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板的药材铺开在街口最好的位置。

    三个月前他在城门口跪了一下午,现在他的铺子是磐城最大的药材集散点,关内的药商往西走,都要在他这里中转。

    他上个月找到明岁喜,说要再开一间铺子,专门收戈壁上的沙参和肉苁蓉。

    “开。”明岁喜当时说。

    “还有一件事。”赵老板搓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明小姐,我有个朋友,做的是马匹生意,从北边草原上贩马到关内去。他想在青石城城设个马场。”

    “让他来。”

    青石城现在不缺人了。

    上个月陈叔统计了一次户籍,城里常住人口从三千二百人增加到了四千一百人。

    多出来的九百人里,有从周边逃难过来的流民,有关内跑出来的破产农户,还有几个是从凉州城过来的工匠,听说青石城在修城墙、开作坊,带着家小就来了。

    兵也多了。

    外公从凉州调来的那一千骑兵,有三百人留在了磐城,编进了守军。加上原有的三百人、韩大当家借的那五十人、还有从百姓中新募的两百人,磐城现在的常备兵力是八百五十人。

    八百五十人对庆州。

    庆州城里的马匪有多少,斥候没能摸清楚。

    明岁喜把册子还给李放,走下城墙。

    斜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城墙根一直拖到街口的药材铺门前。

    赵老板正蹲在门口翻晒药材,看见她走过,站起来想打招呼,她已经拐进了通往城北的巷子。

    外公院子里那棵树又活过来了,三个月前它半死不活,枝子上挂着几片蔫黄的叶子,风一吹就掉,现在枝条上爆出一层新绿,细碎的小白花开满树冠,蜜蜂嗡嗡地围着转。

    陈叔在树下摆了张矮桌,桌上摊着舆图。

    明岁喜走进院子的时候,外公正在廊下磨刀。

    “外公,陈叔。”她走到矮桌前坐下,把舆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庆州的事,该定了。”

    陈叔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

    庆州城的位置标在青石城西北方向,中间隔着一道山梁、两条干河床和一片戈壁滩,图上用炭笔圈出了三处水源,打了两个叉,那是斥候标注的马匪哨点。

    “凉州关辖三城十二寨,凉州为大,青石次之,镇羌最末。”

    陈叔的手指在镇羌两个字上敲了敲:“镇羌就是庆州。以前叫镇羌城,后来朝廷嫌这名字杀气太重,改成了庆州。名字改了,风水没改。这地方十年里换了四任守将,一任病死在任上,一任被调去了蓟州,一任被马匪砍了脑袋挂在城门上,最后一任带着残兵跑了。”

    “跑了的那个,现在在哪?”

    “关内,蓟州大营,走的时候带走了城里的户籍册和库房内的全部东西,什么都没给马匪留。”

    明岁喜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的山势走向慢慢划过去。

    庆州城三面环山,北面是峭壁,南面是缓坡,城墙修在北高南低的地势上,易守难攻。

    “守城的马匪什么来路?”她问。

    陈叔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是韩大当家托人捎来的。

    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明岁喜看了两遍才认全。

    庆州那拨马匪的头领姓曹,绰号曹半城,早年在关内贩私盐,被官府通缉才跑到边关落草。

    这人跟刀疤脸不一样,刀疤脸是莽夫,曹半城是生意人。

    他占了庆州之后不打不砸,把城里的铺子全部收归己有,百姓种地他要抽五成,商人过路他要抽三成,谁要是交不上,他不杀人,他把人吊在城门口晒三天太阳。

    “他手底下多少人?”

    “最少一千。”陈叔把信翻过来,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韩大当家说她的人混进去看过,城墙上常驻的弓手就有两百,马厩里的战马不下五百匹,再加上散在城外的哨点和探子,一千只多不少。”

    一千人守一座三面环山的城。

    明岁喜手里能拉出去的,满打满算六百人。

    守城和攻城是两回事,六百人攻一千人守的城,按常理是找死。

    “他有什么弱点吗?”

    陈叔想了想:“贪。”

    “贪什么?”

    “什么都贪,韩大当家信上说,曹半城占了庆州之后,把周边几条商道全部卡死了,过路商人交的买路钱比别处高一倍,上个月有一队从关内来的茶商不肯交,他把货全扣了,人吊了三天,茶商托人送了双倍的银子才放人。”

    外公把磨好的刀放在廊下的刀架上,走过来坐下,他没有看舆图,而是看着明岁喜。

    “你想怎么打?”

    “不打。”明岁喜说。

    陈叔愣了一下。外公没愣,只是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曹半城是生意人,生意人要的是钱,不是命,他占着庆州城,收商税、抽田赋、卡商道,每一桩都是为了钱,只要让他觉得,把城交出来比守着更划算,他会不会自己走?”

    陈叔皱起眉头:“你要买城?”

    “不是买。是换。”

    ——————

    ——————

    待一切商量妥善。

    “外公。”

    “嗯。”

    “等我从庆州回来,你告诉我娘的事。”

    蒋牧没有回答。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活着回来就告诉你。”

    夜沉下去的时候,明岁喜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岁乐已经睡熟了,蜷在床尾,被子蹬掉了一半,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脚趾头微微蜷着。明岁喜把被子拉上来给她盖好,坐在床边,就着油灯把舆图重新铺开。

    庆州城,北面峭壁,草场小道,南门缓坡。

    她在脑子里把每一步又过了一遍。

    灯芯爆了一个火花,火苗晃了晃。

    【宿主。】

    明岁喜的手指停在舆图上的草场位置,没有动。

    ‘系统?’

    【嗯。是我。】

    明岁喜等了几息。系统没有像往常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下说,安静得不像它。

    ‘怎么了?’

    【我要断联三天】

    灯芯又爆了一个火花,窗外有虫鸣,戈壁上那种叫声很尖的虫子,从春天叫到秋天,不知疲倦。

    ‘能量不够了?’

    【你猜到了?】

    ‘说吧,三天之后,你还在不在?’

    【在,肯定在】

    【我带过很多宿主,你是最让我省心的一个,这次是能量不够是本统的问题,等本统三天后华丽归来】

    ‘好,你放心休眠吧,我有自己的打算。’

    【好————】

    明岁喜再叫已系统已没了反应。

    她在油灯下坐了很久。

    岁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从云后面移出来,照得院子里的树一地碎影。

    低下头,继续看舆图。

    草场的地形要再确认一遍。

    北面峭壁的高度,斥候画了个约数,明天要让人再去量一次。

    小道入口的宽度能不能容两匹马并行,也要实地看过。

    火药罐的引线长度要根据草场的风速重新计算........

    第84章 明岁安:系统!你可终于回来啦!!!

    皇宫·钟粹宫。

    接下来的两天,君樾没有来后宫。

    是来不了。

    江南汛情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勤政殿,十八县的堤坝塌了四处,淹了七个镇子,灾民数以万计。

    户部和工部互相推诿,一个说银两已经拨足了,一个说拨下来的数目对不上。

    君樾在勤政殿里召了阁臣、尚书,从午后一直议到深夜。

    君樾气的拍桌子。

    “朕给你们三天,三天之内,银子要对上,堤坝要开工,灾民要安置。哪一样做不到,自己把顶戴摘了来见朕。”

    没有人敢应声。

    赵德海守在殿外,看着阁臣们鱼贯而出,一个个脸色白得像纸。

    他端了盏参茶进去,发现君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心的褶皱深得能夹死百十来只苍蝇。

    “陛下,该歇了。”

    君樾没睁眼:“什么时辰了?”

    “丑时三刻了。”

    君樾揉了揉眉心,睁开眼睛。烛火映在他眼底,照出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朕知道。”君樾翻开折子,“你退下吧。”

    赵德海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劝,他退出殿外,轻轻带上门,对着廊下值夜的小太监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夜风穿过长长的宫巷,把勤政殿的烛火吹得晃了晃。

    钟粹宫。

    明岁安趴在窗台上,百无聊赖地数星星。

    君樾两天没来了。

    就是觉得这宫里好像忽然空了一大块。

    明明以前他一个人待着也挺好的,看看话本子,逗逗墨墨,日子过得飞快。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会想:君樾在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