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麦拍了拍大麦的肩膀，打破了堂屋里的沉寂。
“小荷说得对，这海面上或许有不对劲。大麦，走，咱们去村口找村长和海婆，把这事儿说一声。”
大麦连忙点头，担忧地看了小荷一眼：“你在家跟娘她们待着，别乱跑。”说罢，便跟着老麦大步出了院门，脚步比去时急促了许多。
见父子俩神色仓促地出了门，小荷有些茫然地抿了抿嘴，转头看向桌旁神色凝重的众人，不解地问道：“陈婶……大家这是怎么了？我不就是看到些死鱼烂虾么，怎么你们一个个脸色都这么难看？”
陈氏轻轻拉过小荷的手，重重叹了一口气，这才将几天前黑水怪摸进村子、阿仓叔被咬伤差点丢了命，以及海婆带人连夜布置大阵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小荷听得脸色发白，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陈氏的衣角：“怪不得……怪不得刚才大家听我说起黑石滩的怪事，全都安静了下来。那黑水怪……居然这么可怕？”
陈氏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别怕，海婆的大阵已经布下了，只要咱们听吩咐不出远门，就不会有事的。”
二丫静静坐在门槛上，双眼微闭，试着催动体内那一缕刚凝聚不久，还极为微弱的水蓝色灵力。
可惜她的修为实在太浅了，灵力只能在体内顺畅运转。
感知范围顶多覆盖周身几丈远，根本不可能探查到远在两村交界处的黑石滩。
老麦和大麦这一去，直到傍晚时分才踏着夕阳的余晖赶回小院。
父子俩的脸色都有些沉重。
陈氏早已备好了晚饭，见二人归来，忙迎上前去：“老麦，村长和海婆那边怎么说？”
老麦解下腰间的铜锣放在桌上，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沉声道：“村长听了小荷带来的消息，已经派了两个脚程快的后生去黑石滩那边打探。海婆倒是没露面，不过小铁传出话来，说大阵如今正处在巩固的骨眼上，海上的异样不必惊慌，但巡逻防御得再加一倍人手。”
大麦在旁边补充道：“村长交代了，这几天乌石村和咱们陈家村交界的那条海岸线，暂时不许任何人靠近，连赶海捡贝壳都不行。”
小荷坐在桌边，听完这话，有些后怕地缩了缩脖子：“还好我今天跑得快，没在黑石滩多停留。”
“你这丫头，以后可不能再一个人随便往两村交界的地方跑了。”陈氏疼惜地拉过小荷的手，又转头看了看天色。
“时候不早了，小荷，今晚别回去了，留在陈婶这儿睡上一觉，明早让你大麦哥送你回去。”
小荷闻言，悄悄抬眼偷瞄了大麦一眼。
大麦正抓着水瓢大口喝水，感受到小荷的目光，咕噜一声吞下凉水，黑红的脸蛋上浮起一抹不自然，赶紧低下头咳嗽了两声：“看……看我干啥，听我娘的，今晚留在这儿安全。”
小荷嘴角微微扬起，随即又故意哼了一声：“我是看在陈婶和季姐姐的面子上留下的，可不是听你的。”
堂屋里的气氛因这小小的打趣稍微轻松了少许。
季晚秋在一旁温柔地笑了笑，麻利地帮着陈氏端菜盛饭。
“那今晚小荷就和我还有二丫挤挤吧。”季晚秋微笑道，“二丫那间屋子的床宽敞，睡我们三个正好。”
“好呀！我正好能跟季姐姐多说说话呢！”小荷挽起季晚秋的手臂，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吃过晚饭，老麦和大麦交代了几句便回房歇息，准备应对后半夜的巡逻。陈氏也吹熄了堂屋的油灯。
小院归于寂静。
二丫的小屋里，一盏微弱的油灯摇曳着豆大的光芒。
小荷和季晚秋在炕上铺好了被褥，小荷叽叽喳喳地拉着季晚秋问起了大城池里的掌故，季晚秋温和地一一解答，屋里弥漫着一股难得的温馨与宁静。
二丫缩在炕角，听着姐姐们的谈笑声，悄然盘起了双腿。
她合上双眼，引导着体内那一缕水蓝色的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随着灵力在体内一遍遍运转，二丫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过了不知多久，屋内，小荷与季晚秋的交谈声也慢慢低了下去，油灯燃尽了最后一缕灯芯。
昏黄的光芒微微摇曳几下，终于彻底熄灭。
夜色愈发浓重。
巡逻的村民提着灯笼沿着海岸来回巡视。
深夜的大海黑得像是一口巨口，而陈家村这座微小的渔村，正静静趴伏在海岸线上。
深海暗礁之中，冰冷刺骨的海水死寂地涌动着。
黑暗的礁石缝隙间，一束幽绿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地闪烁，宛如两团盘旋在黄泉边的鬼火，透着无尽的冰冷与暴戾。
“咕噜……咕噜……”
伴随着一阵沉闷如拉风箱般的喘息声，黑水怪的身形在幽暗的海底缓缓蠕动。
它的身躯足有成年猎犬大小，通体覆盖着墨绿近黑的湿滑鳞片，表面不停渗出黏稠的腥臭液体，将周围的海水都染得一片乌浊。
此刻，它那胸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隐约能看见薄薄的皮膜下有黑气剧烈流窜。
在它腹中，那一只前些日子强行吞下的鬼婴早已被消化了大半。
黑红色的煞气顺着全身经脉不断滋养着它曾经被彩虹贝壳重创的躯体，短短数日，它的实力竟已奇迹般地恢复了一半有余！
黑水怪伸出修长而扭曲的四肢，末端生着弯钩般的漆黑利爪，在坚硬的海底礁石上轻轻一刮，便“滋啦”一声划出几道深深的裂痕。
它抬起那张没有鼻子、只有血盆大口的怪脸。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位置，密密麻麻的锯齿状尖牙交错生长，牙缝里甚至还挂着残留的血肉碎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脖颈上一圈圈肿胀扭曲的肉瘤沿着脊背隆起，仿佛有无数活物正在皮肉底下剧烈蠕动，每一次收缩，都释放出惊人的凶煞之气。
实力大增的黑水怪眼中凶光毕露，贪婪地望向上方那座静谧的渔村。
它凭借着灵敏的嗅觉，仿佛已经能闻到村子里那些活生生的人类身上甜美的血肉气味。
黑水怪压低身子，宛如一道极速穿梭的黑影，顺着暗流朝海岸边的崖壁猛然扑去！
然而，就在它靠近岸边礁石的瞬间——
“翁！”
崖壁上那道原本看似沉寂的黑红符文突然迸发出一股极致刚猛的灰色灵光！
一束隐晦的镇海阵力如同一面看不见的金属重墙，狠狠撞上了黑水怪的躯体！
黑水怪被这股强大的
结界力量猛然震退，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低吼。
黑水怪那漆黑的利爪抓在阵力屏障上，溅起刺耳的火星，身上墨绿色的鳞片甚至被强光灼烧得发出“滋滋”白烟。
与此同时，崖壁上的黑红符文也在承受冲击的瞬间猛然闪烁了一下！
光芒剧烈晃动间，原本黏稠凝实的符线隐隐淡去了一丝，泛起极微弱的紊乱波痕。
黑水怪幽绿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那道闪烁不定的符文，眼中的凶戾瞬间转化为了极度的阴狠与贪婪。
它摆动着扭曲的躯体，缓缓退回了深海的黑暗之中，盘旋在结界边缘，像是一条极具耐心的毒蛇。
它没有再贸然冲击。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只是死死盯着符文光芒最黯淡的位置。
与此同时，村东头的海婆小屋内。
屋内没有点灯，唯有桌案中央那面沉香木雕凿的古旧阵盘正散发着幽微的光芒。
就在黑水怪撞击崖壁符文的同一瞬间，桌上的古旧阵盘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颤动起来！
“嗡——”
阵盘凹槽中原本平稳运转的灰白光晕猛地向上一张，随即像被投进巨石的水面般，掀起一阵剧烈的涟漪。
阵盘东北角象征着崖壁符文的那一道刻痕，光芒骤然黯淡了半分，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声。
盘腿坐在桌前的小铁猛地睁开双眼！
他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里划过一抹冰冷的锐光，指尖下意识掐紧了印诀。
只见他掌心处那一缕天生的灰白灵光瞬间暴涨，化作数道丝线般的光芒，死死扣住了阵盘上晃动不安的凹槽。
“小铁……大阵动了？”
靠在土炕上的阿仓叔被阵盘的异响惊醒，忍着肚子的剧痛撑起身子，脸色惨白地看向桌案，眼神中满是担忧。
“是黑水怪。”小铁声音有些发紧，牙关紧咬，源源不断地将灵力输进阵盘之中，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它刚才撞了东北崖壁的符文。大阵还没彻底巩固，东北阵脚的符文被它撼动了，幸好只是第一道符文受损，还没伤到整个大阵的根基。”
随着小铁灵力的注入，古旧阵盘上的灰白光晕终于渐渐平复下来，那道剧烈晃动的刻痕也重新稳定，但比起刚才，光芒明显稀薄了一少半。
海婆从小屋内间缓缓走出来，枯瘦的手掌拄着黑木拐杖，那双混浊的老眼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走到桌案旁，伸手摸了摸发烫的阵盘，沙哑地低喃道：“那怪物比老身预想的恢复得还要快……它不是无意撞上的，它是在试探四象镇海阵的界限。”
“海婆，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阿仓叔急切问道，“要是让它再撞几次，这十四天的巩固期恐怕撑不下去！”
海婆深深吸了一口腥臭的海风，转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村落，冷声道：“四象镇海阵根基受损，瞒得过寻常村民，却瞒不过海上的风浪。今晚过后，黑石滩那边的煞气只会更重。小铁，你守住阵盘，老身明日一早必须亲自去一趟崖壁，重新补上那道符文！”
夜色如墨，海风呼啸。
海婆小屋里的阵盘渐渐归于平静，但悬在陈家村上空的阴云，却已经浓得再也化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