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天敌抓住了她的鱼尾巴 > 15、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梵淞混在小太监堆里,跟着人流往内侍省的方向走。

    小太监的乌纱帽扣在脑袋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张脸。做完这些,梵淞探头往外觑了一眼。值房那条甬道上已经没了嵇渊的身影,梵淞不由松了口气。

    得亏她素来警觉,听到一丝动静就立刻窜逃了。嵇渊是镇妖司的高官,落在他手上便是万劫不复。

    太监是宫里头最常见的角色,扮成太监总不会出差错的。

    梵淞快步跟上那群小太监,混入队伍末尾。

    掖庭宫西南角的一片廨舍,便是内侍省所在。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匾额,院落进深不小,两侧厢房是各监司办公值事的所在。门窗半掩,隐约能听到里头翻检簿册的声响。

    一进门梵淞便看到几个小太监正弓着腰,用湿布仔细地擦拭殿门,更远处,许多穿绿衣的小太监已列成两排,垂手肃立,安安静静地等着上头发话。

    梵淞站到末尾,学着旁人的样子低头弯腰,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

    前头廊下站着一个穿绛紫圆领袍的中年太监,面白无须,手持拂尘,腰系玉带,正板着脸训话。他便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胡寅水,在宫里是说得上话的人物,素以严厉著称。

    “今日是官家的万寿节,太极殿的夜宴是头等大事,咱家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在节骨眼上出了岔子,仔细自己的皮!”

    小太监们齐声应是,鸦雀无声。

    胡寅水扫视一圈,从袖中取出一封金黄色的懿旨,展开来抑扬顿挫地念了一通。梵淞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大意是举办晚宴的太极殿布置需要再加些点缀,花灯、幔帐、香炉等都要重新调度,人手不够,要从内侍省临时抽调几个机灵的去帮忙。

    胡寅水念完懿旨,点了前头几个站得端正的小太监:“你,你,还有你,跟着刘公公去太极殿打下手。”

    三个小太监应声出列,跟着一个穿绿袍的年长太监走了。

    胡寅水又翻了翻手中的簿册,蹙眉道:“尚食局那边也要人,需要个手脚麻利的——”

    梵淞一听尚食局三个字,耳朵就竖起来了。

    尚食局!那不就是给人族皇帝做饭的地方吗?

    谢翊之说过,宫里的尚食局藏着全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光是点心就有一百多种,甜的咸的酥的糯的,应有尽有。

    梵淞咽了咽口水,心说我要是混进尚食局,高低得顺两块龙须酥揣怀里,跑路的时候还能垫垫肚子。

    这等好机会怎么还能错过呢?

    她正欲举手自荐,偏偏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步履声。

    梵淞侧目望去,夹道尽头的日光里,一道修长的绯色身影正缓步行来,玉冠束发,霜青蹀躞带束腰,剑悬在腰侧。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皂衣的镇妖司校尉,面如寒铁,目光如炬。

    梵淞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嵇渊怎么来了?

    她心中惴惴,忙将脑袋重新埋下去,帽檐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院里最不起眼的一粒灰尘。

    胡寅水一抬头见到嵇渊,脸色像翻书一样从板肃换成了恭顺,连拂尘都收了起来。他快步迎上前去,腰弯得低低的,脸上堆出十二分的笑意:

    “哎哟,嵇大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今儿万寿节,您公务繁忙,有事只管差人吩咐一句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胡寅水虽然是太子一党的人,但对镇妖司从来都是毕恭毕敬的,毕竟镇妖司直属天子,眼前这位更是在朝中举重若轻的人物。

    嵇渊淡声道:“不必多礼,我奉命来查一桩事。”

    “查事?”胡寅水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嵇大人请尽管查,咱家这边的人您随便使唤。”

    嵇渊微微偏首,覆着白纱的面容朝着院中列队的小太监们转了一圈,像是在逐一审视过来。

    梵淞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脸贴到胸口上,心跳快得像有数百只兔子在胸腔里撞,咚咚咚地几乎要蹦出喉咙来。

    嵇渊淡淡开口:“此事需在宫内走动,镇妖司人手不够,需从内侍省借人引路。”

    胡寅水“嗐”了一声:“这有何难?咱家院里这些,个个都是调教好了的,嵇大人随便挑一个就是。”

    嵇渊指端轻轻在蹀躞带上叩了一下,像是在随意点选。

    梵淞在心里默念:“不要是我不要是我不要是我,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就那个吧。”

    梵淞摹觉一道极具张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确切地说,是嵇渊的面容正对着她,白纱后面看不出具体的神情,但梵淞有一种被猎人锚定的感觉,后背沁出了一片冷汗。

    胡寅水顺着嵇渊的方向看过去,抬手一指:“你,就是你,别东张西望的,出来!”

    梵淞躲无可躲,挪出队列,心里将嵇渊痛骂了千百回。

    胡寅水把她搡到嵇渊面前:“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着嵇大人去!机灵着点,要是有半点差池,咱家揭了你的皮!”

    梵淞被迫走到嵇渊身边,她刻意把嗓音压得粗哑了些:“奴才遵命。”

    嵇渊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梵淞只好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内侍省,穿过一道宫门,沿着宫墙往深处行去。身后那两个皂衣校尉并没有跟来,唯剩她与嵇渊两个人。

    夹道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日光从头顶的一线天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梵淞走在嵇渊身后约莫三步远的位置,心里盘算着找个机会开溜。可嵇渊脚下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步履从容,恰好把她卡在身后不远处,让她既不敢超过他,也不敢贸然逃跑。

    “叫什么名字?”嵇渊忽然开口。

    梵淞飞快地编了个名字:“回大人,奴才叫小顺子。”

    “入宫几年?”

    “三年了。”梵淞尽量让自己像个雍京土著。

    嵇渊意有所指,“听口音不像雍京人。”

    梵淞找补道:“奴才老家是青州的,去年才调来雍京。”

    “青州?”嵇渊像是来了几分兴致,“青州沿海,你水性可好?”

    梵淞听出了嵇渊话里的意有所指,差点呛住,面上仍维持镇定:“奴才不太会水。”

    “哦?”嵇渊这一声拖得有点长,似笑非笑的,听得梵淞头皮发麻。

    她摸不准他到底认出了她没有,硬着头皮继续装蒜:“奴才从小怕水,见着河就腿软。”

    “那倒是可惜了。”嵇渊没有再追问。

    梵淞不敢彻底放松,嵇渊的盘问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每一个问题都在试探她的破绽。她小心翼翼地应对,尽量不让他抓到把柄。

    夹道走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开阔的谷地,四面高墙围合,有甲士持戟值守。谷地纵深极大,分作六个巨大的围场,每座围场门楣上都悬着一方黑漆匾额,金字题着坊名,诸如雕坊、鹘坊、鹰坊、狗坊不等。

    这是宫中禁苑的兽园,归六坊使管辖,专豢灵兽异禽以供天子游猎赏玩。寻常宫人轻易不得入内,能踏进这道门的,除了兽师便是得了特许的官员。

    梵淞忐忑地跟在嵇渊身后,那些笼中灵兽的嘶吼声此起彼伏,梵淞不敢乱瞧,可那些声音一个不落地钻进耳朵里,让她头皮一阵阵发紧。

    嵇渊最终在一道窄门前停了下来,梵淞看不懂那牌匾上的字,不清楚里头关押着什么,只能听到里头传来沙沙沙的声音,令鱼毛骨悚然。

    嵇渊推开门:“进去。”

    梵淞不情不愿入内,只一眼,她愣住了。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深坑边缘,坑内蛰伏着数不清的蛇、蝎子、蜈蚣等毒物,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赫然就是一个深渊。

    饶是梵淞属于东海高智灵物,目睹此状,也倒吸一口凉气,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几乎贴上嵇渊的靴尖。

    嵇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此处是虿坊,专养毒物,你若再有半句假话,我不必亲自动手,只消扔你下去,你便是万劫不复。”

    梵淞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我没有说假话——”

    “那便说真话。”嵇渊往前迈了半步。

    他离她太近了,近到她只要再往边上挪一寸,脚底的砂石就会松动滑落。

    “你混进宫来,究竟要做什么?”嵇渊这次声音比之前更冷沉,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梵淞想道出谢翊之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不能说。

    嵇渊是镇妖司的人,万一他知道了谢翊之与她的关系,拿谢翊之来要挟她,她该怎么办?万一他把谢翊之抓起来当饵呢?

    梵淞固执摇头:“我不能说。”

    嵇渊翻出一张明黄色的显身符,金光倏闪,作势朝她身上贴来。

    梵淞亟亟往后退,脚后跟不慎踩着了深渊边缘的砂石,砂石簌簌滑落下去,掉进幽暗的坑底,被虿群吞没。

    梵淞行动完全受限,不得不伸手攥住了嵇渊的衣襟,整条鱼挂在他身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嵇渊被她扯得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她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下颌。

    “不打算说?”嵇渊清冽的声音贴在她耳侧,“那就让这张符替你说。”

    显身符离她的肩头只有寸许,金光灼灼,梵淞甚至能感觉到符纸上传递来的炽热。

    她的心脏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或许是太恐惧了,眼眶随之酸涩起来,梵淞咬紧了牙关一个名字也不肯吐。

    “我真的不能说!”梵淞求饶道,“公子,我会把偷过的东西都归还回来的,你放过我好不好?”

    嵇渊感知到她急促的呼吸拂过他的下颌,她攥着他衣襟的指尖在发抖,像一只被网兜捞起来的鱼在徒劳挣扎。

    嵇渊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一刻她终于不装了。之前那些狡辩、扯谎、装疯卖傻都是浮在面上的一层油花,底下那颗心此刻才是真正曝露在日光下的,颤巍巍的,无处可藏。

    他想象着她的面容,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和凄遑想必几乎要溢出来了。

    嵇渊往前又近了半分,梵淞的后背已经彻底悬空,深渊里的风从脚底往上涌,吹得她衣物下摆猎猎翻飞。

    梵淞全靠攥着他衣襟的那两只手挂在嵇渊身上,重心已经完全交出去了,只要他一后退,或者她一松手,她就会直直坠入那万蛇攒动的深坑里。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可就这么放你走,换你是我,你放是不放?”

    嵇渊的声音竟是变温和了,温和之中透着一丝上位者的残忍。

    梵淞脑子里一片空白,仰头看着他,日光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他就那样等着她,像一座山纹丝不动地压在她面前。

    “放是不放”这四个字像一堵墙,堵得她答不出一个字来。

    梵淞心里清楚,换她是嵇渊,她断然也不会放。可她不能就这样认输,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完,绝不能被困在这个地方。

    可除了认输,她还剩下什么招数呢?

    梵淞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别的招数了,不知道该怎么让他退后,不知道该怎么让他放过自己。

    情急之下,梵淞忽然想起上回在中元节东市江边与嵇渊打过的交道,他于男女之事上似乎格外温吞,甚至是被动的。

    兴许可以从这里破局……

    秉持着孤注一掷的心,梵淞阖住眼,踮起脚尖,嘴唇凑上去。

    女郎温热的呼吸缠绕上嵇渊的脖颈,他感受到面颊上落下一抹温润的触感,触感极轻,像春夜海水漫过皮肤,裹挟着着她身上潮润的气息。

    意识那温柔的触感是什么后,嵇渊僵住了,彷如一柄蓄势待发的剑骤然滞在半空。手指抖了一下,显身符的金光闪烁了一息,随即无声地黯了下去。

    梵淞没有敢停,她不知道这样做够不够,可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能示好一般笨拙而生涩地将嘴唇贴在嵇渊的面颊上,停了一息,迩后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