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月氏,家主宅邸。
夜深露重,明明门窗紧闭,暖玉都放了好几枚,屋内却依然笼罩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床榻上躺着个男童,约莫六七岁,此刻紧闭双眼烧得满脸通红,锦被下的身体却瑟瑟发抖。他已经病得神志不清,一会儿掀开被子喊热,一会儿又把自己裹紧蜷成一团叫冷。
有位面容苍白憔悴的孕妇跪在榻边,死死攥着男童的手不放。
她此刻满脸狼狈,眼泪哭了又干,干了又哭,泪痕凌乱,双眼红肿,丝毫没有了昔日当家主夫人时候的体面。
“娘亲……”榻上男童难受至极,不多时,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含含糊糊地哭起来,“娘亲……难受……”
“栖梧,娘在这儿,栖梧!”
月夫人攥着儿子那只烫得像炭火的小手,心疼地把脸贴上去。
可男童听不见,他陷入痛苦之中,含糊的呓语像一根根钢针狠狠扎进月夫人心里,如果可以,她多想代替自己的孩子受苦,可眼下当娘的却束手无策。
屋里围了一圈医修,为了男童的病症,众人争得面红耳赤,却是毫无作用。
直到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跨进门来,屋内争执的声息这才停止。
来者是月氏宗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老,名为月尚,他极具威严,就连家主生前都要敬他三分。
“夫人,栖梧这伤再拖不得了。”月尚上前两步劝道,“医师们也说过,太阴真水侵入心脉,至多再撑三个月。而今唯一的法子,便是以至亲血脉为引,炼丹入药,方可救栖梧性命……”
“住嘴!”月夫人眼含恨意地回头瞪着他。
“若不是你们强行让他炼化异水,栖梧怎么会伤成这样?害了我一个孩子还不够,连遗腹子都不放过……”
月夫人越说越激动,忽而想起自己儿子的小命还捏在月尚手里,她瞬间颓丧下来,捂着心口泣不成声:“我是栖梧的生母,我也是他的血脉至亲,拿我的血炼药不行吗?”
“唉,倘若旁人的血有用,又何须出此下策呢?”月尚摇摇头,叹道,“您毕竟不是月氏族人,体内没有月氏秘法之力,炼不得药。”
月夫人捂着脸又哭了起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丈夫死后,自己同儿子的关系竟然成了“旁人”。
没有了身为家主的丈夫撑腰,她在月氏竟过得如此艰难。
“夫人,您得拿个主意。”月尚语气放缓了些,却是字字不容商量,“莫非您要看着栖梧走了,家主之位落到旁支手里?那一脉若是掌权,您腹中这个女儿日后是什么光景,可想而知。”
“我……”
月夫人脑子里一团乱麻,她既舍不得床上重伤的大儿子,又舍不得肚子里的小女儿。
回想起丈夫在世的时候,一家和睦。儿子嚷嚷着想要个妹妹,丈夫笑着说想要个女儿凑个“好”字。看着别人家里都是好几个孩子围在身边,她难免也心动想再要一个孩子。
确认腹中胎儿是女儿的那天,她还以为是得偿所愿,谁承想……
妇人望着床上昏迷的儿子,手覆在隆起的小腹上,半天做不出决断。
月尚见她这般模样,眼中闪过几分不耐。
妇人之仁,真是妇人之仁!
孰轻孰重如此掂量不清!
若不是怕被旁支抓住把柄,他真想直接强行取血炼药。
“夫人放心,取血要不了孩子的命。”月尚继续劝说,“哪怕你不考虑栖梧,也该为了腹中胎儿着想啊。当未来家主的妹妹,必定风光荣耀一世。难道你要她放着家主的妹妹不当,去当无人庇护的孤女吗?”
“可是……”
月夫人神色摇摆不定。
她一时想不到如何反驳,慌乱之下,口不择言道:“为什么你就认定她会是孤女?万一不是女儿,是个儿子呢?”
月尚嗤笑一声,没忍住被这个愚蠢的问题逗笑了。
“若是儿子……”他看了眼床榻上烧得神志不清的男童,“若是儿子,夫人不舍得让他取血,那便不取罢。”
“有了新家主,栖梧去了也就去了。”
*
十数年后。
灵舟于云海中穿行了整夜,抵达樾州时,天色将明未明。
一夜未阖眼的月霜行走上甲板,云海中的风扑面而来,裹着高空独有的清冽之意,吹动她满头银发。
她拢了拢衣襟,慢慢走到船舷边,向外望去。
头顶的夜幕还缀着几粒残星,但天边已经泛起金光点点。
不多时,云天交界处涌出一片浓烈的朝霞,赤金交融,愈燃愈烈。而后金光迸发,一轮圆日从霞光中缓缓升起,将整片云海染成了金红色。
天亮了。
月霜行眯起眼睛直面太阳,晨光落在她身上,很温暖,连带着她的病容都淡了不少。
只是朝阳璀璨,才站了这么一会儿,她竟感到阵阵眩晕。
难道她连阳光的温暖都无福消受吗?
月霜行面露苦笑,顿感凄凉。
“小姐!”
舱门被人猛地拉开,小侍女若桃的声音从身后急急地传来。只是打会盹,小姐就没影了,若桃又惊又恼:“您怎么一声不吭跑出来了,甲板上风多大啊!”
话音未落,月霜行便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炉被塞进了她的怀里,随后若桃手忙脚乱地抖开一件毛裘,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好不容易精神头好点,回头再病倒,管事又要怪我没看住您!”若桃虽语气里带着责备,手头上的功夫却一点没少。
此时已是六月,旁人早已穿上夏衣,偏偏月霜行的手冻得发凉,丝毫不见暖。
月霜行任由若桃摆弄着自己,看着若桃气鼓鼓的脸,她轻声道:“无事,我吃过药了。”她语气柔和,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这会儿难得有精神,想出来透透气。”
“那也不能在风口上站着!您身子什么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
若桃态度强硬,半扶半拽地把月霜行带回了舱房。
门一关,外头的风声和日光便远了。房间里没有窗户,照明全靠法器,恒定的光线让人感知不到时间流逝,仿佛被困死在了这密闭的屋里。
更何况屋里始终弥漫着一股苦药味,月霜行不喜欢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味道,但又无可奈何。
若桃将她扶到榻上坐下,又往她身后垫了两只软枕,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月霜行歪歪地靠在软枕里,暖炉搁在膝上,热意
缓缓渗进掌心,可手脚始终是凉的。
她闭上眼想歇一歇,体内的药力偏生在此刻退了下去。
失去束缚,体内那股蛮横的灵力像挣脱牢笼的猛兽,又开始肆无忌惮地翻涌起来。
毫无防备的月霜行痛得闷哼一声,她猛地攥住榻沿,指节绷得发白,浑身都在发抖,本就苍白的脸也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作为药人这些年,抽血、试药、种蛊……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受尽了苦,早该习惯了疼痛。
却没想到临死之前,竟然还能体验到新的折磨——
身为家主的哥哥被高人的剑气所伤,无法治愈,为了不被旁支的人发现,便干脆将剑气引渡到她的身上。
也亏得长老们能想到这个法子。
月氏虽是修真世家,但月霜行并未修习任何法术,连最基础的灵力运转都做不到。
修士尚且无法承受这股强劲剑气的折磨,她一介废人,更是只能任由这外来的蛮横灵力在经脉中肆意闯荡。
“小姐!”
呼唤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月霜行勉强睁开眼,看见若桃扑向药箱的身影。可箱子里备用的药物太多,若桃手忙脚乱下,几只瓷瓶被带得滚落在地,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别、别急……”
月霜行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已经痛得瘫倒在榻上,却仍然温柔地试图安抚若桃:“定神丹……绿色、绿色符纸的那只……”
“是这个吗?!小姐是这个吗?!”
若桃颤抖着将一只瓷瓶凑到月霜行跟前,等月霜行好不容易辨认后,这才敢将药丸塞进她嘴里。
丹药入口遇津即溶,清冽的药力顺着喉咙淌入身体,总算暂时压制住那股暴烈的灵力。
只是药力终究有限,这些日子,她分明感觉药力已经愈发压制不住。若不能彻底平息这几道剑气,恐怕定神丹很快就会失效了。
月霜行瘫在榻上大口喘着气,额前的白发被冷汗黏在颊侧,衬得脸颊更是苍白。
若桃跪在榻边,红着眼眶带着哭腔说道:“小姐,都是我不好……您教过我怎么辨认丹药的,我居然给忘了……”
月霜行缓了好一会儿,侧过头看着若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很淡。
“不怪你。”她轻声开口,“你初来乍到,年纪又小,被我吓到很正常。连我自己,也时常被自己这幅样子吓到呢。”
若桃的眼泪“吧嗒”一下掉在手背上,她终于哭了起来:“小姐,您人这么好,病肯定很快就会痊愈的!”
月霜行看着年仅十三岁的若桃,看她如此天真可爱,对未来还保持着乐观的心态,忍不住想,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
好像记忆里,那时候就已经“重病缠身”了。
“嗯,会痊愈的。”月霜行应了一声。她闭上眼睛,疲惫感扑面而来,“若桃,到了叫醒我。”
“小姐您安心睡,这回我绝对不会再打盹了!”若桃信誓旦旦保证,她收拾东西的动作瞬间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弄出动静,惊扰了病人休息。
月霜行没有再应声。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起来,只是在梦里,也依旧眉头紧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