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好几天,陈家村都沉浸在一种诡异又珍贵的平静之中。
海风依旧每天准时吹过海岸,带走潮湿的水汽,带来咸涩的腥味。
若不是村子四周那四处崖壁和礁石上每日早晚都会新添上一道黑红相间的黏稠符文,村民们几乎要以为那一天狂暴恐怖的黑水怪只一场噩梦。
老麦和大麦父子俩每天天不亮就跟着村长出门。
村里的壮丁被分成了三拨,轮流在海岸线和村口的几条主要干道上巡逻。
老麦精明,总是领着大麦选在视野最好的高台上放哨,手里紧紧握着用来警示的铜锣,只要海面上泛起半点不对劲的黑水或怪浪,他便能第一时间敲响警警报。
大麦则比以往更加刻苦,每天巡逻回来,衣衫都被汗水蒸得发咸发硬。
他没事就拿着那根粗壮的木棍在院子里劈打挥舞,胳膊上的筋肉比起前些日子又结实了一圈。他心里憋着一股劲——若是那怪物真的突破了结界,他要当第一个冲上去挡在妹妹和娘亲身前的人。
而村东头的海婆小屋,门终日紧闭。
小铁恪尽职守地守在屋内,寸步不离。他一边悉心煎药照料着伤势渐渐平稳的阿仓叔,一边日夜盯紧了桌案上那个沉香木雕凿的古旧阵盘。
每当阵盘凹槽里的灰白泥膏因海潮起伏而产生微弱的波动时,小铁便会微闭双眼,催动掌心那一缕天生的灰白灵光,极其耐心地抚平阵盘上的躁动,将四象镇海阵的根基一点点打得更加扎实。
至于二丫,她的生活看似与往常无异,实则暗自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白天,她跟着陈氏和季晚秋在堂屋里择菜、缝补,或是帮着做些轻细的家务。
二丫早年曾跟着村里的老先生学过些日常生活的文字,能读能认,如今季晚秋闲暇时偶尔提及远方大城池里的风土人情与古今掌故,二丫总能心领神会,两人越发聊得投机,二丫的心智也在不知不觉中比同龄的小孩成熟了许多。
不过,除了苦练灵力,二丫心里其实还打着另一个小算盘。
她可没忘记自己身上的系统机制——要想解锁更多厉害的衣服,就得获取成就奖励的道德点。
于是这几日,村子里多了一个格外热心的小影子。
二丫一有空就满村子溜达,四处寻找做好人好事的机会。
看到隔壁陈婶提水,她立马跑过去抢着帮忙抬水桶;看到村头李爷爷晒网,她赶紧蹲下一根根帮忙理线;甚至连村里小胖墩掉了地上的油饼,她都热心上前帮忙捡起来洗干净……
然而,每当她兴冲冲地做完这些事,满心期待地召唤出系统界面时,那道德点数却依然纹丝不动,冰冷的提示框只是一闪而过——
【常规日常善举,不满足道德点结算标准。】
二丫试了好几次,甚至累得腰酸背疼,道德点依然是一点没涨。
直到她仔细研究了系统的隐藏规则才恍然大悟。
这系统现实得很,小恩小惠根本算不上道德成就,唯有牵涉到生命危难或翻转因果的大事件,拯救生命或扭转重大灾厄时,才会颁发成就奖励的道德点!
“原来小打小闹不行啊……”
二丫有些泄气地耷拉着小脑袋,不过转念一想,现在村子平平安安的,没有性命之忧反而是最大的幸事。
而每当夜深人静,爹娘和哥哥都发出沉睡的呼吸声时,二丫便会悄悄盘腿坐在土炕上,引着天地间的灵到体内。
随着日复一日的苦练,二丫小腹深处那一缕原本如发丝般细弱的灵力,已经壮大了整整一圈,如同灵动的小溪般在她的经脉中欢快运转。
她发现自己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变得越来越敏锐。
坐在屋里,她能清晰地听到院外蟋蟀的鸣叫、海浪拍击礁石的韵律,甚至能隐隐感应到村口巡逻的大麦身上那股炽热的阳刚血气,以及海婆小屋方向那稳定运转的阵法波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六天、七天、八天……
四象镇海阵的十四天稳固期已经过去了多半。
村民们原本悬在高空的心稍微落下了些许,脸上也重新有了笑容。
甚至有几个胆大的渔夫开始偷偷摸摸地在近海下网捞些小鱼小虾补贴家用。
正当二丫趴在堂屋窗前,无聊地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时,篱笆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又高亢的嚷嚷声。
“麦丰!你给我出来!”
这声音清脆有力,带着几分火辣辣的冲劲,直接打破了小院午后的宁静。
二丫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喊吓了一跳,连忙探出头往院门口张望。
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挽着双髻的少女。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皮肤是被海风吹出的健康小麦色,长相算不上多出众,却胜在眉眼清秀干净,透着一股子泼辣又机敏的劲头。
此刻她正一手叉着腰,一手提着个沉甸甸的竹篮子,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狠狠瞪着堂屋方向。
这人二丫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以前住在隔壁、后来跟着改嫁的娘搬去隔壁乌石村的小荷姐。
说起小荷和大麦,村里老少没少拿他们打趣。
以前两家隔着矮篱笆做邻居,小荷跟大麦从小一块儿长大,下海摸螺、沙滩拾贝、晒网打泥仗,哪样都没落下过。
大麦平素里是个老实木讷的性格,唯独小荷大声吆喝时,他跑得比谁都快。
小荷性子辣,跟村里同龄男孩子吵架从不吃亏,可每次看到大麦出海弄脏了衣衫,总会顺手帮忙洗净晾干。
虽然两人自个儿从没表过态,但村里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每逢小荷回陈家村看望老街坊,老麦和陈氏看小荷的眼神简直就像看自家未过门的媳妇,连路过的婶婆们见了,都要含笑挤眉弄眼地打趣几句。
陈氏从后厨赶了出来,一见是小荷,脸上顿时堆满了笑意:“哎呀,是小荷来了!你这孩子,到了门口嚷嚷啥呢?快进屋坐!”
小荷一见陈氏,脸上的火气瞬间收了大半,连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甜甜唤了声:“陈婶好。”
但她眼神往屋里一扫,落在刚从内间走出来的季晚秋身上时,整个人登时愣住了。
季晚秋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淡青粗布裙,正低头帮陈氏整理着渔网,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闺秀的端庄与温柔。
那张未施粉黛卻依旧绝伦的俏脸,简直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天仙。
小荷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旧草鞋,又瞅了瞅季晚秋那气质脱俗的模样,秀眉顿时竖了起来,牙根咬得酸软。
前两天乌石村就有走街串巷的小贩在传,说陈家村的老麦家出海救了个美若天仙的大户人家小姐,如今就住在麦家。
小荷当时听了心里就直犯嘀咕,今儿个实在坐不住,硬是找了个送咸鱼干的借口一路小跑赶了过来。
眼下亲眼看见了这“天仙”,小荷心里那股子酸溜溜的醋劲顿时翻天覆地地涌了上来。
“哼,麦丰呢?藏屋里不敢见人啦?”小荷故意抬高了音调,斜着眼瞟向刚从柴房走出来的大麦,话里带刺。
“听说麦家救了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大麦哥怕是整天忙着端茶倒水、伺候仙女,连出海修补渔网的活儿都顾不上了吧?”
大麦正抱着一捆修补渔船用的木料,一抬头看见小荷,整个人直接冻在了原地。
听着这劈头盖脸的揶揄,他脸颊顿时刷地通红,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小……小荷?你咋来了?我哪有……季姑娘是爹出海救回来的客人,你别瞎说……”
二丫蹲在门槛上,捧着小脸看着自家大哥那手忙脚乱的窘迫样,又看了看小荷姐那满脸写着“我很不高兴”的小脸,嘴角忍不住偷偷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二丫偷偷往旁边挪了挪,顺便在门槛上寻了个更舒服的靠位,双手托着下巴,大眼睛亮晶晶地在小荷姐和大麦哥之间来回打转。
以前她年纪小,还看不懂村里那些婶婆们挤眉弄眼时到底在笑什么,可这几天跟着季晚秋聊天,听了不少外头的故事。如今再看眼前这一幕,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季晚秋坐在桌边,低头捧着粥碗。
她本就是个聪慧透亮的女子,见这小荷姑娘一进门就冲着大麦横眉冷对,眼神还时不时往自己身上瞟,当即心领神会。
季晚秋微微掩唇,压下嘴角泛起的浅浅笑意,自顾自地抿了一口温粥,将场子全留给了眼前这对欢喜冤家。
“我瞎说?”小
荷将手里的竹篮子重重往院里的木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响,双手叉腰,柳眉倒竖。
“麦丰,你当我是瞎子还是聋子呢?全乌石村都传遍了,说你天天围着仙女姐姐转,连话都不会跟旁人说了!我看你现在连出海打渔的网烂成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吧!”
大麦被她这一通连珠炮似的抢白说得涨红了脸,急得脚底下直踱步,手里的木料放下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我……我哪有!这几天村里人心惶惶,我和爹每天跟着村长去高台上值夜放哨,回了家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哪有心思去想别的!”
大麦硬着脖子辩解,粗声粗气道,“况且季姑娘是爹出海救回来的客人,你跑来劈头盖脸训我一顿做什么!”
“你——好你个麦丰!翅膀硬了是不是?”小荷气得直跺脚,指着大麦的手指都有点发颤,“我好心好意冒着风险,给陈婶和二丫送刚腌好的咸鱼干过来,你倒嫌我多管闲事了!”
陈氏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连忙上前拉住小荷的手,拍着她的手背柔声安抚:“哎呀,小荷不气不气,这傻小子就是个榆木脑袋,嘴笨不会说话,陈婶替你骂他!快坐下歇歇。”
季晚秋此时也适时起身,朝小荷温柔地施了一礼,声如细绢:“小荷姑娘切莫误会,晚秋不过是蒙麦叔救了一命,暂住几日分担些家务罢了。大麦每日巡逻辛苦,姑娘快请喝杯热茶。”
小荷见这“天仙姐姐”举止温婉得体,落落大方,反倒显得自己刚才那副泼辣模样像是在胡闹,脸蛋顿时有些泛红,气焰一下子消了大半。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衣角,嘴上却依旧不服软地哼了一声:“谁……谁要跟他计较了!我才懒得管他!”
大麦见小荷消了火,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可眼神却总是不自主地往小荷身上瞟。
小荷被陈氏拉着坐了下来,端起茶碗抿了一大口,随即拍了拍胸口,脸上的娇嗔迅速褪去,神色变得有些飘忽和后怕起来。
“不过说真的,陈婶,我刚才一路过来……心里一直毛毛的。”
小荷放下茶碗,眼神有些飘向窗外,语速也快了几分,“平时走习惯了的海岸边那条小路,今天静得太吓人了。连只海鸥影儿都看不到,空荡荡的只有风声。”
大麦见她神情不对,连忙上前一步,皱眉问道:“你在路上遇到啥了?”
小荷拍了拍裙摆上的沙土,心有余悸地说道:“就在咱们两村交界的那片黑石滩。”
“刚才退潮的时候,我走近了一看,那退下去的水居然泛着一层腥臭腥臭的黑红沫子,熏得人头晕!”
“更怪的是,沿滩的礁石缝里,横七竖八趴着好些死掉的海鸟和死鱼,全身肉都烂光了,就像是被啥毒物给腐蚀掉了一样!”
小荷拍着胸口喘了口气,小声嘀咕着:“我当时吓得脚都软了,赶紧加快脚步往你们村跑。可经过那片水深的地方时,总觉得脚下的地都在微微发晃,水底下像是藏着啥庞然大物在翻滚吸气似的……真是不吉利,这段日子这海面上到底是生了啥怪病啊?”
堂屋里的气氛随着小荷这番话,顿时安静了下来。
二丫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
不知为何,在听见黑红沫、死鱼、海鸟腐烂这些字眼时,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不舒服。
那感觉很怪,就像原本平静清澈的海水里,忽然滴进了一滴墨汁。
乍看不起眼,却让人本能地感到厌恶。
二丫下意识闭上双眼,她的小手悄悄探入衣襟,体内那缕水蓝色灵力微微流转。
下一刻。
掌心中的彩虹贝壳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很轻......却真实存在。
二丫心头微微一跳,自从那天凝聚出灵力之后,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彩虹贝壳主动出现反应。
“难道……真的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小丫头忍不住朝窗外望去。
远方海面波光粼粼,阳光洒在海浪上,和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异样感,看似平静的大海深处,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就像藏在潮声背后的低语。
明明听不真切。
却始终挥之不去。