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同知噎了一下,愣是往后退了半步。
闻昭没理他,自顾自走到验尸台前,掀开白布。
白布下面是一具开始发青的尸身,这尸体干的奇奇怪怪的,呈现一种类似初步尸蜡化的样子,眼睛半睁着,瞳孔像树脂那样毫无光泽的嵌在眼眶骨里。
闻昭弯下腰,用戴着手套的手翻开尸体的眼睑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的口鼻和指甲,然后掰开她的嘴,往里看了一眼。
孙同知站在门口,看着她把尸体翻过来,又翻回去,检查后脑、颈椎、胸腹和四肢。
她检查得很仔细,每一处都看得很慢,有些地方还要反复看两遍。
她的手指按在尸体肋下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然后顺着肋骨的方向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左侧第七和第八根肋骨之间有骨裂,应该是受伤之后没有治疗,自然愈合的过程中长歪了,死亡时间三到四个月,根据月份推断,四个月前还没开春,停尸环境常年干燥,才导致尸体未腐先干,死亡原因是后脑那块不规则伤痕,凶器考虑……一个圆柱形物品。”
验完后她直起身,看见孙同知正站在门口,嘴巴微张。
闻昭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窗台上拿她那只茶碗。
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转向裴植,“不考虑自杀,但是……也不一定考虑他杀。”
“不一定?”
闻昭颔首,“这个伤口不规则,且受创有一定深度,但问题是,它受力太均匀了,我倾向于是下坠过程中后脑刚好砸到了这个东西上,因为人为挥出的话,假设为原形伤口,也会有一边深一边浅。”
她没说的是,事发地点乱七八糟,又脏又乱,这人非常有可能不小心跌倒然后恰好碰到了里面的某个凸起物。
如果要验证这个猜想,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事——派人去把那个乱七八糟宛如垃圾场的房子彻底清理一遍。
再从那里头找到一个小小的,圆柱形的物体。
……
一刻钟也没等,一行人穿过府衙前院,从侧门出去,沿着巷子往居民区深处走。
路上裴植简单地说了情况,孙同知一边听一边擦汗,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跟在裴植身后。
闻昭虽然没怎么跟他说话,但是从他的表情也读懂了他的心理——我怎么这么倒霉。
很快到达程家门口,裴植没有进门,站在院门外看了一眼那个被堆得满满当当的院子,然后朝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搬。”
那些衙役们先是一愣,随即得了令,进了院子开始清理。
起初以为只是些破木板、旧衣裳、烂菜叶,用几趟就能清完。
结果搬开那堆衣物之后,底下是更多的旧物——破木箱、断腿的桌椅、碎砖头、废铁器,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存下来的碎布头,一动就化成絮了。
东西清出来一件,底下就冒出两件,衙役们一开始是觉得京城来的大官在这,装也得装得爱岗敬业,但搬了没半个时辰就崩溃了。
“这东西怎么没完!”
“院子看着也不大啊,到底怎么塞进去这么多东西的!!”
“这到底都是些什么…!”
他们哀嚎的时候,闻昭和裴植早已在附近的小茶摊上默默喝到了第三杯。
闻昭头一回觉得,有些事不是非得自己上的。
院子很快被堆满了,巷子也被堆满了,最后连隔壁巷子的拐角都被清出来的杂物占了。
东西越清越多,孙同知的汗也越出越多,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着袖子,不敢看裴植的脸。
虽然不是他堆的杂物,但是他莫名其妙的心虚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清了大半个时辰之后,一个衙役忽然从院子最深处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喊叫!
闻昭脸色一变,紧接着看见然后那个衙役跑了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朝身后指了指,“里头……里头还有……”
他咽了咽口水,什么话也说不出。
闻昭心头一跳,率先走进去。
只见院子最深处那堵墙的墙根底下,原来被一大堆烂布和旧棉絮盖着,现在已经被清开了。露出底下的地面——是泥地,但有一小片区域的泥土颜色跟别处不同,发暗,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过后又风干了。
更暗的地方,泥层下面露出了一截布料的边缘,是深蓝色的,已经褪了色,被泥浆和岁月浸成了灰褐色。旁边还有几根骨头——人的腿骨。
闻昭一眼就认出来了。
闻昭蹲下来,用手套把那一小块泥土拨开,泥土底下是一具完整的人形骸骨,蜷曲着,侧躺在墙根底下,姿势和之前在屋里发现的那具一样。
骨架不大,从盆骨和四肢比例来看,是一个孩子。
这孩子约摸十二到十三岁,头发散在颅骨旁边,发色灰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继续往下清了一点,在孩子的身侧,又摸到了一块骨头,压在孩子下面,只露出半截肋骨和一只蜷曲的手掌。
闻昭蹲在那里,手套上沾满了泥土,看着那两具交叠的骸骨,沉默了好一会儿。
第二具比第一具更小,也更枯,死亡时间更长。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蜷曲的手掌,掌心细骨如枯枝。
这两具遗骸的死亡时间不一样——第一具骨头上的软组织还没有完全干透,死亡时间大概在半年到一年之间;第二具骨头已经发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死亡时间更久,至少一年多。
她站起身来,心想程家掩埋尸体的手段说起来实在高明,乱堆杂物本就会给人带来臭味的错觉,就算尸体腐败带来的臭气飘散出去,街坊四邻闻到也只会以为是他们家垃圾杂物堆的太多导致的。
孙同知站在院门口,脸色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
这种小地方,官员任职十几年可能都碰不上一次这样的案子,他真是第一次碰到。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一句含混的:“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植没有回答他,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具骸骨上,停了几息,然后转向闻昭,“死亡时间确定了?”
闻昭点了点头:“第一具大概半年到一年,第二具至少一年以上。”
裴植收回目光,对孙同知说:“这个院子先封起来。里面所有东西都不许动,搬出来的一件也别扔,全部归档,程家人今晚就提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