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梵淞不敢再打库房的主意了。
马车上的盘诘彷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她偷东西的胆气浇得七零八落。
横竖这近两个月的收获很是丰厚,够她在东海吃穿不愁好些年。而且,陆上的盘缠攒够了,何必再去冒险?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人族的伙食她是实在戒不掉。
嵇渊一日三餐吃得素淡,偶尔加一碗清汤,教梵淞瞧着都替他委屈。青团心疼师父,总会多做一些精巧的点心搁在灶台上,芙蓉糕、桂花糖蒸栗粉糕、藕粉桂花糕,花样翻新,样样精致。嵇渊不怎么碰这些甜食,梵淞便顺理成章地替他解决了。
她安慰自己,这叫避免浪费,青团辛辛苦苦做的点心总不能白白放坏了。
除此之外,梵淞来嵇府时也只在厨房和中庭之间活动,库房和书房都不去了,她有意避开嵇渊的行踪,估算着他回府的时辰提前溜回东海。
偶尔也会宿在嵇渊家宅的偏院里,但夜深人静时,总会有妖鬼凄厉的哭喊声传来,梵淞裹紧被子,觉得自己就是砧板上待宰的那条鱼。
她不由有些焦虑,嵇渊今天杀了那些妖鬼,指不定明天就轮到她。
不能再等了,她得尽快找到谢翊之。
大约是因为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一日去东市打探时,救下的猫妖竟然寻到了她。
猫妖名曰秋嫚,是只修行了两百年的狸花猫,平日里卖花为生,偶尔替人族跑腿传话赚些散碎银子。秋嫚惦记着梵淞的救命之恩,说一定要报答她。
梵淞想了想,绘摹了一张画像递过去:“我在寻一个人,他叫谢翊之,大约七年前来到陆上,这是他当年的模样。"
画像画得笔走龙蛇,五官比例全然不对,但秋嫚接过来看了半晌,认真地收进了怀里:“我记住了,雍京的街巷我熟,替恩人打听打听,一有消息就来告诉恩人。”
梵淞其实没抱太大期望,毕竟谢翊之消失了七年,她也只是凭着记忆画了那么一幅不像样的画像。
可秋嫚混迹于市井街巷,消息灵通得很,未到三天就递来了消息。
“我打听到了,万寿节的夜宴上,谢翊之会出现。他乃金陵谢氏的二公子,先前外放在江南,这几日已经回京了。宫里的规矩,凡在京的官员都要出席万寿节的夜宴,他肯定会在。”
“你确定是他?”梵淞的心提了起来。
“确定的,”秋嫚信誓旦旦,“我托了一只替太常寺跑腿的鸽精问的,这是官府张贴出来的公文,恩人不妨看看。”
梵淞看着张公文,虽然上头的大半字她都不认识,但"谢翊之"三个字她是认得的,翊之教过她写自己的名字。
梵淞把公文小心叠好揣入怀里,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扑腾。老蚌仙总说人族不可信,义父也反对她去陆上寻人,可梵淞心里始终留着一盏灯。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关于谢翊之的消息会以这样的方式送到她面前。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梵淞滋生了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她要去陆上的皇宫。
这个念头在心底扎根,就彻底也按不下去了。
接下来数日她照旧在海神殿随禺??学习,越是在这种时刻,越是需要沉住心。倘若禺??知晓她要去人族皇宫,指不定会禁了她的足,梵淞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临出发前夜,梵淞委托文鳐鱼替自己抄书,委托之时,老蚌仙正好来寻她。
“淞啊,那把长命锁有人要了,是西海来的大主顾,出的价高得很,比你上回那些法器加起来还多两成!怎么样,卖不卖?”
梵淞听了出价后十分心动,但又把目光收了回来,摇头道:“不卖了。”
老蚌仙颇为纳罕:“不卖了?你压了快两个月的东西,好不容易有人出高价诶。”
“东西迟早要归还给人族的,”梵淞道,“留着不卖,到时候好有回头路。”
“归还给人族?”老蚌仙像是头一回认识她似的,揶揄道,“你偷人族修士时可没见你手软,如今倒想起归还两个字了?你老实同我说,你又要折腾什么?"
梵淞静默了片刻,到底藏不住,坦诚道:“我明日要入宫。”
老蚌仙愕然,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入宫?!梵淞,你疯了?”
梵淞有胆气,这一点老蚌仙是知晓的,但没想到她可以勇到这般田地,“那宅子好歹只住一个修士,你尚能周旋一二。皇宫里头聚着多少修士天师?你混进去,万一行差踏错被谁察觉了,你一个人逃得出来么?”
梵淞挥了挥怀里那一摞符咒:“我从义父那里学到了不少护身的本事,而且我就去夜宴上找个人,找到就走,绝不多待,蚌仙姐姐只管放心。”
老蚌仙知晓梵淞要去寻人的执念,忧心忡忡地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道:"你可有想过,传送阵万一哪天失效了,你被困在陆上怎么办?"
梵淞微微一愣。
“你依赖那传送阵往返东海和陆上,可你能保证它永远不会出岔子吗?”老蚌仙难得严肃起来,“万一你在陆上的时候,传送阵失灵了,你留在那边,回不来了,怎么办?
梵淞笑起来:“我用传送阵两个月了,从没出过问题。顶多是传送地点偶尔偏一偏,但每次都能回来。蚌仙姐姐只管放心便是。”
老蚌仙还想再说什么,梵淞双手合十晃了晃:"蚌仙姐姐,这件事你千万替我瞒着义父,别让他知道我去了陆上。他要是晓得了,非得把我剁了不可。"
老蚌仙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还知道怕?”
梵淞嘿嘿笑,把脸凑过去蹭了蹭她:“就这一回,找到谢翊之我就收心,回来好好修行,再不折腾了,好姐姐,替我兜着。”
老蚌仙被她蹭得软了心肠,没好气的妥协道:“行了,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烦我。”
翌日清晨,梵淞照例从水缸里钻出来。不知是不是来得晚了些,嵇渊居然不在府里,应该是去上值了吧。梵淞本想搭便车的,只好作罢。
不过,她在嵇渊的家宅里待了两个月,对地形很是熟络,从东内角门出去的话可以直通街市,还不易让旁人觉察。
梵淞打定主意,欲从角门溜出去,可她刚靠近角门,一股无形的力道便将她弹了回来。
梵淞踉跄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那层透明的禁制像一堵软墙,把她整个人兜住一举推回院内。
梵淞懵了,嵇渊前一段时日不是早就撤了禁制吗?她都顺顺当当出门两回了,怎么偏偏今日又冒出来了?
梵淞试着翻墙,被禁制弹回来,她又试着用传送符,看看能不能把自己传送出去,结果还是失败了。梵淞试着硬闯,这回弹回来的力道大了些,梵淞跌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梵淞又纳罕又生气,嵇渊为何偏偏挑在今日设下禁制,倘使她今日不能出府,那就见不到谢翊之了。
纳闷之余,梵淞开始绞尽脑汁想办法。
观察了半个时辰,她终于看出了一些门道。这道禁制似乎是倚靠气息来辨识的,她不靠近时禁制毫无反应,一靠近就被识别为妖物,自动弹回。
嵇渊能自由进出,因为禁制认得他的气息。
梵淞脑筋一转,计上心来。既然禁制只认嵇渊的气息,那只要让自己也染上嵇渊的气息就行了。
她溜进卧房里的衣橱,从里头挑了一件嵇渊的旧官袍换上。官袍是暗绯色的,质地厚重,她穿着有些大,袖子长出一截,衣摆拖到地面。梵淞把袖子卷了两道,这下从头到脚都是嵇渊的气息了。
梵淞走到角门前,试探着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竟是穿过了无形的禁制,没有被弹回来。
梵淞大喜过望,整条鱼一蹿而出。
崇仁坊的街巷里三三两两已有行人走动,梵淞戴着幕离,贴着墙根快步往前走。晨光斜斜从东边照过来,将她罩在幕离里的身影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走到坊门附近时,一辆施幡车正从巷口驶出,恰好在梵淞面前停住。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温文儒雅的面容,那人穿着墨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瞧那服色与气度,应当是朝中的官员。他看见梵淞,神色有些意外地顿了一下。
“嵇兄?”骆治微微倾身,纳罕道,"你不是说一早就进宫谒见叡王了吗,怎的还在此处?"
梵淞起初有些警惕,但确认此人并无恶意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她这才反应过来,此人把她认作嵇渊,又唤嵇渊为“嵇兄”,想必是朝中同僚。
梵淞定了定神,模仿嵇渊那副清冷的腔调,先掩唇咳了一声才开口:“今昼临时有些事耽搁了。仁兄这是也要入宫?”
她故意把“仁兄”两个字说得含糊,既不失礼又不露破绽,毕竟在不知此人具体名讳官职的情况下,称一声“仁兄”不会有错。果然那人并未生疑,只笑了笑:“我正要入宫去西苑,沈上峰约了我商议万寿节布防的事。嵇兄若不介意,搭个便车?正好一道入宫,路上还能说说话。”
梵淞扒拉了一下心里的小算盘,搭此人的车入宫显然比自己走过去省事得多,她还能借助嵇渊的身份顺利入宫,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她权衡片刻,微微颔首:“有劳了。”
骆治侧身让了让,梵淞踩着车凳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将晨光与外头的人声一并隔在了外面。
车厢里焚着安神香,骆治坐在对面,目光温和地落在梵淞身上,又掠过她面上的幕离,笑着问:“嵇兄今日怎么戴着幕离了,平日里入宫述职,不都是直接露面的么?”
梵淞稍有些心虚,咳了两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低沉:“昨夜风寒又重了些,怕过了病气给上面的人,戴着稳妥些。”
骆治关切道:“可请了大夫看过?您这风寒反反复复的,总不见好,该好生养一养才是。”
“仁兄有心了,这是老毛病了,我无碍的。”梵淞含糊过去,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刚喝过茶,骆治适时从案几上取出几卷宗册,翻开其中一页递过来:“对了,昨夜镇渊新收了两只狐妖,嵇兄看是用什么刑合适?关在镇渊哪一层?”
梵淞:“……”
她对嵇渊的工作内容一窍不通,如何知晓具体要怎么审!
但为了不露出破绽,梵淞只好硬着头皮接过了卷宗。
假模假式地翻了两页,实则梵淞一个字都看不懂。她抿着嘴唇,故作高深地把问题抛了回去:“仁兄以为呢?按照仁兄的思路,该如何处置?”
骆治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嵇渊会反问自己,随即斟酌着说:"两只狐妖是初犯,未曾伤人性命,按律例应当关押在镇渊上层,用缚妖索禁制三日便可,不必动重刑。"
“很好,”梵淞顺着他的话点头,“就依仁兄所言。”
骆治意外道:“嵇兄今日果然宽容许多。”
梵淞暗自抹了把汗,不敢多话,只故作高冷地嗯了一声,将卷宗递还回去。
施幡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皇城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里。朱红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到了宫门前,马车停下来。左监门卫按照惯例上前核查,一位巡尉走到车驾前,躬身道:“请大人出示门籍符契。”
梵淞注意到只见骆治从腰间取下银鱼袋递了过去,那只袋子质地精良,绣着银线纹样,坠着两颗小珠子,在日光下微微晃动。她往自己腰间一抹,只摸到了官袍厚实的绯色衣料,腰带上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梵淞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她做功课只做到“穿官袍就能入宫”这一步,压根没想过还有验查鱼袋这等规矩。嵇渊的官袍是偷来的,他的银鱼袋和门籍自然也不在她身上,这会儿要是被巡尉掀帘核查,她连半个凭证都拿不出来。
梵淞一时极为心虚,今下要凭空变出一只银鱼袋未免太过急促。
她甚至已经在盘算万一被拆穿了要往哪条夹道跑,余光瞥见骆治回过头来,朝她这边从容地笑了一下,随即对那巡尉道:“我车里还坐着镇妖司左少卿嵇大人,这位就不必再另验了吧?”
巡尉闻言神色一凛,朝马车方向拱手行了一礼:"原来是嵇少卿,失敬失敬。大人请进。"随即朝后头的守卫挥了挥手,拒马叉子被挪开,车驾顺利通过了宫门。
车帘重新落下,梵淞悄悄吐出一口长气,只觉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骆治方才那句“镇妖司左少卿嵇大人”在她耳边转了一转,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其中的分量来,原来嵇渊的名头在宫门口这样好用,连门籍符契都不必验看就能放行。
可紧接着,她又觉察到不对劲。
镇妖司的名头她是听闻过的,是大靖专门捉妖杀妖的地方,是她的天敌,嵇渊是左少卿,可不就是专门杀妖的天师么?
梵淞整个人僵住了,手脚要跟着一阵发凉。
她偷了嵇渊两个月的家当,在他眼皮底下钻来钻去,居然至今还全须全尾地活着,这事儿细想起来简直跟做梦一样。
她开罪了嵇渊,嵇渊怎么会轻饶她?
施幡车驶入宫门,朱红门扇在身后缓缓合拢。一刻钟后,梵淞跟在骆治身后下了马车,日光铺满西苑的石板地,太极殿的琉璃瓦在远处泛着一片金粼粼的光。
梵淞拢紧幕离,心中仍在惴惴。嵇渊的身份既是在意料之外,其实也在情理之中,她早该觉察到的,但她总是怀着一份侥幸,觉得嵇渊应该与镇妖司没什么关系,但事实告诉自己,嵇渊就是镇妖司的人,官职还不低。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梵淞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骆治走在身侧,正跟她说着万寿节安保布防安排,梵淞一句都没听进去,只呆怔地应着"嗯""好""仁兄说得是"。
就在她跟骆治拐过西苑宫门时,隔着不过三四十来步的距离,她撞见了宫道上那一道绯色的身影。
晨光斜斜打在男人的侧脸上,将他清冷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
嵇渊正从叡王议政的偏殿出来,身侧跟着一个穿朱紫官袍的中年文官,看那服色与气度至少是三品往上,身后还缀着几个同样披绯穿青的官员。最前头躬着身子引路的是个穿内侍服的大太监,手里捧着拂尘,面上堆笑,正侧身替嵇渊让路。
一行人沿着宫道朝西苑方向走来。
梵淞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眼看两方人马要撞上,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来不及多想,侧身朝骆治拱了拱手:“我有些内急,去去就回。”
也不待骆治回应,梵淞转身朝后头的夹道快步溜去。
骆治在原地想着正想着要不要先去西苑见沈玄度,可没过一晌,就遇到了嵇渊,与之同行的,还有内阁次辅陆玠、户部侍郎高嵩、叡王府詹事崔守澄,及领路的大太监卢檀。
见到嵇渊后,骆治有些讶然,但当着几位大人的面,不敢直言,待他们离开后,他才对嵇渊道:“嵇兄,你方才不是说要出恭么?怎的从叡王府方向过来?”
嵇渊眉峰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我并未去过值房。”
骆治怔住,将方才共同乘车一事据实以告:“可我方才分明在崇仁坊巷口遇着你,我们一起上了马车,一共同到西苑门口……”
嵇渊截断他:“我今晨卯时入宫,一直在叡王府议事,未曾出过宫门。”
话至此处,嵇渊也觉察到了不对劲。
骆治那讶然的语气丝毫不像是装的。
嵇渊静了一息,心中确证了有人假冒他身份入宫一事,至于这个人是谁,他有了一些猜测。
嵇渊正色问:“那人去了哪个方向?”
骆治回过神来,朝朝房后头的夹道指了指:“值房那边,说是去去就回。”
嵇渊转身便走。走出两步,他略停了一下,对骆治道:“此事骆兄先不要声张。”
——
值房的门虚掩着,嵇渊推开门,但屋里并无一人。
他洞开神识,拉开柜门,里头叠着一件绯色官袍。嵇渊的指端在袖口的衣料上轻轻捻了一下,那股潮湿的甜香便顺着指腹漫上来,官袍还是温热的,看来那只小妖刚逃没多久。
嵇渊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他此番算是低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