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沿着长街往外走。
身后那条街安静了很久。
地药阁正门依旧敞着。街边有人看,却没人进去。
直到叶霄的背影转过街角,低语和脚步声才一点点重新响起。
有人开始往外传信,消息也跟着人流,从灰市往府城里散。
出了灰市,叶霄没有回陆家。
肩上的血还没洗。
左肩衣袍裂着,右手虎口只结了一层薄痂。黑鞘长刀已经归鞘,随着脚步轻轻碰在腿侧。
肩侧布包里装着府城仓路总册、近三个月的接货押记,还有几册与天渊、沈氏直接相关的记录。
最外面另夹着一张刚写不久的纸。
禁库藏在哪里。
机关怎么开。
都在上面。
这些东西,得有人接。
……
府城镇城司前堂已经点灯。
值守的案房主事听见脚步,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叶霄左肩的血上,又扫过腰侧长刀,最后才看向他的脸。
不认识。
“递案?”
“嗯。”
叶霄走到案前,把布包放下,抽出仓路总册。
啪。
压在桌面。
“地药阁。”
:
案房主事伸出的手停了一下,这才重新打量叶霄:
“姓名?”
“叶霄。”
主事眼神顿时变了。
这个名字,他今日已经听过不止一次。
从下午开始,灰市那边便不断有消息传进来。地药阁闭门,里面打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究竟死了多少人,镇城司还没有准信。
可叶霄这个名字,已经反复进了案房。
只是他没想到,眼前这个一身血、提刀进门的年轻人,就是叶霄。
更没想到,叶霄出了地药阁,第一个来的地方会是镇城司。
主事不再多问,直接把账册拉到面前翻开。
最开始几页,他神色还算平常。
再往后,仓号、入货时辰、接货押记一项项露了出来。
哪辆药车在哪里换过车,哪一段路号被抹掉,哪批寻常药材下面夹着血料,都记得清楚。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又过几页。
停了。
案房主事
合上账册,起身:
“跟我来。”
“我带你见徐副使。”
……
里面案房。
府城镇城司副使徐和景坐在案后。
四十余岁,一身深青司袍。
仓路总册、接货押记,还有叶霄带来的几册记录,都已经摊在桌上。
:
徐和景最后看完的,是那张禁库机关图。
纸放下。
桌上的东西,他已经过了一遍。
片刻后,徐和景朝门外道:
“派两个人去地药阁。”
“守住正门。”
“总号其他东西先别碰。”
“再叫一个案房的人过去。”
“按图验禁库。”
“只验。”
“原物别动。”
门外立刻有人应下:
“是。”
徐和景又点了点仓路总册上的三个仓号:
“这三处也去人。”
“先盯。”
“别进,别亮牌。”
“真有货往外走,再扣。”
“是。”
脚步声迅速远去。
徐和景这才重新看向叶霄:
“东西我都看过了。”
“总号有现场,禁库有东西能验。三处暗仓账上写得清楚,今晚都有货。”
他手指落在接货押记上:
:
“仓号、车路、接货人,还有近三个月的押记,前后能对。”
“明货和暗银也分开了。”
“真正碰过血料、血药的人,另有记号。”
徐和景把仓路总册合上:
“所以这案子能查。”
叶霄没说话。
徐和景继续道:
“但今晚,我只做到这里。”
叶霄问:
“哪里?”
“总号先控住。”
“禁库验清。”
“三处暗仓先看住。”
徐和景看着他:
“其他车路、接货点,还有账上的人,等前面的证核实以后再动。”
“多久?”
“快的话,明日。”
叶霄看了他两息:
“消息已经出灰市了。”
徐和景没接。
叶霄指了指那三个
仓号:
“你派人盯着。”
“门能盯。”
“车也能盯。”
他抬眼:
:
“账呢?”
徐和景眼神微沉。
叶霄道:
“里面的人现在也许还不知道禁库留下了多少东西。”
“等到明天。”
“他们知道了。”
“你准备验什么?”
案房静了一瞬。
徐和景道:
“真有货往外走。”
“我让人扣。”
叶霄问:
“烧账也往外走?”
徐和景没说话。
叶霄继续道:
“换路号呢?”
“换车呢?”
“里面的人散开以后,各走各的呢?”
他指尖落在近三个月的押记上:
“这些事。”
“他们以前做过。”
徐和景看着他。
过了片刻才道:
“叶霄。”
“你今日认准一个人,可以一刀杀一个。”
:
“镇城司不行。”
他的手重新按上账册:
“我们每拿一个人,名字都要进卷。”
“拿错一个。”
徐和景看着叶霄:
“卷上也是我们的名字。”
叶霄点头。
随后解下腰间一块牌。
啪。
落在账册旁。
镇岳峰。
百席第九十。
站在一旁的案房主事背脊一下直了。
他知道叶霄这个名字。
却直到这一刻才知道,今日独自进了地药阁的年轻人,还是镇岳峰百席。
徐和景只低头看了一眼:
“叶百席。”
“你的名分,我认。”
他重新抬眼:
“可这里是府城镇城司。”
“不是元武山。”
“更不是镇岳峰。”
叶霄道:
“我知道。”
“所以我来递证。”
:
“没来给你下令。”
徐和景眼神微动。
叶霄道:
“你刚才已经说了。”
“这案子能查。”
他看着徐和景:
“那现在争的,就不是能不能查。”
“是你准备查到哪。”
案房安静下来。
旁边的案房主事终于忍不住开口:
“叶百席。”
“地药阁在府城做了这么多年。武馆吃他们的药,商号替他们走货,几家车行也常年接他们的生意。”
“真顺着暗栏往下查。”
“牵出来的不会只有地药阁的人。”
他停了一下:
“这张网真动。”
“半座府城都能听见响。”
叶霄看向他:
“所以不能查?”
主事一顿:
“不是。”
“证不够?”
没人回答。
徐和景脸上最后那点耐性也淡了:
“他说的没错。”
:
“这一卷真拉开,今晚动的就不只是三个仓。”
“武馆、商号、车行,再往外还有其他城。”
徐和景看着叶霄:
“你知道会牵出多少人吗?”
“这件事真要查,也得从长计议。”
叶霄看了眼桌上的账:
“有多少人拿过暗银。”
“有多少人跟地药阁做过见不得人的生意。”
“上面都写着。”
徐和景眉头微动。
叶霄重新看向他:
“他们拿钱的时候。”
“做那些事的时候。”
“就该知道会有今天。”
案房主事低下头。
徐和景盯了叶霄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是真不肯给人留退路。”
叶霄问:
“血房里那些人。”
“谁给他们留过?”
笑意停了。
徐和景没接。
过了片刻,他把账册重新拉回自己面前:
“该说的,你已经说完了。”
“账我收。”
:
“禁库我会验。”
“三处仓我也会盯。”
徐和景抬眼:
“至于后面怎么查、查到哪里、什么时候动。”
“那是镇城司的事。”
他的目光
扫过那块百席牌:
“叶百席。”
“你不是镇城司的人。”
“后面的事。”
“与你无关。”
案房主事看了他一眼。
叶霄点头:
“明白了。”
他伸手探进怀里。
又取出一块更薄的青黑牌,轻轻放到桌上。
嗒。
声音很轻。
徐和景的目光却一下定住。
案房主事的视线也落了下去。
牌面上方。
元武山山门印。
下面四字。
王城镇城司。
再往下。
驻司副使协任。
:
徐和景这一次真正坐直了些:
“王城本司?”
叶霄道:
“山门荐任。”
“王城本司还要复核。”
“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
徐和景盯着那块荐牌,比看百席牌久得多:
“荐牌还不是任印。”
“我知道。”
“你现在也还不是王城镇城司的人。”
“我知道。”
徐和景重新看向叶霄:
“所以今天,你没有资格调府城镇城司的人。”
“更没有资格替这里下令。”
叶霄看着他:
“我拿它出来,不是为了这个。”
徐和景眯起眼:
“那是为了什么?”
叶霄问:
“王城本司。”
“能不能调府城镇城司的卷?”
徐和景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案房主事站在旁边,呼吸都轻了一些。
叶霄继续问:
:
“能不能复核?”
徐和景看着他:
“能。”
叶霄点头:
“那就够了。”
他的指尖落在仓路总册上:
“刚才你说。”
“拿错一个。”
“卷上是你们的名字。”
“对。”
叶霄看着他:
“那该查的证已经到了。”
“为什么停在这里。”
“卷上也一样要有名字
。”
徐和景眼神一沉。
叶霄把手指落向那本空白受理卷:
“你可以等到明天。”
“理由写进去。”
案房彻底安静。
徐和景没有动。
叶霄看着他:
“但丑话先说在前头。”
“等我真正上任。”
他指尖点了点那本受理卷。
“这卷。”
:
“我一定会调到王城本司。”
徐和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叶霄继续道:
“到时候。”
“今天为什么停。”
“停在哪里。”
“谁签的名字。”
“我会一页一页看。”
徐和景盯着那本尚未落字的受理卷看了很久。
终于抬手:
“去请镇城使。”
案房主事立刻应下:
“是。”
徐和景道:
“告诉镇城使。”
“地药阁府城总号,血药案。”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青黑荐牌:
“元武山荐往王城本司的牌也在。”
“请他亲自来定。”
案房主事快步离开。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徐和景看着叶霄。
脸上那点笑早已经没了。
片刻后,他把荐牌往叶霄面前推了半寸:
“叶百席。”
:
“你倒是真敢把话说死。”
叶霄收回荐牌:
“证在这里。”
“话不说死。”
“事就容易拖。”
徐和景盯了他两息:
“你这种人进镇城司。”
“以后怕是有不少人要头疼。”
叶霄道:
“该头疼的人头疼就行。”
徐和景看着他。
这一次没再笑。
也没再接话。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脚步。
一个身穿深青长袍的中年男人直接走进案房,腰间只挂着一方镇城司印。
徐和景已经起身:
“镇城使。”
叶霄也抬眼。
这是他第一次见府城镇城司真正的主事人。
镇城使进门,目光直接落到桌上的账册:
“说。”
徐和景把仓路总册往前一推:
“地药阁府城总号。”
“血药案。”
“总号有现场。”
:
“禁库可验。”
“三处暗仓今晚都有货。”
“仓路、押记能对。”
“明货和暗银也分得清。”
他看着镇城使:
“够立案。”
“也够今晚动三仓。”
镇城使翻过几页:
“你没定什么?”
“四门截车。”
徐和景道:
“还有顺着暗栏,把整条府城药路一起往下动。”
镇城使点了一下头:
“总号封。”
“禁库接管。”
“三处暗仓。”
“先动一处。”
“另外两处继续盯。”
“四门先不动。”
徐和景眼底那点紧色微微松了一线。
叶霄抬眼。
镇城使这才真正看向他:
“有意见?”
“有。”
“说。”
:
叶霄道:
“两处仓今晚还有时间跑。”
镇城使道:
“有人盯。”
叶霄直接把近三个月的接货押记推过去,翻出三处:
“这里。”
“这里。”
“还有这里。”
镇城使低头。
叶霄道:
“一次灰市出事,当夜换车。”
“一次第二个时辰改了路号。”
“还有一次。”
“直接弃仓。”
镇城使翻页的动作慢了。
叶霄道:
“今夜要不要等。”
“你可以定。”
镇城使没有立刻回答。
又低头看了一遍那三处押记。
片刻后,他抬起眼:
“你想查到什么程度?”
叶霄道:
“账断在哪里。”
“就查到哪里。”
:
“证断了。”
“到此为止。”
镇城使盯着他
:
“不是来借镇城司替你杀人?”
“我要杀。”
叶霄道:
“今天已经自己杀了。”
“剩下这些人该不该抓。”
“镇城司比我更适合定。”
案房静了一息。
镇城使没有接话。
目光先落到桌边那块百席牌上:
“镇岳峰?”
“百席第九十。”
镇城使眉梢微动。
随后,他拿起旁边那块青黑荐牌。
牌面上方。
元武山山门印。
下面四字。
王城镇城司。
再往下。
驻司副使协任。
镇城使翻过来看了一眼:
“山门荐任?”
“是。”
:
“王城本司还没复核?”
“还有三个月。”
镇城使看了那枚山门印片刻,又看了一眼徐和景:
“难怪你请我来。”
徐和景没有说话。
镇城使把荐牌放回桌面。
目光转向那本受理卷。
再看叶霄:
“所以。”
“你盯的不是今天能不能调人。”
叶霄没说话。
镇城使指尖点了点卷宗:
“是今天留下什么。”
叶霄道:
“对。”
镇城使看了他片刻,点了一下头。
叶霄的目光也落回那本受理卷:
“现在我只想知道。”
“今天为什么停在这里。”
案房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