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假期结束以前,西西莉亚与邓布利多依约去了一次纽蒙迦德。
他们比往年迟了四天。对于两个假期里先后接待了西里斯、哈利与塞德里克,又在一份尚未获得任何部门批准的欧洲旅行计划上增添了四条路线的人而言,四天并不是很长;对于盖勒特而言,这已经足够构成一次有计划的遗忘。他在他们进入房间以后没有立刻提起这件事,只坐在窗边看完邓布利多解下斗篷、让椅子挪到火炉旁,又替西西莉亚清理掉发梢沾着的雪,直到所有人都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他正在等待一个解释,才平静地问:“英国的圣诞节现在延长到一月了吗,还是霍格沃茨终于把准时也列入了不值得教授的旧式美德?”
“我们只迟了四天。”邓布利多说。
“对于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理应已经学会管理时间的人而言,四天很长。”
“对于一个活了一百多年、并且暂时没有其他约会的人而言,它也可以很短。”
盖勒特看了他一眼,显然认为这句话同时侮辱了自己的年龄、社交生活与时间观念。他转向西西莉亚,询问戈德里克山谷究竟来了什么客人,为什么值得阿不思把写信这件事推迟到收到质问信以后。西西莉亚如实告诉他,西里斯与哈利共同住了几天,塞德里克后来也来了一晚,他们制定了暑假的旅行计划,并且因为西里斯提出要驾驶一辆会飞的摩托车穿越欧洲,临时增加了许多有关航线、许可证与坠落概率的讨论。
“原来如此。”盖勒特说,“阿不思终于开始把年轻时未能建立的家庭集中安排在晚年。”
邓布利多正在打开带来的礼物,闻言停了一下。“我注意到,你最近使用‘晚年’这个词的频率越来越高。”
“因为你最近的生活越来越符合这个词。孩子,壁炉,圣诞树,围巾,还有一群需要你确认是否按时睡觉的人。再过几年,你会开始在信里告诉我天气转冷以后膝盖不大舒服。”
“如果真的发生,我会尽量写得简短。”
“那我宁愿相信你永远健康。”
西西莉亚把礼物递给盖勒特。那是一条深灰色围巾,款式与送给邓布利多的蓝色围巾相近,只是颜色更安静,边缘没有任何花纹。盖勒特展开它,看了一会儿,说纽蒙迦德的窗户不会漏风,房间里也不需要额外保暖。西西莉亚说:“围巾通常不戴在窗户上。”邓布利多低头整理礼物盒,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盖勒特沉默片刻,把围巾放在椅背上,像是决定暂时不与一个从字面意义上完全正确的孩子争论。等他们离开时,那条围巾仍然留在那里,没有被重新装回盒子,也没有得到一句明确的喜欢。
此后的假期没有发生更大的事。塞德里克在戈德里克山谷住了一晚,第二天早晨带着五十八页旅行计划回家,其中十三页用于说明食物与住宿,九页用于介绍魔法遗迹,剩余部分则在西里斯不断提出“也许我们可以顺便绕去这里”的过程中失去了清楚分类。西里斯的烟火在花园里升空,最终没有拼出任何侮辱福吉的文字,却形成了一只戴圆顶礼帽、不断被银色大鸟啄击的绿色蟾蜍。西里斯坚持那只是制造商随机提供的节日图案,哈利指出烟火箱上印着“可根据购买者意愿定制”,西里斯便说制造商显然过度了解顾客,不能因此指控顾客参与设计。德拉科从马尔福庄园寄来第二封信,指出阿尔卑斯山附近那条浅蓝色航线只允许经过登记的成年巫师使用,不能因为西里斯拥有一张尚未通过审核的摩托车许可申请表,便提前把他视为合法驾驶者。
西里斯读完信后问:“他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他查过。”西西莉亚说。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为什么要查欧洲飞行管理条例?”
“因为你没有查。”
西里斯把信翻过去看了看,仿佛希望背面藏着一个不那么令人信服的理由。邓布利多则把德拉科指出的航线重新标在地图上,说一场旅行如果尚未开始便已经拥有两名负责安全的人,通常意味着它很可能活着结束。西里斯拒绝询问另一个人是谁。等到霍格沃茨特快重新驶入被积雪覆盖的山地时,哈利已经拥有六十三页计划、一个装满礼物的新旅行箱,以及西里斯要求他每周至少使用一次的双面镜。箱盖内侧仍然刻着那行字——“用于我们以后会去的所有地方”——列车经过山谷时,天光在字迹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又随着窗外的雪向后退去。
冬季学期开始后的第一个星期,卢平正式提出教授哈利守护神咒。
这项安排并不突然。摄魂怪第一次登上霍格沃茨特快时,哈利失去意识;第二次在魁地奇球场上靠近,他又从扫帚上坠落。尽管它们如今已经被迫退到距离学校更远的地方,几乎成了阴沉天气里地平线上的几个黑点,没有人能够保证它们从此学会服从命令。魔法部对危险生物的约束能力已经在数百名学生与家长面前完成了一次公开展示,展示的主要结果,是让所有人明白书面命令与实际安全之间仍然保留着足够一名十三岁男孩从高空坠落的距离。哈利需要一种能够由自己施展的防御,而不是等待塞德里克在半空接住他、西西莉亚从雨里抓住摄魂怪,或者西里斯在事后给校长写一封长达七页、其中四页要求立即撤换魔法部部长的安全建议。
卢平把第一次练习安排在周四晚上。地点是一间长久无人使用的旧教室,桌椅已经被移到墙边,中央留出一大片空地,地板上的灰尘也被清理过,只有角落里仍然堆着几张缺腿的椅子,像一群已经退休却坚持旁听的老教授。靠近讲台的位置放着一只高大的木箱,箱盖与边缘贴满防护符,里面偶尔传出很轻的碰撞声。哈利推门进来时,最先看见的是箱子,随后才注意到卢平在窗边的小桌上准备了茶、一壶热水,以及一大块足以令德拉科重新修订狼人食谱理论的巧克力。
“里面是什么?”哈利问。
“博格特。”卢平回答,“我在学校的旧档案室找到它并向邓布利多申请使用。按照箱子外面的登记日期,它可能已经在那里住了很多年,所以我们最好不要期待它对突然增加的教学任务怀有热情。”
哈利走近两步。箱内的东西立刻撞了一下木板,声音并不大,却显得十分不满。“它会变成摄魂怪?”
“只要你最害怕的仍然是摄魂怪。”
“从魁地奇比赛以后,没有出现什么更有竞争力的东西。”
“恐惧有时比课程表更容易临时调整。”卢平说,“如果它待会儿变成一封来自西里斯、要求我列出全部安全措施的信,我也不会太惊讶。”
哈利觉得西里斯的信虽然很长,却还不至于需要锁进木箱。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那封信的确曾使邓布利多在早餐时连续看了很久,并且在读到“如果校长认为现有措施已经足够”以后,取下眼镜擦了两次。
卢平让哈利站到教室中央,向他解释守护神咒。那是最著名也最困难的防御魔法之一,咒语本身并不长,动作也没有复杂到需要提前练习一整晚;真正困难的是,人在摄魂怪靠近以后,必须从自己身体里找到一样尚未被寒冷夺走的东西。快乐的记忆、爱、信任,或者某个仅仅想到便愿意继续向前的瞬间,都可以成为守护神的来源。巫师需要相信那份快乐不仅发生过,而且仍然属于自己,再让它穿过魔杖,成为一道站在黑暗前面的光。尚未成熟的守护神通常只是一层银雾,完整的守护神则会呈现动物形态,能够独立行动、抵御摄魂怪,有时也能替巫师穿越很远的距离传递消息。
“咒语是‘呼神护卫’。”卢平说,“不要只回忆那件事。尽量回到那一刻里面。”
“如果我回得太久,今晚还能出来吗?”
“至少在宵禁以前。我不希望第一次私人课程便需要向麦格教授解释,为什么我把一名学生留在了自己的记忆里。”
哈利举起魔杖。他准备的第一段记忆是自己第一次骑上飞天扫帚。在霍琦夫人的口令响起以前,扫帚便主动跳进他的手中;真正升到空中以后,身体仿佛立刻想起了一种从未学过的语言,风从耳边掠过,地面迅速变得遥远。那是他第一次发现,有一件事不需要别人允许,也不需要提前证明自己配得上,便能够自然地属于他。他抓住那阵风,清楚念道:“呼神护卫!”
一小团白色雾气从魔杖尖端冒出来,在空气中停留不到一秒便散开,像冬日里一次过于明显的呼吸。
卢平没有失望。“很好。第一次就能产生可见的反应,说明记忆有效。”
哈利看着已经空无一物的杖尖。“如果摄魂怪愿意凑得很近,也许能够看见。”
“我们可以暂时把‘可见’视为进步。”
“它甚至没落到地上。”
“守护神不需要落到地上。至少你已经避开了一项不必要的要求。”
第二次,哈利选择了格兰芬多赢得第一场魁地奇比赛的记忆。雾气比刚才明亮,却仍然没有固定形状。第三次,他想起海格告诉自己是一名巫师,想起十一岁生日那天,那间被风雨包围的小屋里第一次有人明确告诉他,过去那些无法解释的事情不是因为他古怪、危险或者天生有问题。银光从杖尖向前延伸了几英尺,几乎形成一条完整的光带,随后像被看不见的风从中间吹散。
卢平让他休息,切下一块巧克力递过去。哈利接过以后没有立刻吃,只看着卢平又从剩下的部分切下一小块,自己放进口中。“你每次都带着巧克力。”他说。
“这是个十分方便的习惯。”
“你自己也吃。”
卢平看了他一眼。“大多数人携带食物时,都保留这种可能。”
哈利想起德拉科关于狼人无法食用巧克力的推断,认为这项证据虽然仍然是在卢平保持人类形态时取得,却至少证明他携带巧克力并不只是为了把自己无法食用的部分全部分给学生。他决定稍后把结果告诉德拉科,并且预见到德拉科一定会指出实验条件不够严格。为了避免被要求记录卢平吞咽巧克力的准确时间,哈利暂时没有提起这项研究。
真正面对博格特时,方才那些看上去尚可接受的进步很快消失了。卢平打开箱门,一只摄魂怪从黑暗里缓慢滑出,破旧斗篷下的身体没有清晰轮廓,房间里的灯光随之暗淡。哈利明明知道那不是真的,寒冷却并不在意真假。它立刻沿着手臂侵入身体,使掌心的魔杖变得像一截握不住的冰;远处传来女人的尖叫,那声音穿过许多年与一扇他从未见过的门,越来越近。方才准备好的快乐记忆被黑色潮水推远,扫帚、风与海格的声音都像沉到了水底。
“呼神护卫!”
几缕微弱的白雾从杖尖挣扎出来,尚未靠近摄魂怪便被寒冷吞没。女人在尖叫,有一个男人在恳求,哈利的膝盖失去力气。卢平立刻站到他与博格特之间,魔杖轻轻一挥,摄魂怪先变成一轮苍白的满月,又在他几乎没有停顿的下一道咒语中缩成一只漏气的银色气球,摇摇晃晃地跌回木箱。箱门重新合拢,灯光恢复,哈利却仍然站在原地,呼吸比平时更快,耳边残留着那道他既不愿听见、又无法彻底厌恶的声音。那是母亲的声音。摄魂怪带来的每一样东西都令人痛苦,唯独这一点使痛苦本身也变得难以简单拒绝。
“我失败了。”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保持清醒,也念出了咒语。”
“如果它是真的,我还是会倒下。”
“所以我们会继续练习。”
卢平的语气里没有成年人安慰一个脆弱孩子时刻意添加的柔软。他只是把“继续”当作这次没有成功以后最自然的事情,像一条路在黑暗中暂时看不见,并不等于它从那里消失。哈利坐到墙边,接过第二块巧克力。箱里的博格特偶尔撞一下木板,仿佛对自己短暂的出场时间十分不满,也可能只是希望确认教学失败以后,它是否能够提前结束工作。
第一次练习结束后,哈利没有立刻告诉西里斯。并不是因为想要隐瞒,而是因为他已经能够预见西里斯知道学校用博格特模拟摄魂怪以后会提出多少问题:箱子是否足够坚固,卢平有没有准备第二道防护,哈利失去意识时谁负责把他送去医疗翼,博格特是否接受过教学资质审核,以及学校为什么认为一只住在档案室多年的怪物可以直接开始接触学生。他最终仍然在双面镜里提起这件事,只把时间选择在西里斯已经坐进扶手椅、手边没有斗篷,看上去暂时不会立刻通过飞路网赶往学校的时候。
西里斯果然问了许多问题。哈利逐一回答,最后强调卢平一直在场,邓布利多知道训练安排,庞弗雷夫人也提前准备了恢复药剂。西里斯沉默了一会儿,承认这种练习比毫无准备地等待下一只摄魂怪更加安全,却坚持哈利每次结束后都要使用双面镜告诉他结果。
“即使什么也没发生?”哈利问。
“尤其是什么也没发生。那样我才能知道,真的什么也没发生。”
“这句话没有意义。”
“担心本来就不完全依靠意义。如果它讲道理,我早就叫它停止了。”
哈利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只能答应。镜子另一端的壁炉烧得很亮,西里斯靠在椅背上,假装只是随口补充一句“下一次别逞强”。那间房子不在霍格沃茨,却已经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固执的方式进入他的生活;每周一次的双面镜、床头的旅行箱与一个等待消息的人,共同证明某些距离并不会把人与人重新变回陌生人。
第二次练习时,西西莉亚与德拉科也来了。哈利认为守护神咒或许与本相药剂存在联系,卢平也同意让他们旁观,前提是所有人都清楚这仍然是哈利的防御训练,而不是魔药学会获得新材料以后可以随意改变步骤的实验。德拉科提前说明,自己前来只是为了记录魔力形态,不代表对波特如何一次次被博格特吓倒怀有个人兴趣;哈利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出他如果真的没有兴趣,不必比约定时间早到十五分钟。
“我习惯提前检查实验环境。”德拉科说。
“这里不是你的实验室。”
“所以才更需要检查。”
“你检查出了什么?”
“门能够打开,窗户没有漏风,箱子里的博格特情绪不佳,以及你在训练开始以前已经说了四句没有用的话。”
“现在是五句。”
“这句同样没有用。”
西西莉亚没有参与他们的统计。她绕着关押博格特的木箱走了一圈,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箱盖上的防护符。里面的东西原本一直在低声碰撞,察觉她靠近以后却忽然安静下来,像它在黑暗里伸出某种没有形态的感官,最后没能从她身上找到一个可以立即借用的答案。卢平看见以后,问她现在是否能确定自己最害怕什么。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说还是不知道。
“博格特这次可能也不知道。”哈利说。
“也可能它只是更加确信自己准备不足。”德拉科回答。
“面对别的学生它总能找到东西。”
“但它面对西西莉亚的时候失败了。”
卢平没有打开箱子进行验证。他认为在同一个晚上训练哈利、观察守护神,又让一只博格特尝试理解西西莉亚的恐惧,已经超出一堂私人课程应当承担的范围。“如果它最后变成某种我们都无法辨认的东西,”他说,“我还需要额外写一份报告。教授的勇气也会受到文书数量限制。”
哈利这一次选择了圣诞节早晨的记忆。他想起壁炉、圣诞树与那六只几乎占满地面的礼物,想起旅行箱内侧刻着的那句话。那份快乐与赢得比赛不同,也与第一次知道自己是巫师不同,它没有突然到来的激动,反而安静得近乎理所当然,像一个尚未发生的未来已经提前在他面前打开。有人假定他会活到下一个暑假、下一次旅行与许多更远的以后,并且为此准备了一只足够结实、能够装下所有东西的箱子。
“呼神护卫!”
银白色雾气从魔杖尖端涌出,向前形成一道短暂的屏障。它仍然没有动物的形状,却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加明亮。博格特化成的摄魂怪被阻挡了片刻,斗篷向后晃动,仿佛真正遇见一阵无法穿过的风。哈利努力抓住那段记忆:西里斯蹲在圣诞树旁边,假装并不期待他打开礼物;箱盖上的字停留在手指下面;戈德里克山谷窗外的雪落得很安静。银雾继续向外扩展,几乎碰到摄魂怪的斗篷,随后母亲的尖叫再次从远处传来。记忆出现一道裂缝,守护神随即溃散。
卢平把博格特赶回箱中。哈利这一次没有跌倒,只扶住旁边的桌子,脸色略显苍白。西西莉亚看着摄魂怪消失的地方,说:“它后退了。”
“只退了一点。”
“上次没有。”
德拉科低头看着怀表。“十二秒。严格来说,前四秒只是魔杖附近缺少方向的银雾,真正形成防护的时间不到八秒。”
“谢谢。”哈利说,“你总能把进步重新解释成一种更加准确的失败。”
“准确比鼓励有用。”
“如果我以后召唤出完整守护神,你是不是会先指出它的腿不够直?”
“如果它真的不直,我会。”
卢平把巧克力递给哈利,又转向德拉科,问他是否愿意尝试。德拉科原本只是旁观,听见以后却没有立刻拒绝。守护神咒不属于三年级课程,能够提前掌握显然具有实际价值;更重要的是,如果哈利最终学会而他没有尝试,未来很可能出现一个波特能够在他面前反复展示银色动物、并询问他是否需要演示第二次的局面。德拉科显然认为这种未来比摄魂怪本身更需要提前防御。
“可以。”他说,“但不用打开箱子。”
“第一次练习本来就不必面对博格特。”卢平回答。
“我不是因为害怕。”
“我也没有这样说。”
“您刚才看了一眼箱子。”
“因为它撞了我一下。”
箱内的博格特恰好再次撞上木板。德拉科暂时没有找到可以反驳的证据,只能走到教室中央,拿出魔杖。卢平让他选择一段足够快乐、在受到黑暗影响时仍然能够相信的记忆。德拉科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说明自己想起什么,只在最后举起魔杖,清楚地念出咒语。一缕细长的银雾从杖尖出现,向前飘了几英寸,随即慢慢坠落,像一根没能决定应该去哪里的银线。
哈利看了一眼记录纸。“不到一秒。”
“第一次就有反应。”德拉科说。
“你刚才把我的前四秒全部归类成无效聚集。”
“你的雾没有方向,我的有。”
“它朝地上去了。”
“地面显然比你更值得保护。”
第二次产生的银雾更加明亮,沿着魔杖向前延伸了一小段,仍然没有形成稳定屏障。德拉科的神情没有明显失望,只向卢平借了两本理论书籍,表示以后可以独自练习。哈利问他为什么要独自,德拉科说安静的环境更容易集中。哈利环顾四周,指出这间教室已经足够安静,德拉科便说:“你在这里。”
“你怕我看见你失败?”
“我只是不希望每一次练习结束以后,都有人用一种刚刚学会数数的语气告诉我持续了几秒。”
“刚才一直在数的人是你。”
“所以我清楚那有多令人厌烦。”
最后轮到西西莉亚。她站到哈利与德拉科刚才停留的位置,按照卢平的说明拿出魔杖。守护神咒需要快乐的记忆,而她已经拥有许多可以选择的东西。第一次走出孤儿院地下室时的阳光;邓布利多替她梳开长发的夜晚,窗外的城堡已经很安静,梳齿从金色发丝间一次次经过;德拉科为她的面包涂上黄油,她认真尝过以后说“是更好吃”;哈利把被多比藏起来的全部信件重新交给她,纸页按照日期排列,漫长等待忽然获得了一种不会责怪任何人的解释;还有今年圣诞节,几个人围坐在戈德里克山谷的壁炉旁,直到邓布利多以取消旅行相威胁,他们才肯结束关于摩托车坠落后应由谁负责赔偿的讨论。那些记忆真实、清楚,也确实带着她已经能够辨认的快乐。
她选择了圣诞夜。壁炉已经烧低,哈利与塞德里克坐在地毯上谈论魁地奇,邓布利多站在门边,西里斯躲在他身后努力忍笑。房间里有人说话,窗外有雪,楼上为每个人准备了房间,第二天仍然存在许多尚未完成的事。那份温暖不需要她理解所有关系,只需要她坐在那里,便已经把她包括在内。
“呼神护卫。”
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是一道光过于微弱,也不是雾气出现以后迅速消散。魔杖没有发亮,没有发热,甚至没有产生施法失败时常见的火星。咒语被十分完整地说出,又十分完整地消失在空气里,仿佛它穿过房间,发现那里没有为自己准备的位置,于是没有惊动任何东西地离开了。
哈利等了一会儿。“也许再试一次。”
西西莉亚重新举起魔杖,换成邓布利多第一次在正式文件上以父亲身份签名的记忆。羽毛笔划过纸面,墨迹在最后一个字母处停住,她当时看了很久,知道世界上有些关系在被写下以前已经存在,被写下以后却仍然变得不同。“呼神护卫。”
魔杖依旧安静。
“发音没有问题。”卢平说。
“她的发音比波特标准。”德拉科补充。
“我没有说是发音。”哈利回答,“也许需要更有感情一点。”
“咒语不会根据音量判断感情。”
“我也没有说音量。”
“你每次念咒都像准备让禁林另一边的摄魂怪提前听见。”
“至少我的咒语听见了。她的这个好像有点没礼貌。”
西西莉亚第三次念出咒语。她想起分院后的第二天傍晚,自己沿着长桌之间的通道走向斯莱特林,那时没有人为她保留座位,却有人向旁边挪了一点,德拉科把面包推到她面前,像一个位置可以先于归属本身出现。记忆没有任何模糊,魔杖仍旧没有回应。
“这很少见。”卢平走近了一些,“但并不表示你没有快乐的记忆,也不表示那些记忆不够真实。”
“也不表示没有灵魂。”哈利迅速说。
西西莉亚转头看他。“我没有这样认为。”
“我只是提前把这个解释排除掉。有人以后肯定会说。”
“那个人可能就是你。”德拉科说。
“所以我已经说它不对了。”
德拉科看向西西莉亚始终没有发亮的魔杖,眉头很轻地皱起。“也许因为摄魂怪不会影响她。守护神是对抗摄魂怪的魔法,她的魔力认为没有必要。”
“我们在变形课上把刺猬变成针垫,也没有任何必要。”哈利说。
“那是因为麦格教授要求。”
“所以应该先请麦格教授要求西西莉亚召唤守护神?”
“至少可能比你在旁边鼓励有效。”
卢平没有为这次失败给出结论。他说守护神咒与巫师自身的魔力结构存在很深的联系,有些成年巫师终其一生也无法召唤出完整守护神,这并不等同于缺少幸福、勇气或保护他人的能力。魔法并不是一套专门用来替人证明品格的考试,也不会因为一个人足够善良,就允许他在所有咒语上得到优秀。西西莉亚已经以更加直接的方式证明自己能够抵抗摄魂怪,守护神也许只是不适合她,或者她与这项魔法之间还存在他们尚未理解的差异。
西西莉亚接受了这个解释,却没有立刻收起魔杖。她能够使雨停下,能够抓住摄魂怪,也能够让许愿与代价穿过一个人的灵魂,准确地找到彼此;可当她试图从记忆里创造出某种站在自己与黑暗之间的东西时,那里始终保持空白。不是黑暗,也不是破损,只是没有东西愿意从她身体里走出来,替她站到前面。
“也许她不需要。”哈利忽然说。
德拉科看向他。“什么?”
“让别的东西站在身前。”哈利想起魁地奇球场上的雨。摄魂怪靠近时,西西莉亚没有召唤动物,也没有制造屏障,她只是自己向前走去,抬手抓住了它。“守护神要把记忆变成保护自己的东西。可她可能不明白,为什么保护她的东西需要和她分开。”
这句话说完以后,旧教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木箱里的博格特也没有撞击,仿佛黑暗中的东西同样在等待一个答案。西西莉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没有觉得哈利一定正确,却知道这个解释与“缺少什么”不同:也许不是她的身体里没有足够明亮的东西,而是她的魔力从未学会把那道光送到自己前面。
“也可能只是没有找到正确的记忆。”德拉科说。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不愿一次咒语失败立刻成为关于西西莉亚本质的证明,“波特试了很多次,也只召唤出一团会喘气的雾。”
“它刚才让摄魂怪后退了。”
“博格特。”
“它让博格特假装的摄魂怪后退了。”
“这句话听起来没有改善多少。”
西西莉亚没有判断哪一种解释更加准确。她把魔杖收好,向卢平借走几本有关守护神的书,又从哈利尚未完全消散的银雾中收集了一小瓶魔力残留。那层光进入玻璃瓶以后迅速变得黯淡,却没有立刻消失,像一段记忆离开原本的主人以后,仍然保留着极少的一点温度。哈利看着她封好瓶口,问这是否算作自己对本相药剂研究的正式贡献。德拉科说目前只能算一次材料提供,而且纯度很低。哈利回答:“我刚刚站在摄魂怪面前十二秒。”德拉科纠正:“八秒。”卢平在旁边切开剩余的巧克力,认为自己至少已经发现,让两名十三岁的男孩共同记录实验,能够使任何时间同时拥有两个版本。
从那以后,守护神练习成为冬季学期里一条缓慢延续的支线。它不像魁地奇比赛那样拥有明确日期,也不像魔药研究那样能够把每一次失败装进瓶子、贴上标签,再从中找出可供比较的规律。每次练习的结果并不会像坩埚里的液体那样在冷却以后留下清楚的颜色与沉淀,快乐的记忆也无法切成等重的几份,分别放上天平。哈利有时能够使银雾维持十几秒,有时却在同一段记忆里只坚持到第七秒;同样的圣诞树、壁炉与旅行箱,在周四晚上可能是一道足够抵挡博格特的屏障,到了下个星期,却会因为他在晚餐时与罗恩争论了太久、或者训练结束后仍然想着尚未完成的魔药论文,而显得比平时遥远。德拉科认为这恰好证明人的情绪不适合成为任何严谨研究的核心变量,哈利则指出,人类至少比坩埚更少在无人触碰时突然爆炸。德拉科回答,哈利对坩埚的这项评价没有参考价值,因为他在过去两年里已经使足够多的坩埚产生了被迫自卫的倾向。
德拉科并不参加每一次训练。他仍然坚持,旁观波特被博格特反复吓倒不属于一种值得长期培养的爱好,也拒绝在有人计时、评论或者试图从他脸上判断施法结果的情况下练习守护神咒。然而他缺席的规律十分奇怪:西西莉亚不去时,他几乎从不出现;西西莉亚带着新的记录表与空玻璃瓶前往旧教室时,他通常已经站在门边,并会解释自己只是恰好需要从同一条走廊经过。哈利曾经提醒他,斯莱特林休息室、图书馆与魔药教室都不在那条走廊上,德拉科便说霍格沃茨的楼梯经常擅自改变方向,任何熟悉城堡的人都不应对目的地与实际出现地点之间的差异感到惊讶。
“可你还带了三只空瓶子。”哈利说。
“楼梯没有规定我经过这里时不能携带瓶子。”
“瓶子上写着‘守护神魔力残留’。”
“它们可以装别的东西。”
“比如什么?”
“比如你下一次失败以后产生的多余意见。”
哈利认为德拉科可能永远无法召唤出完整守护神,因为他的快乐记忆显然都需要先经过三层反驳才能离开身体。德拉科则把三只瓶子依次放到桌上,说至少他的记忆不会在施法途中因为想到晚餐而中断。两个人的争论通常持续到卢平打开木箱,房间里的温度随之下降;等到女人的尖叫再次从哈利记忆深处传来,那些尚未结束的话便会突然失去重要性。德拉科不再出声,只握着怀表站在一旁,西西莉亚则看着银雾从哈利杖尖一次次升起、溃散,再重新出现。那道雾气起初只是没有重量的光,后来逐渐拥有方向,开始知道自己应当停在什么地方。它仍然没有动物的轮廓,却不再四处漂浮;博格特化成的摄魂怪向前时,它会向同一个方向推回去,像一双尚未显出形状、却已经学会抵住黑暗的手。
一月底以前,哈利已经能够在保持清醒的情况下坚持二十七秒。德拉科的记录上是二十三秒,因为他坚持前四秒仍然属于“无效的魔力聚集”,哈利对此提出异议,并要求卢平说明一道正在形成的防护为什么不能算作防护的一部分。卢平考虑以后说,如果有人站在雨里撑伞,从他决定撑伞到伞面真正打开之间的时间,一般不会被算作已经避雨。哈利说那至少证明他确实带了一把伞;德拉科说如果摄魂怪愿意在旁边等待他把伞撑开,这项区别或许具有实际意义。木箱里的博格特在这时撞了一下箱盖,仿佛认为自己受到了一场与职责无关的影射。
西西莉亚又尝试过两次守护神咒。一次在旧教室,另一次在空无一人的魔药实验室。她使用了不同的记忆,也按照书中的建议调整过呼吸、魔杖角度与施法时的注意方向,结果仍然相同。咒语没有失败时通常会出现的反应,它只是没有发生。第三次以后,她不再重复尝试,转而把注意力放到那一小瓶又一小瓶银色残留上。哈利认为这并不算放弃;德拉科则认为,如果一个人连续三次推门都发现门后是一堵墙,那么开始研究墙的成分显然比继续撞门更加明智。
守护神残留很难保存。它离开施法者以后便迅速失去光亮,普通玻璃瓶只能留住几分钟,水晶瓶能够延长到半个小时,加入月长石粉末会使银雾变得更加清晰,却也会改变其中原本的魔力结构。德拉科尝试过恒温、防风与隔绝外界情绪的三层保存咒,最后发现最有效的办法仍然是在哈利练习结束后立刻把样本带到两层楼下的旧魔药教室。为此,他们不得不把实验时间与卢平的课程安排在同一晚,并提前向斯内普申请使用教室。斯内普看完申请表,询问为什么一项原本只需要一名教授、一只博格特与一块巧克力的防御训练,现在需要额外占用魔药教室、三套银质器具、十二只水晶瓶以及他的晚间时间。
“因为普通玻璃无法保存守护神残留。”西西莉亚说。
“我看见了申请表。”
“月长石会造成魔力污染。”
“我也看见了附录。”
“所以需要使用银质器具。”
“格林德沃小姐,”斯内普说,“我并不是在邀请你再次朗读那份文件。我只是在试图理解,波特学习保护自己这件事,为什么最终仍然会增加我的工作。”
哈利站在西西莉亚身后,认为这大概是因为霍格沃茨所有事情只要发展得足够久,最终都会增加斯内普的工作。德拉科及时踩住了他的
鞋尖,使这项很可能得到扣分验证的理论没有被公开发表。斯内普最终批准他们每两周使用一次旧教室,条件是不得把博格特带进地下室,不得让守护神残留接触储藏柜里的任何材料,也不得在失败以后声称爆炸属于“出乎意料但富有价值的发现”。德拉科指出他们过去从未这样形容过爆炸,斯内普说:“那是因为你们过去的措辞更长。”
第一次对照实验仍然发生了爆炸。
那次爆炸并不严重,甚至没有损坏坩埚。哈利刚刚完成当天最成功的一次施法,银雾在博格特面前坚持了三十一秒,西西莉亚收集到的残留比以往更加完整。她将其中三滴加入上学期已经能够达到显影阶段的本相药剂,药液起初没有变化,几秒后忽然从底部变成一种极亮的银白色,整锅液体同时向上涌起,在坩埚上方形成一团迅速膨胀的雾。德拉科来不及熄灭火焰,哈利只来得及后退一步,银雾便发出一声近似叹息的轻响,均匀地铺满了半间教室。所有人从头发到鞋面都蒙上一层细小的白光,看上去像四尊制作尚未完成的节日装饰。
斯内普推门进来时,哈利正在摘眼镜擦拭,德拉科的长袍变成了近乎刺眼的珠灰色,西西莉亚的金发则因为沾满银光而显得几乎透明。斯内普站在门口看了他们片刻,视线缓慢移向中央仍在冒雾的坩埚。
“出乎意料?”他问。
没有人回答。
“但富有价值?”
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完全失去原本性质的药液。“目前还不能确定。”
“令人欣慰。至少你们在措辞上取得了进步。”
那锅药剂最终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用于显影的成分。守护神残留并未与本相药剂结合,而是将药液中原本用于分离、稳定与呈现魔力的结构全部推开,仿佛一道防御魔法即使只剩下很少的痕迹,也仍然拒绝让任何东西靠近它保护的部分。西西莉亚在记录里写下“二者互相排斥”,德拉科在旁边补充“无法判断是性质冲突还是比例错误”,哈利则认为如果比例错误能够使一整锅药主动离开坩埚,那么它至少表达得相当明确。
第二次实验没有直接混合两种魔法。他们把显影药剂分装进七只细颈瓶,分别放在守护神残留周围不同距离的位置,再观察药液的颜色、蒸汽方向与显影速度。距离最近的两瓶在银雾消散以前始终保持静止,第三瓶表面出现很浅的波纹,剩下四瓶则没有受到明显影响。守护神消失以后,所有药液重新恢复反应,蒸汽沿瓶口缓慢升起,在灯光里交叠成几道尚且无法辨认的透明轮廓。
“它在阻止药剂显影。”哈利说。
“也可能只是压制附近所有具有侵入性的魔力。”德拉科回答。
“本相药剂很有侵略性吗?”
“它试图越过外表,直接找到一个人的魔力核心。你觉得这算礼貌?”
哈利看向西西莉亚。“它至少应该先敲门。”
“敲门以后,人大概会开始准备伪装。”西西莉亚说。
“那它的确不能太礼貌。”
第三次实验中,他们不再让守护神接触药剂,只比较同一个人在施法前后的本相反应。哈利先在普通状态下向药剂注入一小部分魔力,淡色蒸汽从瓶中升起,勾勒出一段模糊而稳定的脊背轮廓;随后他回忆圣诞节,召唤出守护神,再次进行相同测试。第二次样本中仍然残留着十分明显的快乐与防御意志,显影结果却与第一次没有区别。线条没有变得更加明亮,也没有因为他正在想着西里斯、旅行箱与戈德里克山谷而转向另一种形态。
德拉科的结果也是如此。他没有说明自己用于召唤守护神的记忆,只带来一只经过三层封存的水晶瓶,里面浮着一道比第一次练习时更加完整的银光。哈利问他如何独自完成收集与计时,德拉科说他使用了自动封口咒和一只钟。哈利认为钟无法判断一团银雾是否已经构成有效防护,德拉科回答:“钟至少不会在我失败以后显得很高兴。”
“我没有很高兴。”
“你第一次看见我只维持一秒时笑了。”
“因为你的守护神掉到了地上。”
“那是方向调整。”
“朝地面的方向。”
“我不打算与你重新讨论这个问题。”
德拉科的显影样本与此前几乎完全一致。无论他召唤守护神时使用的是什么记忆,那份情感都没有改变本相药剂试图寻找的东西。西西莉亚又让哈利换了两段记忆:第一次骑上扫帚,与海格告诉他是一名巫师。两次召唤出的银雾在亮度与持续时间上存在明显差异,药剂中的轮廓却始终没有变化。快乐决定了守护神能否出现,也决定它能够在黑暗前停留多久;本相药剂却不在意一个人此刻快乐、悲伤、愤怒或者疲惫。它甚至不要求饮用者相信自己是什么。只要魔力进入药液,它便会沿着所有经过学习、习惯与意志形成的表层向下寻找,直到某种更古老、更安静的形态开始显现。
二月初的一个晚上,斯内普在检查完他们第四次对照实验以后,终于问了一句他们究竟想证明什么。
“守护神的形态是否等同于本相。”德拉科说。
“目前看来不完全等同。”西西莉亚补充。
斯内普低头翻过几页记录。那些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样本保存时间、施法记忆、银雾亮度、药剂反应与误差范围,其中哈利的名字出现得最多,后面跟着许多被德拉科划掉又重新修正的秒数。“你们用了近一个月,”他说,“证明一道作用是把东西向外驱赶的咒语,与一剂作用是把东西向内显露的药水,不是同一种魔法。”
“这样说听起来很明显。”哈利说。
“波特,许多研究在结束以后都应该听起来明显。真正罕见的是有人能够在开始以前听出来。”
哈利没有判断这是否算作对他们研究的肯定。斯内普把记录放回桌上,魔杖在两只样本瓶上方轻轻一点。左边的守护神残留立即向外扩散,形成一圈排斥其他魔力的银色薄层;右边的显影药剂却只是安静地向下沉淀,像所有答案都藏在液体内部。
“守护神是一面盾。”斯内普说,“盾可以带有使用者的纹章、偏好与记忆,却不因此等同于使用盾的人。至于你们的药剂——如果它最后真的能够完成——它寻找的不是一个人在危险面前举起什么,而是他放下所有东西以后还剩下什么。你们从一开始便把‘属于一个人的形态’与‘那个人本身的形态’写在了同一栏里。”
德拉科看着记录表最上方那一行标题,神情略显不快。那行标题是他亲手写的,字迹端正得足以使错误本身看上去经过正式批准。哈利则很快发现斯内普所说的差别,问:“所以一个人的守护神可以不是他的本相?”
“显然。”
“也可能刚好一样?”
“显然。”
“那要怎么判断?”
斯内普看了他一眼。“通过研究,波特。就是你们正在进行、却似乎希望教授在门口直接宣布答案,以便提前结束的那一种活动。”
他说完便离开了教室,黑色长袍在门后消失得十分迅速,像他只负责把一道裂缝指出来,并不准备留下帮助他们穿过去。哈利望着关上的门,说斯内普其实完全可以在一个月以前说出这句话。德拉科则认为,如果斯内普在一个月以前说出,他们不会拥有现在这些数据。哈利指出他们也不会在一个月里被银雾炸过两次、烧坏一套银质量勺,并且因为样本保存问题连续三个星期错过热甜点。德拉科说这就是知识的代价。哈利回答,如果知识每次都挑甜点收取代价,那么它的判断力并不比摄魂怪高明多少。
西西莉亚没有参加他们关于代价是否过高的讨论。她重新拿起那张记录表,在原本的标题中间划下一道细线,将“属于一个人的形态”与“那个人本身的形态”分开。两个句子过去看上去如此接近,以至于他们始终以为其中一个能够解释另一个;被分开以后,差异却逐渐显露出来。
守护神来自记忆。并不是任何快乐都可以,只有那些能够使人在寒冷与绝望中仍然相信自己曾经被爱、曾经拥有某样值得保留之物的情感,才能够穿过魔杖,获得足够抵御摄魂怪的力量。它携带一个人与他人、与过去、与希望之间的关系,因此可以改变。新的爱、长久的失去,或者某种足以重新安排一生的选择,都可能让守护神呈现不同形态。它不必说明施法者是什么,只需要说明在黑暗来临时,什么仍然能够使他站在原地。
本相药剂寻找的却不是记忆。它不问一个人最快乐的时刻,不需要他想起谁,也不要求他在施法时相信某种感情。它越过这些会随时间改变的东西,寻找魔力在不必被任何人看见、不必保护谁,也不必回答世界时,自然呈现的样子。那种形态可能与守护神相似,因为人有时确实会用最接近自己的东西保护自己;也可能完全不同,因为一个人愿意举到身前的,未必是他藏在最深处的本相。有些人会用自己抵挡黑暗,有些人则会让所爱、所失去或者所渴望成为的东西替自己发光。
她把两项结论写在新的羊皮纸上。
守护神:由能够保护人的记忆与情感形成,方向向外。
本相:魔力褪去伪装以后呈现的形态,方向向内。
哈利站在她身后读完,说:“第二句好像不太准确。它最后还是会从蒸汽里出来。”
“那只是被看见。”西西莉亚说,“不是离开。”
德拉科看了一会儿,在第一句下面补上:“守护神不一定等于施法者。”随后又在第二句下面写:“本相不一定具有保护作用。”
哈利拿过羽毛笔,在两行之间画了一条很短的箭头,想了想,写道:“一个站在身前,一个原本就在这里。”
德拉科皱起眉。“这不是研究报告的措辞。”
“比‘方向向外’容易看懂。”
“研究报告并不以容易看懂为最高标准。”
“难怪你的每封信都像准备送去魔法部存档。”
“至少我的信不会在结尾画一只翅膀大小不一致的猫头鹰。”
“那是海德薇。”
“这并没有改善它的翅膀。”
西西莉亚没有划掉哈利写下的那句话。她只是把羊皮纸向自己这边移了一点,在箭头旁边写上“暂定”,使它同时获得了被保留与将来仍可修改的资格。窗外的雪正在变小,地下教室的玻璃因为温差蒙着一层浅雾,灯火透过去,只剩下不清楚的金色。桌上的显影药剂已经完全静止,哈利最后一次练习留下的守护神残留却仍然贴在水晶瓶内壁,像一小片不肯立刻熄灭的月光。
下一次训练时,哈利在博格特面前坚持了四十二秒。
那一天他没有选择赢得比赛、第一次骑扫帚,或者得知自己是巫师的记忆。他想起圣诞假期结束的早晨,西里斯替他把旅行箱搬上马车,嘴上说箱子里一定装了太多没用的东西,手却又检查了一遍锁扣;邓布利多站在花园门口,围巾被风吹得向后扬起;西西莉亚坐在车里为新的路线图补上最后一条注释;更远处的房子仍然亮着灯,像他们只是暂时离开,并不是又一次失去那里。博格特从箱中滑出时,寒冷仍然到来,母亲的尖叫也没有变轻。可在那声音后面,还有另一扇门没有关上。
“呼神护卫!”
银光从魔杖尖端涌出,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加明亮。它不再只是一团勉强聚集的雾,而是向前奔去,在地板上留下几道迅速移动的光影。某种四足动物的轮廓几乎从银色之中显现,头部高高抬起,身体尚未完全成形便已经撞上摄魂怪。黑色斗篷向后退去,第一次不是因为卢平介入,也不是因为时间结束,而是被哈利自己的魔法逼回了木箱边缘。
然而就在轮廓即将变得清晰时,尖叫声忽然提高。哈利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银色动物随之碎成大片雾气。卢平立刻挥动魔杖,将博格特重新关进箱子。房间恢复温度以后,哈利仍然站着,额前全是冷汗,眼睛却很亮。
“那是什么?”他问。
“还看不清。”卢平说。
“有四条腿。”西西莉亚回答。
德拉科低头看着怀表。“四十二秒。”
哈利转向他。“没有扣掉前四秒?”
“这一次前四秒已经有方向。”
“所以你承认我进步了。”
“我承认你的雾终于知道应该往哪里去。不要擅自扩大结论。”
哈利接过卢平递来的巧克力,仍然看着银光消失的地方。那只动物没有留下完整形态,却已经足够证明它存在。它并不是被他从某本书里挑选出来,也不是因为别人告诉他应该拥有才出现;它一直藏在那些记忆后面,等待他能够在尖叫与寒冷里握住足够长的时间。
西西莉亚没有收集这一次的残留。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木箱前最后一点银光慢慢熄灭。她已经知道那不是哈利的本相药剂提前给出的答案,也不必急着用另一种魔法为它命名。守护神属于哈利,却未必就是哈利;它来自那些使他愿意留在世界上的东西,并在他需要时先一步奔向黑暗。这已经足够。
训练结束后,三个人一同离开旧教室。卢平留在里面重新检查木箱,走廊上没有其他学生,窗外的雪落在黑湖结冰的边缘。哈利仍在谈论那只尚未成形的动物,认为它至少比德拉科那根朝地面坠落的银线更加接近完整守护神。德拉科指出自己已经能够维持稳定雾气,只是拒绝在波特面前展示。哈利说一个从未被看见的成功与一个礼貌的博格特同样缺少证据,德拉科则提醒他,并不是所有东西都需要向波特表演以后才能获得存在资格。
他们走到楼梯转角时,哈利忽然停下脚步。
“如果你以后还是召唤不出守护神呢?”他问西西莉亚。
“那就不召唤。”
“摄魂怪靠近的时候怎么办?”
“它们不会影响我。”
“我知道。”哈利说,“可我不是只在说摄魂怪。”
西西莉亚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窗格之间落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明白哈利问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有一天,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可以被手指抓住的摄魂怪,而是某种无法仅凭力量消灭的黑暗;如果她也需要一样东西替自己挡住片刻,又会有什么从记忆里走出来。
“她不需要守护神也能保护自己。”德拉科说。
“人不应该因为能够保护自己,就永远只能自己站在最前面。”
德拉科没有立刻反驳。他看向西西莉亚,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大概是你今晚第一句没有明显错误的话。”
“谢谢。你今晚一句也没有。”
“我刚才记录了准确时间。”
“那是数字说的,不是你。”
他们重新沿着走廊向前。西西莉亚走在中间,哈利与德拉科的争论从守护神转向记录是否能够被视为语言,又从语言转向德拉科那份没有见证人的练习报告是否应当获得承认。窗外的雪落得很轻,城堡深处偶尔传来移动楼梯的低响。她仍然不知道自己的守护神会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是否永远不会出现;可当三个人的影子在下一盏灯下重新缩短时,她忽然发现,站在身前并不是保护唯一的方向。
有些东西从记忆里走出来,成为银色的动物。
有些东西原本就在身体里,等待一剂药使它显现。
还有一些人并不站在前面。
他们走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