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蕴如让身旁的一个丫头带熙月前去。
从内院出来,小丫头带着熙月和绿筠绕过长长的廊庑后又走了一段路,最后在书阁边上看到了一处单独辟出来的小院落。
院门紧闭着,小丫头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钥匙将院门打开,里面地方不大,院子里还有一片花圃,栽了不少花苗,环境看起来清幽雅致,很适合潜心习学。
进到一间屋子里,看布局陈设应该是书房,放眼已是空荡荡的一片,只书案上还留了一套用了有些时日的笔洗砚台之类的旧物。
往里走便是成排的书架,基本已被搬空,偶有几本零星地躺在角落里,熙月随手取了本翻开来看,书页里密密麻麻写满了隽秀规整的馆阁体手抄,一看就是出自崔时砚之手。
走至最后一排书架前,熙月的视线被书架最上层的一个木匣子所吸引了,不过这木匣置得很高,徒手够还欠了一大段距离,熙月让绿筠去寻个能垫脚的物什来。
绿筠得了令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于是她又出了房间去外面找。
熙月等了老半天也不见绿筠回来,本想去寻绿筠,忽然瞥到书架背后墙角处有一架小书梯,便自己搬了过来。
她支开书梯小心地爬了上去,爬到第三级梯阶的时候才算是能完整看到这方匣子。
虽然过程费了些劲,但当她看到那雕满繁复花纹的精致檀木匣时还是发出了一声惊叹。
这里面高低得是个宝贝!
她将木匣小心地移出来,拿在手上掂了掂分量。
还挺重。
也没上锁。
她正想打开匣盖,只听一道喝声从一旁传来。
“别动!”
熙月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是崔时砚。
这本就是崔时砚的书房,他的出现并不令熙月感到意外,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熙月吓了一跳。
她站得不算稳当,因为惊吓身体明显晃动了一下,差点从书梯上跌下去!
正要埋怨对方几句,还没开口呢,谁知又被对方劈头盖脸地一声呵斥。
“把盒子放回去!”
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熙月低头看一眼手中木匣,原来崔时砚是不想让她碰他的宝贝盒子!
她才不稀罕看呢!
“你别误会,我没……”
话才说到一半,突然脚下踩着的那一截横档好似松动了,她一个趔趄,人便朝着一侧栽了下去。
“啊!”
完了!
她吓得闭起眼睛祈祷可别摔伤手,可过了一瞬,预想中的痛感并没有传来,而是跌入了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
不知何时崔时砚已行至她的身边,稳稳地将她给接住了,而她亦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死死地勾住了对方的脖颈。
两人都紧紧抱着对方没有松手。
崔时砚垂眸看怀中的女子,她将脸整个都埋在他的颈间,春日衣衫轻薄,一片柔软贴在他的胸前,那里似有灼人的热度,他一时间也竟似恍了神。
熙月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她忙松开自己缠在他脖子上的手:“那个……谢了……放我下来吧……”
四目相对,气氛一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熙月双脚重新回到地面,她假装不经意地将有些褶皱的衣衫整理了一番。
无意间抬眸看向崔时砚时,发现对方的视线正落在一旁的地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竟是那方与她一起摔下来的木匣。
此时木匣盖子被摔开了,整个盒子倒扣在了地上,有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看着像是书册,熙月略有些尴尬地抚了抚额发:“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捡起来吧!”
她心下直呼出口气,幸好看起来是书册,若是别的什么易碎的东西,崔时砚还不得让她赔!
“不必多事!”
“……”
熙月没想到崔时砚竟如此在意这匣子里的东西!
连碰都不想让她碰!
不过她又不是故意摔的,有必要用这么凶的语气吗!
算了!她也不跟他计较!
这回是她理亏,是她越界了,她就不该来这地方!
两人正僵持着,绿筠气喘吁吁地搬了一个小矮凳从外面进来,她身边还站着不知道何时来的姜菀。
绿筠看到地上摔落的物件,很自然地就准备去收拾。
就在绿筠弯腰的瞬间,熙月察觉到了崔时砚那冷得像刀锋一样扫过来的眼神,她立马拦住了绿筠:“绿筠,我们走吧!这里不是我们该呆的地方!”
“可是小姐……这还没收拾好呢……”
“别收拾了!”
-
熙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气!
午宴时也没吃什么东西,回到府里,一头关进了房中。
府中书房里,崔九办完了崔时砚吩咐的事回来复命。
“公子,那书梯我已经处理掉了!”
崔九见坐在书案前的公子并不理他,脸色看着比方才还要黑沉,心中惴惴,挠着头说道,“公子,你要骂就骂吧!是我没把这松动的书梯及时换掉,这才害得少夫人险些从梯子上摔下来……”
崔时砚沉默着没有说话,半晌才抬眼看了他一眼:“锁呢!取来了吗?”
崔九见公子终于理他了,便殷勤地走到近前,把握在手里的一把精细小锁递了过去。
崔时砚接过,将锁穿在放置在书案边上的那方木匣的孔眼上,又将木匣放进了一个屉笼里面。
崔九看着公子做完这一系列的事,心中奇怪,可他也不敢多问。
这匣子里的书册不就是少夫人的吗?
他没记错的话,放在匣子里已经有好几年了,如今两人都成婚了,公子非但不还给少夫人,还将这木匣锁了起来……
他实在想不明白!
不过公子如此做定有他的原因。
他突然一拍脑袋,差点忘了正事!
方才他在库房里取锁的时候正好遇到崔嬷嬷,崔嬷嬷给了他一本册子让交给公子,他忙在怀里摸索了一下,把册子拿出来递上前。
“公子,这是崔嬷嬷让交给你的,是昨日婚仪宾客所赠的礼单。”
“嗯。”
崔时砚接过礼单,随意翻了几页,突然他从册子里面看到了萧昱这两个字。
太子萧昱?
他不记得他与太子有过什么交情,且婚礼当日萧昱也并未到场。
竟是还送了贺礼?
礼单之上,则赫然写着萧昱所赠贺礼是一枚金步摇和一方眉纹歙砚。
所以这贺礼是送给熙月的!
他又让崔九从仓库里取来了这两样东西,那歙砚倒是很普通的样式,不过这步摇看起来工艺相当繁复,上头还坠着玉石雕刻而就的木槿花。
木槿花!
他想起老师院子里就栽了一片木槿,老师说过,那是三年前熙月亲手栽下的。
听闻太子萧昱三年前曾经常出入顾府!
而这木槿花,也是熙月最爱的花木品
种,她在自己的多本话本中都隐晦表达过自己对木槿的喜爱。
世上不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
时近仲夏,晚间已有些闷热,不过幸好夜里的风仍带着丝丝凉意。
熙月站在半开的窗前,任夜风顺着薄薄的衣襟缝隙窜入身体,好似这样便能让自己烦闷的思绪变得清明。
当崔时砚踏入房内,他身后的清晖似雾一样笼罩在他的身上,称得他玉冠熠熠,眉眼更加俊美逼人。
熙月没来由地心下一跳,快速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她暗暗警告自己,不可以再这样盯着崔时砚看!
他们两人之间还是要保持距离会比较好,毕竟两人都看对方不顺眼,她有时不受控制的目光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也可能会令对方不快。
她又想起上午在崔阁老府中冷冰冰的崔时砚,浑身写着生人勿近的崔时砚。
这才是原本的崔时砚啊!
她怎么给忘了!
崔时砚进入房内后,只朝她所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径直去了浴房沐浴。
熙月在桌边坐下,耳边不时传来浴房里潺潺的水声。
不知道为什么,心下还是乱糟糟的。
如此坐立不安地等到崔时砚从浴房里出来,她鼓足勇气腾地一下从位子上站起,快步朝崔时砚走去,今日的事,她打算还是和崔时砚说个清楚。
她并不想多管闲事,以后她也会守好分寸,绝不越界!
同样的,也提醒他遵守好两人之间的契约!
崔时砚出来时已换了身月白寝衣,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她,眸色比往常来得更加地幽深,似是在质问着她什么,熙月没来由地又一阵心慌,不免心下又开始有些踟蹰。
熙月最后还是走到了崔时砚跟前,刚要说话,却被对方一把揽入了怀中,下一瞬就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熙月瞪眼问眼前与她亲密地有些过分的人。
崔时砚侧头附在她耳边说道:“窗外有人。”
熙月闻言也不敢再发出声音,僵硬地靠在崔时砚胸前任他将她放在床榻之上。
崔时砚看起来倒是镇定自如,他将她抱到床塌之后,又若无其事地起身走至窗边将窗关了起来。
最后,烛火被熄灭了,屋里瞬间变得漆黑一片。
慢慢适应了黑暗后,窗外廊下宫灯的亮光透光薄薄的窗纸照了进来,同时一个丫鬟打扮的人影映在了窗框上。
那人还浑然不觉自己早已暴露了行踪,仍旧保持着扒窗的姿势靠在墙边。
熙月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朝崔时砚指了指窗边,崔时砚自然也早已看到那个鬼祟的人影。
他在床边坐下,侧头看床榻上探头探脑的女子,突然间那女子似下定主意般坐在他的身侧,朝他小声说道:“我们将计就计吧。”
“怎么个将计就计?”
熙月朝他伸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来:“你掐我一下!”
“为何?”
“我自己下不了手,你来掐吧。”
此时窗外廊下的那个人影因为一直没有听到屋内的响动正要离开,她刚放下扶在窗框上的手,就有刻意压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崔时砚!你用力一点啊!”
“啊!倒也不用这么用力!稍微轻一点。”
“还是用点力吧!”
“啊!崔时砚!很痛!”
紧接着是男子低低的闷哼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