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的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看了看闻昭,确定她脸上没有露出别的表情,才说:“那个程瑶,看着是个好的,做事也利落,家里里里外外都靠她撑着,她爹那个样子,若是没有她,那家人早散了。”
“街坊四邻都说那丫头命苦,摊上这么一对爹娘。”
她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闻昭脸上:“但是有一回,我看见她打她娘。”
闻昭挑挑眉,重复:“她?她打她娘?”
妇人也笑了笑,那笑十分意味不明,“她爹喝醉了在巷子口打她,抓着她的头发往地上摔,我们几个看见的人都去拉了也没拉住,她爹那人力气大,谁拦打谁。后来她自己挣开跑了。”
“我们以为她会哭,起码会埋怨她爹,好歹也是个大姑娘了,被亲爹在外头这样打,多没面子。结果第二天,我路过她家门口,看见她和她爹有说有笑的,她还主动说拿银子去给她爹打酒喝。”
她叹了口气,“那会我的虎子还没丢,我也还有闲心管别人家的事,我看见她娘在屋里头,就进去看了一眼,她脖子上有一道红印子,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抽的,她娘又什么都不敢说,就算我问了,她也只是摇头。”
那妇人说到这里,像是觉得有些口干,转身从旁边的矮桌上端起一只粗瓷碗,喝了一口水,又接着说:“后来这种事就多了,她爹打她,她回头就打她娘,打完了又给她爹端茶倒水赔笑脸,整条巷子的人都知道他们家闹得这怪事,但他们自己家人对外坚持说都过得挺好,我们只不过是邻居,哪里会去插手?”
程瑶,就是那个在码头被拖着走满脸是泪的姑娘,也是那个在昏暗的屋里蹲在母亲尸体旁边、哭得说不出话的姑娘。
可在邻居嘴里,她是个欺软怕硬,助纣为虐的怪人。
闻昭收回目光,向那妇人道了谢,转身走出了院子。
她走在巷子里,路边的屋檐还在往下滴水,滴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
小城的屋顶大多是灰瓦,被雨洗过之后泛着一层暗暗的青色光泽,偶尔有一两片松动的地方滴下一串水珠,落在墙根的青苔上,砸出一个极小的的凹痕。
涂州城很小,城建比京城差远了,但也恰好因为小,才显现出一种和京城完全不同的风土人情。
街面上的积水还没有完全排尽,坑洼的地方积着一汪汪浅浅的水,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得微微起皱,把屋檐和天空都揉碎了。
她还没走到巷口,几个小孩光着脚从水洼旁边跑过去,踩出几朵水花。
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石桥,桥下有一条溪水,几个孩子蹲在桥头玩石子,往水里扔,咚,咚,咚,一声接一声的,还挺有节奏感。
裴植站在街对面,正靠着墙等她。
他看见她出来,只是站直了身子,等她走到身边了,才低声说:“怎么样?”
闻昭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略一沉吟才道:“那个小姑娘……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
裴植颔首,说:“先去涂州府衙。”
……
相对来讲的话,涂州府衙的门头还算是挺气派的了。
两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悬着“涂州府衙”的匾额,漆色斑驳,像是好几年没换过了。
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其中一尊的左前爪断了一截,被人用灰泥草草补过,补痕的颜色比石身深了一截,是一截非常明显的补丁。
裴植和闻昭到的时候,大门已经开了,两排衙役站在门洞两侧,脸上表情绷得很紧。
闻昭恍惚间有一种穿越到了电视剧里面那种感觉,总怕些两排人回突然掏出个棍子大喊“威武”
她的头发在船上被风吹乱了,下船后匆匆拢了拢,没有怎么梳理,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搭在肩头,衣裳是寻常的深青色窄袖褙子,外头罩了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褂子。
府衙门口站着的几个官吏目光从裴植身上滑过来,往后一滑,看见了跟在后面的她,于是就有点惊疑了。
官场中谁不知道裴植常年孤身一人,怎么出趟公差,还多了个年轻女子随行?
裴植亮了腰牌,为首的官吏连忙躬身引路,步子又快又碎,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恭维话,闻昭一个字也没听清。
正堂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椅子是新的,茶壶里泡的是今年的新茶,揭开盖子还能闻到一股清冽的香气。
裴植被引到上首坐下,闻昭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了。
涂州的同知姓孙,是个五十来岁、面容和气的男人,在裴植面前躬着身子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裴大人此行辛苦,下官已经备了薄酒,给大人接风。案子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大人先歇一歇,明日再谈也不迟。”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偶尔会飘到闻昭身上,停留的时间不长,但够闻昭察觉到那种打量的意味。
他大概在猜她的身份。
闻昭不知道他最终猜到了哪个方向,反正最后孙大人脱口就是一句:“夫人一路受了寒,喝些热茶,暖暖身子吧。”
闻昭捧着茶碗暖手,正要说话,裴植已经开了口,“先把尸体验了再说。”
闻昭摸了摸鼻子,没解释了。
孙同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没有反驳,站起来引着他们往后院的停尸房走去。
停尸房在府衙后院东角,一间矮矮的灰砖小屋,门虚掩着,推门的时候有一股陈旧的潮气扑面而来。
屋里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正中是一张旧门板搭成的验尸台,上面盖着一块白布,底下鼓鼓囊囊地躺着一个人形。
旁边站着个清瘦的中年人,孙大人说:“这是咱们府衙的仵作,就是……就是平常比较忙,不单在府衙干活。”
闻昭懂了,就是合同工,这人估计是个大夫。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茶碗搁在窗台上,弯腰打开了一直随身携带的仵作箱子,里头琳琅满目的工具一露出来,中年男人就愣了一下。
她的手碰到搭扣的时候,孙同知在旁边问了一句:“裴大人,这……这位是?”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了些犹豫,像是在重新判断这个女人的身份。
裴植不语。
闻昭把木箱打开,取出手套,一边往手上戴一边随意道:“鄙姓闻,大理寺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