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时,灵舟发出轻微震颤,像是舟底触到了什么东西。
月霜行从睡梦中惊醒。屋内密闭,看不出天光变化,她躺了一会,等昏沉感褪去,四肢逐渐恢复控制,才撑着榻沿慢慢坐起身。
指尖触到榻沿时还有些发软,她攥了攥拳,又松开,反复了几次,确定手不再抖,这才掀开披在身上的薄被。
若桃听见动静,从外间快步赶了进来,伸手扶她起身。
“若桃,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睡醒,月霜行的声音都还是哑的。
若桃赶紧替她倒了杯温水递到唇边,又想起医师的叮嘱,从药箱里翻出一枚看着就很苦的棕色药丸,用帕子垫着递了过去:“小姐,已经午初了。您是被灵舟的动静吵醒了吗?”
“嗯。”月霜行接过药丸,就着温水吞服下去,苦味在舌根漫开,她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可是到雷泽城了?”
“是呢,灵舟刚到港口,雷泽城的人正在指挥停靠,离下船还有些时候。”若桃说着,语调忽然轻快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小姐,雷泽城好大啊!我刚刚出去看了,城墙比青州的高了好多倍!等会我扶着您去看看,这里跟青州完全不一样!”
月霜行见她这副小孩子心性,唇角弯了一下,轻轻点头应了。
若桃年纪小,又不是府里教养大的丫鬟,刚调过来的时候笨手笨脚,不知道出了多少差错。药喂错过,水温试不准,扶不稳害她磕着碰着,月霜行没少因此受折腾。
只是她顾念着若桃并非故意,且一直在努力学,便也没有太过苛责。
她心里清楚,放着那么多熟手的丫鬟不用,偏派这么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来,就是吃准了她会心软。
月氏内斗严重,家主月栖梧外强中干,族中事务全由几位长老把持。长老们又分为几个派系,各自辅佐月氏一支血脉。她这个挂着“家主之妹”名头的人,又是个病秧子,在月氏的地位实在是尴尬得很。
名分上看似尊贵,实则无足轻重。
哪怕没有人发号施令,只要有人想站队示好,便会主动来折腾她这个家主的妹妹。
今日克扣些份例,明日往她院子里塞些不中用的人手。谁都知道她不受待见,只要不是闹得太过分,家主那边根本没功夫搭理。
月霜行一开始对若桃也很头疼,但是时间久了,也觉得自己身边有这样一个活泼的孩子挺好的。至少若桃还是个有情绪的鲜活的人,而不是那些傀儡般的冷漠仆人。
“小姐你快看!城墙上有灵兽在随着守军站岗呢,好威风啊!”
若桃搀扶着月霜行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条缝,透过缝隙,月霜行看见雷泽城青灰色的城墙。
此时日头正盛,港口处的人流却并不算多,来往的船只扬着各式商号的帆,可惜都是些叫不上号的小商号。
这些小商船唯利是图,挤来挤去毫无秩序,也难怪月氏的灵舟需要等待入港了。
雷泽城以盛产灵矿闻名,三百年前,叶家便以此发展壮大,一举成为樾州最有份量的四大家族之一。
只是灵矿终究有挖尽的一天,况且叶家老一辈的高人在当年那场御魔之战中死伤惨重,年轻一辈又青黄不接,如今叶家的地位,看他们来往的商号就能窥见一二。
昔日月氏式微,为了攀附修真世家,卖了许多好,这才与叶家定下娃娃亲。
如今叶氏倾颓,这门亲事,月氏早已看不上。
要不是月氏内部也四分五裂,这门亲事早就该退了。
之所以拖到现在,特地长途跋涉地带着她这个病秧子亲自来退婚,并不是看重叶家,想表达什么诚意,纯粹是拿叶家当幌子罢了。
月霜行是药人一事,只有少数人知道。
她的哥哥月栖梧私下外出降服神器,大老远跑出青州,却被神秘高人所伤。
为了不被家中旁支知道这个消息,长老月清假意带着月霜行来叶家退婚,实则是暗中送她去替月栖梧疗伤。
退婚是假,疗伤才是真。
现在哥哥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月霜行来雷泽城,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哇,小姐你快看,好大一只飞天狗!”若桃指着天上飞过的灵兽,兴奋地叫喊起来。
“那不是飞天狗。”月霜行的思绪被拉回,她看着若桃轻笑道,“那可是二阶灵兽,名为啸月兽呢。”
“啸月,那不还是大狗。”若桃嘟哝两声,很快又被其他东西吸引了注意。
主仆二人站了没多久,便有人过来传话。
“霜行小姐。”来者是月清身边的随从,隔着门板,公事公办道,“长老请您过去一趟。”
月霜行的笑容一下子就收敛了。
她整了整衣襟,将散落的白发拢到耳后,才应了一声:“就来。”
等月霜行穿戴整齐走到船舱正厅时,长老月清站在舷窗前负手而立,听到她进来也不回头,只是淡淡开口:“雷泽城到了,等会下船,一切照规矩来。”
“是,叔父。”
“进了叶家会客厅,你什么都不用说,坐着便好。”月清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扫过,似乎有些震惊,引渡了这么强的剑意,她竟然还没死。
“今日商议的是退婚,你只管当个见证,旁人说什么都与你无关。若是起了争执,你也断不可失了身份,给我们月氏丢脸。”
“霜行明白。”
月清点点头,似乎是很满意她的乖顺,抬步出了舱门。
跟在后头的若桃悄悄看了眼月霜行,只觉得方才还温温柔柔跟自己有说有笑的小姐,此刻简直像个没有生气的傀儡一般。
*
午后,灵舟总算停靠稳妥。
叶氏准备了宴席,一行人被引着进了迎客大厅。
叶家府邸雕栏玉砌,金碧辉煌,放在往日,这必然是家底丰厚的象征。只是在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叶氏已是强弩之末。
此时叶家的人还没来,侍从们引着月氏众人率先落座。
月霜行虽然不会开口,
但此行她毕竟是主角,被安排坐在了月清身边。她有些不习惯,但还是双手搁在膝上,垂下眼睫,安安静静地当她的花瓶。
不多时,叶家族长叶夏大步从内堂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几位长老和侍从,入座时面色各异,显然已经猜到了月清此番来意。
双方寒暄了几句,月清便放下了茶盏,进入正题。
起初月清还端着份客气,说月霜行身子弱不能远嫁,说两家能否各退一步,说月氏愿奉上补偿。
叶夏听着,面色一点点沉下去,却还压着火气强装体面,只道婚契是正经立过誓的,不是说退便能退。
双方你来我往几个回合,话里话外都是体面,但谁也不可让步。
就这么打了几个回合太极,月清有些不耐烦了。
“叶族长,在下也不绕弯子了。当年我们两家结亲,图的是门当户对。如今谁不知道,叶二公子剑心蒙尘,修为停滞三年。莫说是樾州,便是雷泽城里,提起他叶二公子的名号,旁人都要掩口笑一声废物。月氏将嫡女嫁过来,传出去岂不让全天下笑话?”
“废物”二字就这么毫不掩饰地砸了出来,一时间整个大厅里静若寒蝉。
“咔!”
叶夏的指节发白,竟是直接将手里的茶盏碾成了齑粉。
他身后一位叶家长老压不住火气,闷声道:“月长老,话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么?”
月清偏头看了他一眼,面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三年了,叶长老。在这修真界,三年间修为毫无寸进代表什么,您比我清楚。”
说着,他摸了摸手上的乾坤戒,一只通体晶莹的古朴玉盒凭空出现。
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卷叠得整齐的文书,还有几瓶散发着异香的瓷瓶。
“叶族长,月氏不是刻薄人家。这些灵石丹药,还有产业契书,都是月氏的赔偿。”
“叶公子如今这般光景,与其强留这桩亲事让两家都难堪,不如收下这些,各自体面。往后叶家若有什么难处,月氏能帮的,也定不会推辞。”
月清这话,就差没直接说:你儿子是废物,你们父子赶紧拿钱走人别赖着了。
叶夏额上青筋暴起,几乎咬碎了后槽牙。他身后的叶家长老们被羞辱得面红耳赤,攥着拳头的指节都硌得发白,却碍着场面无人敢出声。
厅中顿时被恐怖的静谧笼罩。
直到“嘭”的一声,会客厅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午后的日光从门口铺泻而入,将门槛处那道嚣张身影镀了一层金灿灿的边。
月霜行本能地抬起眼,往门口的方向望了过去。
一个高马尾的少年逆光站着,明黄色的发带在日光里亮得扎眼,阳光从他身后倾泻,勾勒出少年修长挺拔的身形和精窄的腰身。
肆意张扬的少年嘴唇翕动,却什么都没说。
他的目光越过满堂的人,越过月清讥讽的表情,越过叶夏铁青的脸色,最终直直地落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