几,平日最为亲厚。三人聚于私宅密室,摒退左右,专议朝局大势。

    窦威轻阖双目,指尖轻叩案几,语气沉缓:“唐王迟迟无意代隋登基。我数次旁敲侧击,他皆顾左右而言他、装聋作哑,看样子,短期内并无禅位建国之心。”

    案上清茶依旧是隋末古制,姜片浮沉、杂味浓烈,热气翻涌,带着一股乱世未除的粗朴气息。

    独孤震抬眸,眸光深沉,看得极为通透:“他不肯仓促登基,无非是在等一个万全时机。如今杨广尚在江都、隋室正统未绝,他若贸然称帝,便是篡逆无名,落尽天下口实、授群雄把柄。只需江都那边一有变故、杨广身死,便是我等推他登基、名正言顺之时。”

    “不可操之过急。”一旁的窦抗眉头微敛,沉声提醒。

    窦威微微不解:“如今关陇人心尽归李氏,我两族鼎力扶持,朝野根基稳固,大势在手,为何不可顺势逼其早正大位?”

    “正因大势尽归、我等权重,才万万不可倚势相胁。”窦抗缓缓解释,“唐王素来审慎隐忍、极善制衡。我等逼得太紧,非但无功,反倒会令他心生忌惮,提前疏远关陇世家。”

    独孤震闻言微微颔首,心中已然通透。他并未继续纠结登基之事,转而问及朝堂人事变动,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前些时日我听闻,唐王欲征辟王珪、郑善果一众隋室旧臣入朝,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窦威睁眼颔首,缓缓道来,“郑善果乃是世子妃郑氏兄长,凭借姻亲故旧,现下已授大理寺卿,掌刑狱法度。至于王珪,则是李纲举荐,入世子府为咨议参军,辅佐建成处理东宫庶务。”

    话音落下,厅堂气氛微沉。窦抗微微直起身形,眉头蹙起,瞬间看透李渊用意。

    窦威、独孤震亦是相视一眼,眼底皆露忧色与不满。三人都是老于权谋的世家掌舵人,瞬间洞悉李渊深层算计。

    关中初定、基业未稳,他不急着开国称帝、酬谢元勋,反倒急着引外来文士、隋室旧臣入局。

    其意无非便是以山东文士、江南旧臣,制衡根深蒂固的关陇门阀。

    窦威轻叹一声:“他迟迟不称帝,怕是也在静待萧瑀归长安,借江南士族之力,平衡我关陇旧势。”

    “萧瑀要来了?”窦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独孤震轻轻点头:“没错。此前二郎李世民西征薛举,早已遣使书信招揽萧瑀辅佐。前日族中独孤氏女自江南传信,萧瑀已决意北归,不日便至长安。”

    萧瑀之妻本是独孤氏女,这门亲事更是当年文献独孤皇后亲自撮合,萧、独孤两家渊源极深,名望冠绝江南。

    “不止萧瑀。”窦威面色愈发凝重,“听闻隐居的王通、滞留东都的裴矩,皆与唐王暗通款曲,有意归唐。”

    独孤震缓缓靠上凭几,眉宇间不满之色愈发浓郁,胸中积郁难平。

    他沉默片刻,冷声道:

    “看来,我等需稍稍警醒他一番,给他一点教训。”

    “此举不妥!”窦抗连忙劝阻,“根基初立,大局未定,妄动干戈恐生祸端。”

    “有何不妥?”独孤震抬眸反问,语气带着世家大族与生俱来的傲气与底气,

    “晋阳起兵之初,甲兵器械、粮草辎重、人脉联络、启动基业,八成皆是我独孤、窦两族倾力供给!”

    “李神通、李秀宁一众宗室,乱世蛰伏关中,若无关陇各家庇护藏匿,早已身死人手,何谈收拢部曲、起兵建功?他们麾下大半家将部曲,皆是我等暗中扶持、调拨护庄私兵!”

    这话,满朝文武唯有独孤震敢堂堂正正说出。当年李渊晋阳募兵最为艰难之时,是关陇门阀暗中斡旋,将高句丽归降的骁果精锐,悄悄输送至太原,充实李氏兵源;是各家严守晋阳甲库,暗中护持军械粮草,方才保得李渊起兵无后顾之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若无关陇世家,便无李唐起兵之本。独孤震越说越愤懑,语气愈发冷厉:

    “入关一路畅通无阻、州县望风归降,长安平定、市井安定、百姓归心,是谁在背后铺路搭桥、稳住大局?他李渊心中,当真毫无半分认知吗?!”

    “如今基业坐稳,便要学帝王制衡之术,疏元勋、亲外臣、分我关陇权柄!早知他如此凉薄,当年我等倒不如扶持杨玄感!”

    这话虽是气话,却也道出心底极致不满。

    关陇集团与弘农杨氏本就世仇积怨,自杨素一代便势同水火,当年杨玄感之乱,关陇各家冷眼旁观,绝无可能相助,不过是一时愤懑之语。

    “独孤兄息怒。”窦威连忙出声安抚,沉吟道,“不可逼之过甚、撕破脸面。我等不必正面相争,只需略施手段、稍作敲打,让他知晓关陇根基不可轻制便可。”

    “如何敲打?”独孤震沉声问道。

    窦威眸光微闪,已然心生计策,缓缓开口:

    “北地稽胡首领,阿史那呼鲁。此人手握五万带甲精锐,盘踞北地,桀骜难制,屡犯边境。”

    “三万胡兵?”独孤震眼神一动。

    “正是。”

    窦威嘴角掠过一丝淡淡深意:

    “前番窦轨随二郎西征薛举,贻误战机、小有败绩,名声受挫。我打算稍后与独孤兄一同联名举荐窦轨,令其领兵北征、平定稽胡之乱。”

    借战事分权、借边患施压、以世家旧将掌兵权,悄然破掉李渊文臣制衡之局,不动声色,恰到好处。

    独孤震略一思忖,当即颔首:

    “可行。”

    一旁的窦抗静静听着二人算计,心底幽幽一叹,终究默然无语。

    稽胡是北方游牧的一个大部族分布在今关陇北部和并州一带,曾多次与中原政权发生冲突或归附,主大一条,打得过我就抢,打不过就逃,逃不了我就降,你大军前脚撤走,我后脚接着搞事情,有本事接着干我。

    楚国公府,李智云看着刚出锅的油亮糖饼,顾不上烫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随后直摇头,这时候的糖没有前世的甜也没有那么干净,还掺杂着其他渣子过滤不干净吃起来有些涩口。一旁的尹小娘子嘴巴塞的鼓鼓的,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我们吃的糖就是这样啊,以前日子过得紧张,我记得长这么大就吃过三次。”

    这么说也没错,这个时候底层百姓能吃饱就烧高香了,谁敢奢求能吃糖,那种玩意是高门大户才能享受的东西。

    便在此时,李伍急忙走到李智云身边,说道:“公爷,丞相府来人传召。”

    “何事?”

    李伍道:“不清楚,大丞相让您立即去议事。” 没有说明原因,这只有一种可能了,是急事而且是大事。

    “走!”

    大丞相府内,李渊看着手中的急报,久久无语,在他身边,四个儿子已经纷纷到场。

    “稽胡,原本依附突厥时降时叛,虽属突厥,实为匈奴杂种,阿史那呼鲁此人,素来胆小怕事。可此番,他们却杀入原州等地劫掠,这背后怕是不简单。若是背后无人怂恿我李字倒着写。”

    李渊一句话,直接将这场看似寻常的边境胡患,定性成了人为推动的朝堂博弈。

    兄弟几人脸上凝重。稽胡一部随靠近草原,但此前刘文静秘密出使突厥,料想稽胡劫掠原州未必是那突厥在背后挑唆。

    此番作乱始末清晰明了:盘踞并州北部高原的稽胡部落,趁初春边防空虚,骤然南下,侵入原州,此地属关内范围。京畿腹地遭胡骑屠戮劫掠,形同打脸,新朝颜面尽失,绝不可能置之不理。

    李建成率先拱手出列,持稳重之论:

    “依孩儿之见,今冬北地严寒,稽胡牛羊多有冻毙,粮草匮乏,故而铤而走险南下劫掠。只需遣一军北上驱逐、惩戒一番,震慑其胆便可,无需大肆征伐。”

    李世民微微摇头,持铁血主战之态:“稽胡狼性难驯、天性贪暴,今日轻逐姑息,来日必卷土重来、得寸进尺。欲求北地长治久安,必要重创其主力、摧其根基,使其再无南窥之力!”

    李渊收回远眺窗外的目光,淡淡一声咳嗽,一语点破破绽:“你们说的,都对,却也都不对。”

    “若真是牛羊冻死、饥寒作乱,为何早前二郎西征薛举、长安兵力空虚之时,稽胡按兵不动?偏偏待关中安定、我朝民心稳固、兵甲充盈之际,骤然大举来犯?”

    一语落地,四子尽皆垂首默然,无人应答。时机太过刻意,作乱太过蹊跷,这事有猫腻。

    李渊揉了揉眉心,语气凝重:“此事,绝不简单。”

    李元吉粗声开口:“阿耶心中,是否已有怀疑之人”

    李渊闻言直翻白眼,心想老子分析半天,暗示这么明显,你居然没听懂弦外之意。这一刻,他心底忽然生出几分顾虑将晋阳重镇交由四子镇守,到底稳不稳妥?

    他没有答李元吉,转而看向李世民,骤然发问:“二郎,此前窦轨随军征讨薛举,因何兵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世民垂首答道:“大军行至长道县,舅父轻敌冒进,疏于防备,遭薛举伏兵突袭,这才导致战败。”

    “轻敌冒进,不堪大用。”李渊语气带着明显不满。

    李世民踌躇片刻,仍为窦轨辩解:“败是真败,然舅父常年戍边、熟稔胡患、深谙兵略,带兵的本事还是有的。”

    李渊眸光一凛,冷不丁问道:“此前他来找过你?”

    李世民身躯微僵,只能低首据实回答:“入宫之前,偶遇一面。”

    李渊指尖接连叩击案面,声声沉厉。

    “二郎啊,你要记住,你是柱国的子孙是李氏的苗姨,你姓李,他姓窦,他永远不会和你一条心,你可信的是你面前的这些兄弟。”李渊一字一句,敲打在心,李世民和窦家走的太近,老李又经常在窦老头面前吃瘪。

    “儿臣谨记!多谢父王教诲”李世民躬身受教,不敢再言。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李建成见状连忙岔开话题,解围道:“阿耶既决意北伐,不知欲以何人为主将?”

    此话一出,恰好问中李渊最难决断的症结。他心中权衡良久。用李世民?二郎与窦氏姻亲牵绊太深,一旦领兵,必然要带着窦轨随军,等于变相成全窦氏军功、遂了关陇门阀的心意,他心底极度膈应,让窦氏立军功和吃苍蝇没区别。

    单用窦轨?更不可。一旦让窦氏独掌北地兵权、立下边功,关陇势力必将再度膨胀,更难制衡。

    用李智云?智云民政天赋卓绝、心思缜密,此前虽有夺关降屈突通的战绩,但此次战事至关重要,李渊不敢贸然将数万重兵、边防大局交付于他。正当李渊沉吟难决之际,一道洪亮请战声骤然响起。

    “阿耶!孩儿愿往!”

    李元吉大步出列,抱拳请战,神色激昂、战意昂扬。李渊目光一顿,原本欲看向李建成的视线被打断,一时陷入犹豫。

    李建成见状,立刻顺势推举:“元吉素来勇武过人,弓马冠绝诸军,亦熟谙战法,可当此任!”

    李建成心底自有算盘,能让李世民暂离兵权、搁置战功,便是最好结果。

    李智云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公允:“四哥勇武冠绝三军,素来悍勇。只是民部、工部事务繁杂,孩儿实在分身乏术,无法随军辅佐。既然大哥举荐,孩儿亦信四哥之才,定能荡平胡寇、安定北地。”

    “孩儿附议。”李世民随之附和。

    他心知父亲方才厌弃窦氏攀附,自己此刻不宜再争兵权,索性退让一步。满堂附和之下,李渊终于落定心思,淡淡开口:“元吉可往。只是北地战事凶险、胡兵狡诈,仍需老成宿将辅佐,方可万无一失。”

    李元吉闻言瞬间面露不悦,心底愤愤不平。这话分明是不信他能独当大任!在你眼里老子就那么不堪入目吗?

    还不等他开口,李渊已然淡淡定音:“便以窦轨为副,辅佐你北伐稽胡。”

    李智云眸光微动,悄然侧首看向李世民。只见二哥眉头紧蹙、神色复杂,显然已然看透父亲这番精妙算计。

    用李元吉为主将,堵世人悠悠众口;用窦轨为副将,安抚关陇门阀、堵死世家发难借口。既不给窦氏独掌兵权的机会,又不得罪整个关陇集团,同时搁置李世民战功、平衡诸子权势。一盘棋,步步皆算。

    李元吉纵然满心别扭,也只能咬牙领命。李建成暗暗松了口气,只要李世民不掌兵就行,至于带兵的是谁不那么重要。

    李世民心底却暗自头疼,此番舅父窦轨随军,有功难显、有过必责,夹在中间两头难做。

    李渊再不迟疑,抚掌定案:“就如此定策,传命,请窦轨入宫领命。”

    不多时,朝堂小朝会正式召开。李渊携四子登堂落座,文武两侧分列。 班首正是窦威、独孤震,其下裴寂、刘文静、陈叔达、窦抗等元勋重臣尽数在列。

    独孤震体弱多病,常年少理繁务,只居参军闲职,却依旧稳居朝堂核心,话语权极重。众人肃立等候。

    李渊目光扫过朝班,朗声开口:“北地稽胡入寇京畿,祸乱州县。正如窦公所言,姑息不惩,不足以肃边境、安百姓!”

    独孤震上前颔首:“丞相英明,当速发王师北伐!”

    随即他抬眸问道:“不知丞相决意以何人领兵平叛?”

    李渊语气笃定,缓缓吐出四字:

    “四子元吉。”话音落下,满殿寂静。文武百官相视无言,各怀心思。入关以来,朝野战功皆出自李世民、李智云二人。

    李世民西征破薛举、威震陇右;李智云稳长安、定民心、收潼关、善治民政,皆是有目共睹。

    唯独李元吉,常年好猎嗜酒、耽于游乐,鲜有拿得出手的军政实绩。让他统领北伐重兵,满朝文武心底皆是打鼓,无人信服。满堂沉默、无人附和,气氛微妙至极。

    李渊端坐龙椅,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面色骤然一沉。看着满朝文武这一副难言信任、暗自轻视的模样,顿时心生愠怒。

    他的亲子,将来的大唐宗室,在你们眼里难道就是狗屎一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