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尔顿城,乱了。
彻底乱了。
不知是谁先抛下的兵器,等明辉反应过来,城头、甬道、街巷里,已经到处都是丢盔弃甲的士兵。
他们哭着、喊着、互相推搡着,朝还完好的,没有这支白甲军的西门、北门,南门涌去。
若不是那三扇门早被捆死,防备城外流风军的攻城,只怕此刻,整座城的人都已经跑光了。
副将扑到明辉面前,被浇得满身是血,牙齿打颤。
“将军!挡不住了!白甲已经冲进城了!身后,还跟着数不清的敌人大军,城,城已经破了,咱们、咱们降了吧!兄弟们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不该这么白白送死啊!”
明辉猛地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垛口上,眼珠子通红。
“降?怎么降?开城的是他们,冲进来的也是他们!现在城破了,你让我拿什么去降?!”
要是换在城没破之前,他投降,他还有筹码。
可是,如今城破了。
他筹码也没了,现在,反倒是流风占据了主动。
是战,是和,是不是接受他们的投降,全是流风霜说的算。
主动权已经不在他们这一边了。
想到这里,明辉怒不可遏的用力捶了一下城垛。
老天真的要亡他啊!
怎么每次他都能遇到这些奇怪又强大不像人类的军队?
上次蓝城会战也是。
这次更离谱。
蓝城会战,好歹他能认识到那是武器的差距。
但这次,那白甲军,实在是太吓人了。
明辉都感觉自己和他们不是一个物种。
他们比魔族那骁勇善战的近卫军还离谱。
副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再没爬起来。
“将军!我们还有城头!还有你!只要将军您还活着,您一句话,兄弟们就……”
“就什么?”
明辉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喉咙。
“就跟着你,一起死。”
副将抬起头,眼里全是泪,却字字分明。
明辉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他踉跄着退后,靠在冰冷的城砖上,仰头看向天。
天上,月亮还是那轮月亮。
冷,白,静。
和他此刻心里那片被碾碎的道心,一模一样。
呵!
他刚才还在想着不能轻易投降,起码要打出自己的价值,打出自己的尊严。
但....
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三十万大军守城?
有用吗?
放在以往任何一个军事事迹上。
有用。
想攻破30万人镇守的城池。
敌人,起码也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但现在。
那被蛮力推倒的城池铁门。
彻底的撕碎了明辉过往的所有认知。
这个世界。
已经变的让他无比陌生!
如今,他才理解为何,流风霜会举流风全族,向那帝皇臣服。
不臣服,等待他们的就是死啊!
可笑,他以前,还认为这异军突起的帝皇,还不足为惧。
就这出现的白甲军。
就已经彻底粉碎了他对紫川参星能赢的信心。
明辉想起紫川参星不久前发来的那封书信。
死守待援,援军已发,紫川不会忘记你的!
想到这,他忽然就笑了,笑的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放肆。
周围的将士,看着突然发疯的统领,只是沉默的,麻木的等在原地。
明辉感觉自己笑的眼泪都快掉了下来。
援军?
援军早就不会来了。
萧龙的二十万,被堵在云山关外,连渡河的胆子都没有。
指望他,不如指望这城头上窜起来的一股夜风,能忽然将敌人的几十万大军还有那可怕的白甲军,吹的灰飞烟灭。
而他自己呢?
一生如履薄冰,年轻时,还能打打,但现在老了,心气也早就被一场场败仗打没了。
他只想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好。
紫川家内乱,杨明华杀红了眼,他挺过来了。
远东魔神皇亲率百万大军入侵远东,他也活下来了。
蓝城一战,二十万大军被人杀得只剩六万,他照样毫发无损,逃回了密尔顿。
这些年,他输了一仗又一仗。
可每一次,他都活下来了。
凭的就是那份比谁都精的、见风使舵的本事。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那道白色的铁幕,不是靠精、靠滑,就能躲过去的。
那是绝对的实力。
是不讲道理的、跨了整整一个时代的碾压。
在这样的力量面前,他明辉那点投机的心思,就像夏夜里一只扑火的飞蛾,蠢得可笑。
“将军!城破了!白甲打到内城了!流风的所有大军,也都陆陆续续开进城了!”
又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头,声音都变了调。
“但,但他们……他们不杀人了!”
明辉一愣。
“什么?”
“白甲冲进来后,遇到我们不反抗的士兵,只缴械,不杀俘虏!那些放下兵器的兄弟,都活了下来!没放下的,才被……才被砸成肉泥!”
明辉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猛地扑到垛口,往城中看去。
火光里,那些白甲果然停止了推进,在城内一处开阔地上,围成一个半圆。
半圆中间,是成片跪在地上、已经缴了械的守军。
白甲们举着卷了刃、滴着血的刀枪,指着他们,却没有再劈下去。
他们在等。
明辉懂了。
流风霜的那封信上,还有半句,他当时烧了,却死死记在心里的话。
三日之内,开城投降,保你性命,保你部下性命。
三天!
三天的期限,似乎还没过!
他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流风霜也不想花费时间去消灭全城30万的大军,投降,是最迅速收服他们的方式。
这些人,是来受降的。
同样,也是给他下马威,让他认清楚自己,放弃那些可笑的小心思。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明辉那颗已经凉透的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好像还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至于反抗?
别扯淡了。
有那支白甲军队在,还有同样30万的流风军虎视眈眈。
反抗,就是断送最后一条生路!
“传我号令。”
明辉转过身,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静。
“传令下去,打开所有城门,竖起白旗。”
“所有军队,立即集结,就地放下武器,不得抵抗。”
此一出,城头上,竟是一片压抑不住的、如释重负的喘气声。
“将军英明!”
“将军,兄弟们谢您了!”
明辉没有回应。
他理了理被夜风撕乱的衣襟,扶正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一步一顿地,朝西城楼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给自己的前半生,画上一个句号。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降,后人会怎么写他。
是识时务者,是怕死鬼,还是叛主求荣的小人?
不重要了。
三十万条命,比什么都重。
当然,能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而且……
明辉望着那轮冷白的月亮,在心里,替自己寻了个更体面的说法。
他明辉,现在赌的是大势。
紫川参星,大势已去。
而这群白甲背后的那个人,那个能在一夜之间,把紫川家半壁江山搅得天翻地覆的“帝皇“,才是这大陆,真正的大势。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明辉,最会识时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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