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熹,淡青色的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承霆立在榻前,目光沉静地看着榻上的人。李砚辞的呼吸比昨夜平稳了许多,脸上那层死气沉沉的灰白也褪去了几分,透出一点微弱的血色。
李承霆看了片刻,转身走到桌边,将冷掉的茶盏推到一旁,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收拾东西,即刻启程回长安。”
顾寒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退了下去。
李承霆知道,李砚辞的伤不能再拖了。那一箭虽未伤及要害,却极深,加上连日奔波与失血,他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这庄子地处偏僻,药材不全,若再耽搁下去,只怕要落下难以根治的病根。
马车很快备好了。
李承霆亲自去检查了车厢,嫌原本的坐垫太薄,又命人从库房里翻出最厚实的锦垫,一层层铺在车底,上面再覆上柔软的狐裘被褥,将车厢里布置得像个小小的暖阁。
李砚辞被顾寒扶进车厢时,还有些恍惚。他靠在柔软的靠枕上,鼻尖萦绕着狐裘上淡淡的熏香味,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殿下……”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李承霆跟着上了车,在他身侧坐下,伸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被角,“睡吧,到了长安再叫你。”
马车缓缓驶出庄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起初还算平稳,可一上了官道,路况便差了起来。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马车走在上面,颠簸得厉害。
李砚辞本就虚弱,被这么一路摇晃,不仅毫无睡意,反而牵扯着胸口的伤口阵阵发疼。他紧蹙着眉,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锦垫,指节泛白。
李承霆坐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看着李砚辞疼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李承霆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再这么颠下去,他的身子根本吃不消。
片刻后,李承霆忽然倾身向前,长臂一伸,直接将李砚辞揽了过来,让他稳稳地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李砚辞骤然落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本能地想要撑起身子,却被李承霆按住肩膀。
“别乱动。”李承霆的声音低沉,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赶紧休息。”
李砚辞僵了一下,最终没有再挣扎。
他靠在李承霆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沉稳清冽的龙涎香。这气息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整个人温柔地包裹其中,连那些细碎的疼痛似乎都被这气息抚平了几分。
在这股气息的安抚下,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眼皮越来越沉,竟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李承霆垂下眼眸,静静地看着怀里人毫无防备的睡颜。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算计的脸,此刻安静得像个孩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唇色虽然苍白,却透着几分柔软的弧度。
李承霆的目光描摹过他的眉眼,心底某处一直空缺的角落,在这一瞬间被悄然填满。
他低下头,在李砚辞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唇瓣触及肌肤的那一刻,温凉而柔软。
无关风月,只有失而复得的珍视,和一句未曾说出口的、无声的守护。
……
马车一路疾驰,穿过官道,越过城郊,终于在暮色四合时分,平稳地停在了王府门前。<
/p>车夫勒住缰绳,低声禀报:“殿下,到了。”
李承霆没有立刻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熟睡的李砚辞,犹豫了片刻,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砚辞,到了。”
李砚辞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到了?”他低声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李承霆松开他,先一步下了车,然后转身,朝他伸出手。
李砚辞借着他的手下了车,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还有些发软。他站稳身子,正欲抬脚跨进门槛,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紧紧握住。
李承霆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地问,“为何要替本宫挡那一箭?”
李砚辞看着他,李承霆那双深邃的眼眸。暮色中,那双眼睛暗沉如墨,却又亮得惊人。
这双眼睛,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梦里的那个少年,总是抱着书,孤独地走在长长的连廊上,背影挺拔,却透着深入骨髓的寂寥。脑海中闪过那个被戒尺打在手心却一声不吭的少年。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在舌尖绕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句轻飘飘的:
“我的一时兴起罢了。”说罢,头也不回地迈入了府门。
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所有的深情与真相,都关在了门外。
李承霆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久久没有动。
晚风拂过,吹起他玄色大氅的衣摆。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李砚辞手腕上微凉的体温。
一时兴起?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李砚辞,你骗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